凡煙小說

第五章 往事劫(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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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沙怕對方還有人埋伏在宅邸附近,未敢追遠,半途而反。他回來時,公子開方已經被人擡進了客房床上,脫去了上衣,醫師小心翼翼地取出箭簇,鮮血頓時湧出,一旁幫忙的弟子連忙壓住他胸前傷口,醫師飛快地為他上藥止血,用繃帶緊緊纏住壓制,片刻後總算是勉強止住血流,一大片床單已經被染紅。

換上幹凈的床單,醫師又為公子開方號脈,在其胸前幾個穴位略施針灸,好一番折騰,管仲等人站在一旁瞧著,都不敢說話,直到醫師站起身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們才不約而同松了口氣,其時已是子夜,窗外一片化不開的濃黑墨色。

眾人來到外間,醫師嘆了口氣道:“此箭略偏,卻刺得極深,雖未直接傷及心臟,卻仍舊損了心脈,縱然性命得以保住,今後也難免留下些病根。”

“什麽病根?”管仲問。

“恐怕時時會有虛弱心痛之癥,若是好生將養,倒也有逐漸好轉的機會。”醫師道,“接下來一個月切不可挪動他,就讓他住在這裏,我每日會來為他傷口換藥。他應該會昏迷許久,其間以少量參湯餵食即可,我亦會準備些其他內服藥物給他服下,針灸每隔三天一次。如此一個月之後,視他康覆狀況再作打算。”

管仲點點頭,醫師留下他的弟子守著昏迷的公子開方,自去休息了,籠沙拉了拉管仲的袖子,悄聲道:“大人,我沒追到那刺客,不過……”他在管仲耳邊小聲說了幾句。

管仲睜大了眼睛,道:“真的?”

籠沙點點頭,無奈道:“也算是自作自受。”

鮑叔牙看了看他們,問管仲道:“你可知道是誰下的手?”

管仲冷笑一下,道:“開方還在臨淄,就敢對他下殺手,除了公子辟疆還能有誰?”

“是辟疆?”隰朋怔了怔,他身為大司行,與各諸侯國的使臣公子等人都有些交情,辟疆他也認得,印象中是個頗聰慧沈穩的人,有法度知進退,怎會突然做出這等事來?

鮑叔牙也道:“衛國出事也有一段時日了,辟疆身在齊國,動手應該趁早才是,這麽遲才行動,說不定不是他所為?”

管仲搖頭,“你想說,是身在衛國的某位公子派人前來行刺?如今的衛侯病體衰微,國不可一日無君,若其薨逝,先上位的必然是身在衛國者,開方遠在臨淄,又沒露出任何回國的跡象,又怎會成為目標?也只有同在臨淄的辟疆會視他為敵。”

見他二人還是不相信的樣子,管仲道:“罷了,等查出證據再說吧。”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道:“對了,去通知開方家裏人了麽?”

籠沙道:“我回來時看到開方公子的禦者駕著馬車回去報信了。”

管仲點點頭,道:“就讓開方住這裏,周圍必須嚴加守衛,免得再有刺客尋來。”

籠沙總覺得公子開方受傷是他大意所致,心中有愧,連忙應了下來,跑出去安排人手。

瀕死之時,連痛苦也遠去,起初如墜入黑沈的湖底般寒冷無助,而後又如夜間行舟般茫然不知所往,最終魂靈似陷入夢幻之中,半生以來並不算豐富的經歷記憶一齊湧上,待這些片段畫面消散之後,他才能一身輕松地歸於黃泉吧。

黃泉?郗唐會在那裏載他一程麽?

不對啊,郗唐已經不在忘川了。

說實話,他也有些累,趁這次機會就這麽死了,是不是也不錯呢。

我從小生活在衛國朝歌,是衛侯的嫡長子,說起衛侯,對,就是衛懿公,前不久他的謚號已經定下來了,一個懿字,實在算不上恰當。

父侯這個人好鶴成癡,在他眼裏沒有什麽比鶴更重要的事物了,若是別人有如此嗜好,我大概還要讚他風雅,可是這個人是我父侯,我卻怎麽都高興不起來。

我母親死得早,是病死的,我是由其他幾位夫人照顧長大,她們對我都很好,大概是因為父侯不怎麽理會她們,她們也寂寞得很吧。別說是這些夫人了,父侯對我都是不理不睬的,我只記得小時候他曾送給我一枚桃木符,讓我掛在脖子上,說是辟邪護身用的。想來他也只是一時興起,我可不傻,他給那些鶴穿金戴玉,卻只給了我這麽一片不值錢的木頭,可見我這個兒子在他心裏多沒地位。

不過我也不在乎,他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沒有一個正直嚴厲的父親天天逼著我習文練武好學上進,倒是正合我意。我從小就缺乏管教,即便幾位師傅很是負責,逼著我學了些東西,但是我硬要貪玩逃走,他們也無可奈何,畢竟我是公子,父侯又沒空管我,他們還能把我綁起來不成?於是我自小混在朝歌城裏胡鬧,和各種各樣的人打交道,就這樣慢慢長大,漸漸也學得和那些人一樣,好酒好色不學無術,奇怪的是,我的人緣總是出奇的好,走到哪裏都很受歡迎,我想這大概是天賦吧。

我沒有親兄弟,倒是有幾個堂兄弟,和我一樣的不上進,成天混在一起不做什麽正經事,還有幾位叔父,其中便有個憂國憂民的正經人,他叫辟疆,比我大不了多少,我看得出他是個聰明能幹的人,將衛國交給他倒也不錯,總比落在我手上好。

其實我並非全然不知兩次刺殺於我的人是誰,對於衛國的情況我再了解不過,除了辟疆還能有誰呢?我絲毫不覺得奇怪,他想當國君,就一定要先除掉我,這是很自然的事,既然如此我也不與他爭,我對國君的位子沒有興趣,不如趁勢躲到齊國避一避。我借著姑姑大衛姬的面子,曾經去臨淄游玩過幾次,那可真是個好地方,比朝歌繁華多了,如果能一直住在那裏倒也不錯。

和臨淄的官員貴胄們打成一片,對我而言毫無難度,來到臨淄不過半年,我已經是主公面前的紅人,管仲、鮑叔牙、隰朋這些人和我關系都不錯,國高兩家的上卿、宮裏的內臣、女閭的美人、外城的店鋪老板,臨淄城從上到下我都打過交道,人脈到處都是,更難得的是沒有結下什麽仇人,這正是我的天賦所在,很快的,我將臨淄當做了家,已經很少想起朝歌的事。

我在這裏過得很快活,比在朝歌還要奢侈得多,白日裏和主公玩樂閑談,晚上心情好就去女閭享受。我過著這樣驕奢淫逸的生活,心裏並不覺得愧疚,我只是個公子罷了,又不是國君,身上沒有背負什麽重擔,想做什麽是我的自由。我也從未懷念過朝歌,那裏沒有人盼著我回去,我若貿然回去說不定還會遭到殺身之禍。

就這樣,每天縱情歡樂,在酒色射獵中過著渾渾噩噩卻快活無比的日子,整整三年。

三年之後,我忽然有些累了。

大概是我還沒有壞到骨子裏吧,居然不能一直享受這樣的生活直到老去,僅僅三年之後,我就開始胡思亂想一些深奧而毫無意義的問題,比如活著是為了什麽,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可笑,卻又忍不住沮喪。

我仍舊沒有什麽雄心壯志,只是試著尋找活著的目標,幾乎每個人都有這樣一個目標,為了自己的夙願也好,為了親人朋友也好,為了家國天下也好,可我卻沒有。

難道我活著就只是為了玩樂?雖然聽起來很不錯,可是恐怕沒有人能夠僅靠此活下去吧。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也沒有什麽結果,有時我甚至覺得,經歷過一些快樂的事,然後早點死了倒也不錯,活那麽久做什麽呢,老了之後會生病,會變得難看,一點意思也沒有。我想起當年將我從刺客刀下救出的郗唐,她為什麽要救我呢,當時若任由我死在那裏,或許也不錯。

不對,不對。

如果我死在了幾年前,就不會來到臨淄,認識這麽多有趣的人,就不會和郗唐從陌生到熟悉,共度這將近一年的時光。

我到底在乎什麽呢?我不在意權位,不在意父母,不在意名譽。衛國下一任國君是誰,和我無關,父侯輕視我這個兒子,我不放在心上,被人說外表浮華內裏敗壞,我也毫不記恨。

但是我卻希望,朝歌能從狄人的刀下逃過一劫,繼續往日安穩的時光,希望無可救藥的父侯能得償所願,在愚昧的幻夢中終老,希望臨淄永遠繁華富足,永遠沒有衰落的那一天。即便知道這些都不可能,我還是忍不住如此希望。

我想所謂的人緣好,就是讓別人感到開心的意思吧,這是我天生的稟賦,我也希望身邊的人能夠一直無憂無慮。衛宮的幾位夫人撫養我長大,郗唐在朝歌曾救我一命,來到臨淄後主公收留關照於我,管仲雖然討厭,卻也幫過我不少忙……如果可以,我希望他們都能平安快活地度過此生,至少我在的時候,能讓他們多笑一笑。

這能算是我繼續活在世上的目的麽?聽起來很虛偽,人生在世,怎麽可能光想著別人,不為了自己呢。

可是除此之外,我沒有其他非要活在世上的理由。

如果我說的話,做的事,能夠產生那麽一點影響,讓早已陷入絕望的郗唐稍微露出笑容,那麽活著就是值得的。如果我的存在能夠讓她感到一點欣慰,我就不能離開她。

何況我喜歡陪在她身邊,我不舍得就這樣死去。

在這世上,不依靠任何人,只靠自己,是活不下去的。同樣,不為任何人,只為了自己,也是活不下去的。

如果可以為了那些對我好的人而活著,為了我喜歡的人而活著,我想也沒有什麽不對,畢竟,我總是不那麽在意自己的事,要完完全全為自己而活,很難吧?

公子開方的意識忽然一片清明,心痛劇烈,不知是箭傷所致,還是情緒使然。

他果然還是放不下,魂靈將去未去之際,硬生生被拉了回來,生死之事,有時候不過是在一念之間,而他顯然還沒有到該離去的時候。

他的眼前仍是一片漆黑,身上半點力氣也無,意識很快又被極度的虛弱拉回了黑暗中,陷入長久的睡眠。

外城一處隱蔽的民宅內,屍橫在地,血流狼藉,門外街道早已被禁軍封鎖,百姓閉門不出,沒有多少人有機會目睹這慘劇。

籠沙在屋中檢視三具屍體,俱是面容平靜地死去,殺手動刀極快,直取要害,快到令人感受不到任何痛苦的地步。

除了那人,大概沒人能做到了。

籠沙嘆了口氣,出門令禁軍進來處理屍身清掃現場,他獨自一人沿著街往北走了一段路,果然看到月色下靠在馬車邊的奈何與郗唐。

“你們莫非在等我麽?”籠沙苦著臉道。

“你帶來的人將這一帶都封鎖了,我們暫時也出不去。”奈何平靜微笑。

“從我找到刺客住所到傳信給禁軍,不過短短半刻,你動手也真是快。”籠沙無奈看了郗唐一眼,“雖然他們總是要死的,但好歹先打一聲招呼嘛。”

“多虧你搜尋到刺客蹤跡。”郗唐此前一直靠在車轅上閉目養神,此時緩緩睜眼,眼瞳深處竟有異色光華流轉,“我怕他們逃走,就先動手了。”

籠沙怔了怔,呆呆地道:“你的眼睛怎麽了?”

“沒什麽。”郗唐瞳孔中竟映出流火般的紅色,如霞光熔巖,與鐮刀刃上的血色相輝映,她嘆了口氣,閉上眼道:“一會兒就好了。”

籠沙似乎還想說什麽,奈何卻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籠沙會意,任誰都能看出此時的郗唐不同尋常,似乎是在用漠然的外表拼力壓抑著一觸即發的殺意與怒火,這種時候還是不要招惹她為好。

反正後續的事情管仲會想辦法解決,籠沙便命禁軍讓開一條通路,先放他們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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