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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往事劫(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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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朝會過後,國君留下管仲等人,細細商討衛國之事,公子開方雖一向不涉政事,卻畢竟是衛國公子,遂留下來聽他們商談。

“衛人多半渡過南河逃至曹國,河西幾乎被狄人占盡,國都朝歌被毀,衛國已是名存實亡。”隰朋道,“不過衛人卻不這麽想,昨天夜裏傳來消息,他們已經擁立了原衛侯赤的堂弟公子申為國君。”

“動作倒是快。”管仲失笑,“這樣也好,省的我們再去多管閑事,我想狄人一時不會渡河,如今還是盡快為衛國建立新都為好。”

“不可大意,也要派軍隊前往南河以西,盡量擊退狄人,在衛國恢覆元氣之前,都要派兵駐守才是。”隰朋道。

管仲點點頭,“派救兵和建新都,都要倚仗各盟國之力,聯系諸侯的各項事宜就交給你了。”

“沒問題。”隰朋笑笑,“這雖然是件大事,倒還用不著會見諸侯,主公就不用出面了。”

國君聽他們所言並無不妥,道:“事不宜遲,我們的軍隊人馬最好先趕過去,誰願領兵前去?”

堂下默然半晌,寧戚見無人應答,便道:“主公,不如讓我去,我原先也是衛國人,對那邊熟悉,行事也方便些。”

“好。”國君笑道,“需要多少乘戰車你自去與王子成父商量,準備一下,三日後就出發。至於各盟國,區區狄人而已,用不了我們多少兵力,讓離得近的曹國宋國出份力也就是了。”

“明白。”隰朋道,“……不過,衛國新都要建在何處為好?”

“這事情我已經想過了。”管仲道,“就在南河以東的楚丘吧,楚丘也算繁榮,建立宮舍加固城池即可,有南河這道天然屏障,還算安全。”

國君聽了,道:“開方和寧戚覺得如何?”

公子開方笑道:“好得很,上卿一向思慮周全。”

寧戚也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吧,諸位可還有異議?”國君又看了看鮑叔牙和高傒等人,見他們並無意見,便道:“接下來就辛苦隰朋和寧戚了,務必使衛國民眾安居。”

管仲嘆道:“衛國這下也算元氣大傷,只盼下任衛君能靠譜一點。”

“公子申麽?”公子開方道,“這倒是懸,他向來體弱多病,怕是心有餘力不足。”

此話一出,眾人不免一陣沈默,只是衛君人選已定,齊國不可能插手,衛國之事便暫且商議至此,諸卿紛紛退下各回崗位,倒是隰朋特意留了下來。

國君奇道:“莫非還有事?”

“這個……”隰朋壓低了聲音,道:“主公,是關於蔡姬夫人的事。”

國君臉色微變,道:“她怎麽了?”

“蔡姬夫人前段時間回到了蔡國……”隰朋說了句廢話,汗顏道:“聽聞蔡侯氣急之下,將蔡姬夫人改嫁給了楚王,送嫁的隊伍怕是已經到楚國境內了。”

“什麽?!”國君霍然起身,呆立片刻之後不由勃然大怒,一揮袍袖將案上筆墨杯盞盡數掃在地上,切齒怒道:“好一個蔡侯,他倒是有骨氣,寡人並未與蔡姬斷絕關系,他竟敢放肆至此,將人嫁到楚國去了!”

“都怪臣得到消息不夠及時,沒能阻止。”隰朋低頭道。

不錯,蔡姬既已嫁至楚國,他姜小白總不好到楚國去搶人。何況楚國強大桀驁,對中原的諸侯聯盟一向不予理會,縱然是齊國也未敢輕易動它。蔡國仗著國境與楚國相接,暗中和楚人往來也就罷了,如今竟然明目張膽將齊君的夫人嫁給楚王,當真是活膩了。

國君一時又是憤怒又是心痛,氣得面色發白,茫然無措,隰朋心裏也沒什麽主意,只好先行告退,悄悄找別人商量去了。

衛國的事情一出,國君總有公務要忙,公子開方也不在宮城多待,聽他們將事情議畢就乘著馬車回府。上午內城街上沒什麽人,馬車行得飛快,開方坐在車中閉著眼睛想事情,正出神,卻聽前面似有女子的驚呼聲傳來,和馬嘶聲混在一起,禦者一扯韁繩,兩匹馬勉強止步,馬車漸漸停在了路中央。

“怎麽回事?”公子開方連忙掀簾子往外看,果然見一個陌生女人坐倒在馬前,似乎差一點就會被沖撞到。

“你怎麽不小心一點?”公子開方問禦者。

禦者苦著臉道:“她忽然從角落裏沖出來,我實在來不及反應。”

“罷了罷了。”公子開方苦笑,看那女子似乎也沒受什麽傷,只是一直坐在地上起不來。他粗略打量一番,看此人衣裙發式,倒像是貴胄人家的婦人,出沒於內城的女子多半身份不低,開方也不敢過於怠慢,只得自行下車上前相扶。

他向來憐香惜玉,對女閭裏的美人們都是客氣溫存得很,何況是對陌生的良家婦女,當下露出一個禮節性的微笑,伸出一只手到她面前。

這女子容貌姣好,擡頭看了開方一眼,輕輕伸出手去由他攙扶起來。

待她站直了,公子開方這才發覺她身子瘦弱,小腹卻微微隆起,竟像是有孕在身,不由暗叫不好,若是此女被馬車所驚動了胎氣,他麻煩就大了,也不知道這到底是誰家的夫人,懷著孕居然一個人在街上亂走,也不帶幾個仆從。

公子開方放開手,正待開口問問她傷著沒有,卻忽然覺得她眼神有一瞬的淩厲,而後又有些閃爍,正覺奇怪,就聽身後有人叫他:“公子?今天這麽早就出來了?”

公子開方聽出了奈何的聲音,回頭笑道:“是呀,主公最近有的忙呢。”

奈何走近了看看他們二人,奇道:“這是怎麽了?”

“不小心差點撞到人。”公子開方嘆了口氣,又看向那女子,問道:“這位夫人,你到底要不要緊?”

那女子微微一笑,搖頭道:“無事,我自己不小心,倒是給大人添麻煩了。”說罷行了個禮,轉身便走。

公子開方心裏覺得奇怪,不過念在撞人是他們的不對,人家又懷著孕,就沒有多想,反而是奈何朝著那道背影多看了幾眼,待她走遠後悄聲道:“我看這人有些功夫。”

“啊?”公子開方訝然,“這倒是罕見,怪不得她有孕在身還敢獨自亂逛。”

“是有幾分奇怪。”奈何道。

胡思亂想也沒什麽用,公子開方轉而問道:“你怎麽在這裏,正要回去麽?”

奈何點點頭,“我剛從外城回來。”

“那正好,一起回吧。”公子開方拉著他上了車,還不忘叮囑禦者行得慢些。

時值六月,正是盛夏,社日節過後不久,管仲見自家宅邸裏的蓮花開得正盛,一時興起,邀了幾個要好的朋友,於六月中旬一天傍晚會聚於此,喝酒賞蓮。

他不過邀了三個人,鮑叔牙,隰朋,還有公子開方,原本還想請寧戚,可惜寧戚人早去了衛國,只得作罷。

管仲平時是極忙的,難得請朋友到家裏作客,自然沒人拒絕。何況他生活富貴奢靡,家宅建得闊大華麗,房屋都是雕梁畫棟,山節藻棁,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鏤簋朱紘,家中又蓄了許多貌美姬妾,像公子開方和隰朋這樣的人都恨不得天天跑到管仲家蹭吃蹭喝,怎會錯過這大好機會,也只有鮑叔牙生活安於清貧,對這些不感興趣。

夕陽落下不久,微涼的晚風從荷塘上拂面而來,夾雜著淡雅荷香,令人神清氣爽。仆從在荷塘周圍布下點燃的燈燭,將潭中蓮花照得明亮通透,更襯得遠山幽暗,星月高懸,銀輝與暖黃燭光相映,意境尤佳。

一池蓮花卻是兩種顏色,近處是一塵不染的白睡蓮,略遠處則是灼灼紅蓮,在燭光映照下如火如荼,隰朋不常來管仲宅邸,這池蓮花他還是第一次見,一時不由看得癡了。

他們已喝了一會兒酒,公子開方才遲遲趕到,落座之後便道:“你們三個聚在一起就像是要談什麽正事的樣子,請我來做什麽?”

“得了便宜還賣乖。”管仲瞥他一眼,“就不許我們玩樂?”

隰朋笑道:“請你來就是為了讓氣氛更活躍。”

“也是,我要是不在,說不定你們還真會討論起國家大事來。”公子開方悠然喝了口酒,眼望著那一池蓮花,笑道:“開得真不錯,能不能挑一株摘走?”

“不行不行,就知道搗亂。”管仲連忙道。

“小氣鬼。”公子開方不滿道,“對了,我看主公這幾日都沒空理我,好像忙得很,莫非衛國那邊又有什麽變數?”

“這次可是你自己提起的國事。”隰朋笑道。

“倒不是衛國。”提起正事,鮑叔牙總算說了句話,“是蔡國。”

管仲點頭笑道:“蔡姬夫人的事你總聽說了吧?”

“自然,主公氣得不輕,不過此事已經過去將近一個月了。”公子開方很快喝幹一杯酒,又拿起酒壺給自己斟滿。

“雖然主公傷心,但這也是個機會。”管仲道,“我已經和主公商量過了,明年春末就聯合諸侯發兵,攻打蔡國。”

公子開方倒酒的手一抖,驚異道:“小小一個蔡國,這麽認真做什麽?”

“他不是要伐蔡。”隰朋了然道,“是要伐楚。”

公子開方怔了怔,隨即明白過來,楚國就在蔡國以南,緊挨著蔡國,若是以攻打蔡國為名,悄悄謀劃伐楚,就能出其不意,得勝的機會大大增加。蔡侯這次是真得罪了齊君,蔡姬還未被休妻,就將她改嫁給楚王,於情於理都是悖逆,齊君作為盟主,聯合諸侯一致伐蔡也是名正言順,應當不會引起楚人懷疑。

“楚王野心不小,只是這些年來中原諸侯鐵板一塊,他有些忌憚。”鮑叔牙道,“最近楚國卻是越來越不安分了,攻打江黃兩個小國也就罷了,居然還對鄭國下手。”

“是呀,鄭國求救,我們不能坐視不理,正好借此機會挫挫楚王的銳氣。”管仲笑道。

公子開方卻是有些擔心,“即便此戰得勝,楚國會甘心屈服於諸侯聯盟?那些南蠻子都不把王室看在眼裏。”

隰朋卻道:“說句實話,如今又有誰看重王室?這些年若非管仲主張尊王攘夷,還不知道王室要落魄成什麽樣子。”

“餵餵,話不能這麽說。”管仲連忙道,“王室雖然衰落,聲望猶在,齊國若想保存,不敬重王室是不行的。”

“是是。”隰朋笑道,“說起來你還是穆王後代。”

“那有什麽用?幾輩子之前的事了,流傳到現在也只是個不值錢的士人,還要靠自己打拼。”管仲嘆道,“說回楚國那邊,我覺得讓他們做做樣子,名義上服從一下王室也就是了,多餘的我可不敢想。”

“是,只要楚國別再侵擾中原諸侯,他不為難我們,我們自然也不為難他。”鮑叔牙道。

又是一陣清風拂過,管仲深吸了一口氣,蓮花清香充斥著肺腑,他笑道:“不說這些了吧,開方,講個笑話來聽聽。”

“憑什麽!不講!”公子開方很生氣。

“叔牙不喜歡那些女樂歌舞什麽的,你又不肯講笑話,那我們玩什麽?”管仲理直氣壯道。

“讓隰朋講,他最是見多識廣了。”公子開方沒好氣道。

“我知道什麽笑話?我也就是聽過一些管仲年輕時候幹過的丟臉事……”隰朋無辜地道。

“這個我愛聽,快講快講。”公子開方簡直要笑開了花。

他們喝酒閑聊,看似無聊得很,其實卻是十分歡快,管仲和公子開方性子本就不正經,隰朋又能說會道,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時常令鮑叔牙都忍俊不禁。這三人玩樂起來不似鮑叔牙那般節制,沒一會兒就喝得醉醺醺了,醉眼朦朧望著一池紅白剔透的蓮花,模糊中更顯其美。

兩個時辰竟很快過去,夜色深沈,鮑叔牙提醒他們該歸家了,趴在幾案上的管仲勉強擡起頭來,招呼下人提燈送客。

“我就不送你們了。”他迷迷糊糊地道:“我已經困得不行了。”

唯有鮑叔牙還未喝醉,對他道:“放心吧,我順路送他們一程。”

一名仆從上前攙扶公子開方,鮑叔牙便去扶隰朋,還未來得及邁開步子,卻見籠沙行色匆匆從外面趕了過來,見了他們便道:“先別亂走,府中似乎進了外人。”

管仲立時清醒了許多,坐直了問道:“怎麽回事?”

“我方才在後面柴房那一帶轉悠,確確實實看見了可疑的人影。”籠沙道,“只是那邊房屋雜亂,很快被他隱去蹤跡……”

管仲宅邸一向守備森嚴,一般人要潛入極為困難,而柴房附近多為仆役住所,簡陋混亂,無人守衛,若真有居心叵測者潛入,那一帶確是最好的選擇。

“不是吧管仲,你又和什麽人結下了梁子?”公子開方還有幾分醉,搖搖晃晃地問他。

“我也毫無頭緒。”管仲怔了怔,道:“你們先別走,籠沙也留下,另外派人搜查整幢宅邸,一定要……”

他話剛說到一半,籠沙忽然搶上一步護在他身前,眼睛盯著荷塘對面的陰暗處,微微蹙眉。

眾人也都向那邊看去,安靜了半晌,管仲低聲問道:“在附近?”

籠沙屏息凝神,搖頭不語,倏然見到暗影之中寒光一現,他便下意識地拔劍護緊了管仲,眼前的荷塘光影交錯,分外耀目,遠處卻是漆黑一片,混淆了他的視覺,直至翎箭飛至近前,籠沙才發現這一箭居然射偏了。

一瞬間的松懈過後,籠沙忽然反應過來,這不是射偏了,而是……

再要阻止已經來不及,這一箭正中公子開方心口,冰冷的箭簇紮進胸膛,遲來的疼痛似乎要將心臟都撕裂,開方只是踉蹌了一下,無聲無息,順著箭勢向後倒去。

仆從嚇得驚叫,鮑叔牙連忙搶上一步將他抱住,以免他摔到地上。籠沙不敢相信刺客竟在他眼皮底下傷了人,火燒般的恨意湧上心頭,勃然大怒中提劍掠過荷塘,向著刺客逃走的方向直追過去。

“別楞著!快叫大夫來!”管仲對傻站著的仆人喊了一聲,他宅子裏有自己的醫師,藥物醫具也一應俱全,仆人反應過來,連忙飛快地跑去喊人。

鮑叔牙不敢挪動公子開方,只得和隰朋一起輕輕將他放倒在地上,隰朋湊近了看他傷口,驚怒道:“怎會如此?!”

鮑叔牙也是一身冷汗,憂道:“這一箭太過刁鉆,怕是……”

公子開方卻居然還沒有昏迷,只是面色慘白,冷汗涔涔,咬牙不語,顯然痛極。

他既然還清醒著,看來此箭並未直接傷及心臟,那麽就還有救,隰朋略微松了口氣,擡頭四顧,只覺時間過得緩慢,醫師竟然還不到。

公子開方也只清醒了片刻,漸漸覺得眼前發黑,心口一片冰冷疼痛,緩緩麻木,全身的溫度與力量似乎隨著生命一起流逝,從未有過的痛苦虛弱讓他不能動作,亦無法思考,終究是昏迷了過去。

管仲臉色很是難看,語氣冰冷地道:“是我大意了,衛國出了變故,怕是有人早就盯上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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