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上午，公子開方在宮城裏陪著國君玩樂，總覺得國君興致不太高。臨走時他將貂拽到一邊，悄悄問他怎麽回事。

“沒什麽大事。”貂輕聲笑道：“就是前些日子主公和蔡姬夫人乘著小舟游湖，發生了些口角，主公一氣之下將夫人送回蔡國去了，這幾日卻又思念得緊，有些後悔罷了。”

公子開方訝然道：“什麽口角？竟嚴重到這個地步。”

“蔡姬夫人一向調皮，那日不停搖晃小舟，把主公嚇得不輕。”貂往後瞥了一眼，“公子也知道，主公不會游水。”

公子開方忍住笑，背後國君看他們兩個嘀嘀咕咕的，就知道沒說什麽好事，沒好氣地將貂叫了回去，貂伺候他用午膳，開方趁機告辭回家。

離開宮城的路上，卻又迎面遇上隰朋，公子開方奇道：“你這時候去做什麽？主公正要用膳呢。”

隰朋見是他，唉聲嘆氣了一番，道：“你們衛國出大事了，上卿讓我即刻稟報給主公。”

公子開方怔了怔，拉住他道：“何事？”

“狄人攻進了朝歌，衛軍根本毫無抵抗之力。”隰朋遲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狄人一向存著攻伐侵擾中原之意，衛國首當其沖，你……”

公子開方搖搖頭，“沒關系，你直說便是。”

隰朋微微蹙眉，道：“衛侯死於戰亂，衛國國土大多落入狄人之手，國人逃往曹國……這一次，怕是離滅國不遠了。”

縱是公子開方早有準備，此時也不免臉色微變。

隰朋看了看他，知道此時不應多說，只道：“我先去稟報主公，若再有消息，定會派人通知於你。”

公子開方木然點了點頭，放他過去。

回府之後，公子開方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下棋的時候被奈何看出不對，不免問起，聽他說過之後，奈何想了想，道：“公子是在難過？”

“難過？”公子開方怔了怔，“那倒也沒有多難過。”

他苦笑道：“我和父侯並沒有多深厚的感情，何況他愛鶴成癡，把宮院裏豢養的鶴看得比家國都重要，多年不理國政，落得個身死國滅的結局，也在意料之中。”

奈何點點頭。

“只是朝歌畢竟是我的故鄉，狄人攻了進去，必定是一番燒殺搶掠，朝歌這就算是毀了。”公子開方手裏把玩著棋子，嘆道：“再說，我也沒想到衛國滅得如此之快，看來當年跑到齊國躲起來真是明智的抉擇。”

“公子真是奇怪。”奈何笑了笑，“父親戰死，國家滅亡，竟不覺得傷心？”

“你這話說的。”公子開方瞥他一眼，“管仲也常說我丟下父侯不管，放著儲君的位子不坐，卻跑來齊國胡鬧，絕非人之常情。他也不想想，衛國亂成那樣，還怎麽待得下去，我留下也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還儲君？儲君讓鶴去作好了。”

奈何笑了笑，忽然道：“對了，衛國畢竟也是大國，就這麽被狄人所滅，齊國難道放任不管麽？”

公子開方怔了怔，如今齊國乃是諸侯盟主，出了這麽大的事定不會坐視不理，若任由狄人繼續南行，整個中原都將岌岌可危。他看了看奈何，道：“你是說主公會率諸侯大軍攻退狄人，然後……”

奈何點了點頭，“即刻攻退不敢說，但一定要覆國。一個姬姓大國，又是康叔後裔，就這樣滅亡，怎麽都說不過去。”

“是，諸侯聯盟定會為衛國重建新都覆國。”公子開方笑道，“一時竟沒想起來，這麽說來，我就更沒什麽可擔心的了，只是可惜了朝歌。”

“公子果然無情。”奈何嘆了口氣，“不過這樣一來，衛國下任國君又該是誰？”

“反正不是我。”公子開方口氣輕松得很，“我還有一大堆叔父等著即位呢，我看辟疆就很不錯，不過他如今也在齊國避難，一時趕不回去。”

奈何沒說話，只定定看著公子開方。

“怎麽了？”公子開方奇道，“莫非覺得我很差勁？”

“那倒不是，公子就是這樣的人，如何行事哪裏輪得到我指手畫腳。”奈何笑道，“只是你若不得已作了國君，又該怎麽辦呢？”

公子開方手中的棋子落在了地上，他呆呆看著奈何，道：“你別嚇我。”

“我只是假設一下而已。”奈何看著他，半晌，抿了抿唇笑道：“公子雖無國君之才，卻實在是個聰明人。”

公子開方被他說得一頭霧水，低頭看看棋盤，下到哪裏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當晚，奈何孤身一人悄悄潛入管仲宅邸，接近其廂房的時候故意露出些聲息，果然，很快就被一柄鋒銳長劍架在了脖子上。

籠沙穩穩持著劍，借月色看了看他，奇道：“你不是公子開方府上那位麽，來這裏做什麽？”

奈何微笑道：“我要見上卿大人一面，不知方不方便？”

“你為何不從正門進？”籠沙狐疑道。

“不想讓太多人知道。”奈何道。

籠沙看他半晌，收了長劍，道：“跟我來吧。”

時間還未至三更，管仲正在書房中捧著竹簡昏昏欲睡，籠沙連招呼也不打就把門拍開了，倒把他嚇了一個激靈。

“大人，他找你。”籠沙指了指身後的奈何。

管仲和奈何大眼瞪小眼對視了片刻，管仲嘆道：“果然找來了，快坐吧。”他指了指屋中小幾前的席位，奈何依言坐定，籠沙又出去吩咐仆人上茶，折騰一番之後，他折回來隨隨便便席地而坐，把腰間長劍摘下來放在膝上，拔劍出鞘，用絨布細細擦拭。

管仲無奈看他一眼，對奈何道：“若是不介意他也聽著，你就說吧。”

奈何倒是不介意，只問道：“你早就知道我會來？”

管仲搖頭，“據雍巫所言，他似是將狼襲一事的隱情告訴了郗唐，我本以為郗唐會找來，沒想到是你。”

奈何笑道：“看來你很清楚我和郗唐的關系。”

“也不能說很清楚。”管仲也笑，“只是這臨淄城裏的事，大大小小我都知道一點。”

奈何道：“不瞞你說，自那次宮殿起火以來，郗唐心神略受影響，對所有事都漠不關心，因此我才代她來訪。”

“此事我也聽說了，開方一直很擔心吧。”管仲嘆道，“那日起火之後我也是昏迷不醒，屢現幻覺，想來是雍巫動用了什麽巫術，郗唐心志受損多半與此相關。”他擡頭看了眼奈何，連忙補充道：“但是我也不曉得解決之法。”

奈何微現失望之色，搖頭道：“罷了，我也不是全為此事而來。如上卿大人所說，我來是想問問，你為何要策劃狼襲一事？”

管仲笑了半晌，道：“你可不要誤會，雖然那匹狼確實是我想方設法私自帶入城中，交給雍巫馴服，不過我是想留著以後用。之前一直將它關在宮城地窖裏，誰知它卻在冬至那一夜被人放了出來，也是我疏忽。至於我要用它做什麽……此事於主公，於齊國都毫無意義，只是為了滿足我一點稀奇古怪的設想。”他頓了頓，微笑道：“從年輕的時候我就覺得很奇怪，為何無論我犯下多大的錯誤，身陷多大的危險，都能毫發無傷全身而退？”

籠沙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是因為大人你惜命，有危險的地方從來都躲得遠遠的。”

“惜命惜命，你怎麽就不會說我聰明呢？”管仲拿起案上的一卷竹簡作勢要敲他。

奈何也被逗笑了，管仲咳了咳，道：“我曾經以為這就是天命，還自豪得很呢，可是後來卻漸漸覺得很奇怪。我本是不信鬼神之說，可主公卻常常能眼見鬼神，甚至在夢中預見未來之事。還有，我問過叔牙，問過主公，他們同我一樣都有一種感覺……似乎數年前的記憶本不屬於自己，而是被什麽人強制灌輸了。”

奈何微微一怔，管仲哂笑道：“這世上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對吧？奇怪的事情越來越多，由不得我視若無睹，郗唐這個人出現之後，似乎更證實了我的猜測。”

他轉頭看了看籠沙，道：“這孩子癡迷於武術，利用我手下的情報網探尋了不少武藝高超的奇人，郗唐曾在秦國大開殺戒，一早就被他註意到了。”

籠沙道：“不，她那已經不叫武術了，是純粹的殺戮，就像惡狼對著小白兔，小白兔武藝再高強也打不過狼的。”

“你這是什麽蹩腳的比喻？”管仲簡直想把他扔出去，忍了忍，繼續道：“後來郗唐到了臨淄，我出於謹慎，一直讓籠沙監視著她，卻見她整日閑游，漫無目的，這反而引起我的疑心。尤其是去年秋獵時，主公竟說看她眼熟，我知道主公向來有類似通靈的奇異力量，不免對郗唐更加在意了。”

“其實大人只是單純的好奇而已。”籠沙補充道，“有些事情不弄清楚他就渾身難受。”

“你可以安靜一會兒麽？”管仲瞪了他一眼。

奈何神色倒是比先前更沈凝了些，也不知在想什麽，管仲理了理思緒，道：“郗唐曾讓雍巫替她蔔卦，實不相瞞，在開方取走竹簡之後，我曾在雍巫宮殿中偷偷看過那蔔辭的備份。只有‘萬劫無期’一句讓我有了想法，聯系之前的種種異象，我竟然有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暗中操縱著世上的一切，偷窺著我們這些人的一舉一動，安排好了所有的起承轉合……這自然不是神明所為。”

奈何楞了楞，道：“僅憑這些線索，你就有了這種想法？”

“差不多吧……我向來想得比較多，或許大多數都是臆測。” 管仲蹙眉思索片刻，道：“還有一件怪事，我在雍巫那裏見過一枚機關人偶，和郗唐長得一模一樣，問他從哪裏得來的，他只說在殿中翻箱倒櫃偶然找到，本想以後細細問他……卻是再沒機會了。”

那人偶著實曾把管仲嚇了一跳，尤其是人偶手上的血刃鐮刀，讓他印象十分深刻，以至於狼襲那一夜猝然見到手持鐮刀的郗唐，令他久久未能回過神來。

奈何自然是知道那枚人偶的，郗唐在雍巫那裏的所見所聞都一字不漏地告訴過他，雍巫死後，郗唐親手將人偶扔進火爐裏焚燒成灰，他也是眼睜睜看著的。

“那東西本不該在這裏出現。”奈何畢竟精明，竟沒有被管仲扯開話題，只略應了一句，便繼續問道：“此事稍後再說，上卿還是繼續說說狼襲的內情。”

管仲咳了咳，繼續道：“我懷疑有什麽怪力暗中操縱周遭世事，便冒出個大膽的想法，請雍巫幫忙安排狼襲。我只是想看看自己會不會死……當然我也留了後手，向他要了控制餓狼的符咒，我還不打算年紀輕輕就自殺。”

籠沙不滿道：“這件事連我也不知道。”

“抱歉，冬至那天我恰好沒把符咒帶在身上，差點讓你遇險。”管仲嘆了口氣，“沒有告訴你也是為了顯得逼真，最好能瞞過所有人，我本想著那狼只沖著我來，大約不會傷到別人，沒想到還是咬死了禦者……更沒想到，來救我們的竟然是郗唐。”

奈何蹙眉，“沒想到？你覺得不該是她麽？”

“雍巫此人雖然瘋癲不可理喻，卻極富靈性，蔔卦一向極準。”管仲卻道，“他寫了那句‘萬劫無期’，明擺著郗唐也是被困之人，幕後操縱一切的絕不是她，會是她來救我，我想只是巧合。不如說我這個做法就是極蠢的，假設幕後怪力知曉一切，它又怎會不知我留了後手呢。”

奈何笑了笑，神情卻有幾分嚴峻，“沒想到你竟思慮到了這個地步。”

“難不成我猜的八九不離十？”管仲坐直了身子，“你既然主動來找我，就不要再有所隱瞞了吧，你和郗唐到底知道些什麽，不如告訴我？”

“我正打算全部告知於你。”奈何微微一笑，“我和郗唐想要達成心願，怕是少不了你襄助。”

“為何是我？”管仲奇道，“只因為我腦子好使麽？”

奈何笑了片刻，道：“也有這方面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你是姜小白最敬重信任之人。”

直至深夜，奈何才返回住處，公子開方等得心焦不已，見了他就問道：“他怎麽說？”

奈何坐下喝了口水才道：“他倒是敏銳，對種種異象早就有所察覺，我已經將能說的都說了，信不信就看他了。”

公子開方緊張道：“依你看，他會幫忙麽？”

“若是他信了，應當不會袖手旁觀。”奈何想了想，笑道：“不過他還說了，就算這些事情是真的，他也只當是些雜務看待，治國理政才是正事。”

“這麽討厭的話倒像是他說的。”公子開方沒好氣地道。

“無妨，我們要他幫忙，也不過是要他在最後關頭露個面，說上幾句話而已，占用不了他多大精力。”奈何嘆道，“我們也是一樣，計劃定了之後就只有默默等待，日子該怎麽過還是怎麽過，著急也沒用的。”

公子開方看看他，笑道：“你明明看起來才十幾歲，說話總是這麽老氣橫秋的。”

“沒辦法，常有人說我這個。”奈何笑了笑，“公子倒是活潑得很。”

“我要是不活潑，能撼動郗唐那座冰山麽？”公子開方擊掌道：“好了，不和你說了，我去看看郗唐，再晚些她就要睡了。”

奈何點點頭，看他跑了出去。今夜月色柔和似水，窗外蟲鳴陣陣，晚風清涼，奈何忽然覺得，在這裏生活下去也是不錯的選擇。

只是牢籠畢竟是牢籠，再美好廣闊，也只會讓人心生厭惡，渴望逃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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