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的一場暴雨將還掛在枝上的花兒打得七零八落，芳菲雕零，城裏城外再不見桃紅梨白，轉眼就是夏日，青青綠荷鋪滿了池塘，蓮花悄悄地冒出來，含苞待放。

傍晚天色漸暗，院子裏有了幾分清涼，郗唐坐在槐樹下的秋千上輕輕地搖晃，雪白纖細的手指緊緊握著藤條，眼神空蕩蕩的，沒有一絲波瀾。

如果將她前段日子親手毀掉的人偶拿來比一比，就會發現，現在的郗唐和人偶沒什麽差別。

風聲和著蟲鳴，氣氛靜謐，郗唐本來可以這樣呆坐一整晚，可是院子外面那個人大老遠地看見她，就又叫又笑的，打破了難得的安靜。

公子開方像往常一樣，隔著好遠就揮著手喊了一聲“郗唐”，而後三步並作兩步沖進院子，一邊喋喋不休一邊幫她推秋千。

他身後跟著幾個下人，端著飯菜酒水進來，一一擺放在院中石案上，又有人將懸掛在槐樹枝上的燈籠點燃，照亮了這院中的一小片天地。

槐花的香氣四溢，沁人心脾，公子開方深吸了一口氣，打發下人離去，專心致志地跟郗唐說話。

自從那日之後，郗唐對任何事情都興味索然，連飯也不吃了，誠然她不吃飯也不會怎樣，可公子開方看著心疼，中午晚上都要過來陪著哄她吃幾口，他在宮城裏也沒什麽正事兒，最近幹脆中午就趕回來，國君亦不跟他計較。

他方才帶著人在院子裏這一通折騰，郗唐卻像是什麽都沒看見一樣，仍然靜靜在秋千上坐著，面無表情。

公子開方從石案上拿起一個碟子，夾了一塊沾著醬汁的魚肉，送到郗唐唇邊，軟聲道：“郗唐，先嘗嘗這個，很好吃的。”

郗唐搖搖頭，“有刺。”

公子開方笑了，“沒有了，我已經認真挑過了。”

郗唐懷疑地看了他一眼，接過盤筷自己慢慢吃起來。

其實一開始她是一口都不肯吃的，無奈公子開方天天過來軟磨硬泡，郗唐不吃他就不走，郗唐不堪其擾，這才妥協，每次都象征性地吃一點。

每樣菜都吃了幾口，又喝了些湯羹，終於算是完成任務，郗唐不耐煩，從秋千上站起來往外去了，公子開方連忙跟上去。

在宅子裏亂逛了大半圈兒，郗唐回頭看看仍然跟在身後的公子開方，道：“你回去做自己的事，別老跟著我。”

公子開方厚著臉皮笑道：“我沒事做。”

郗唐不再理會他，徑自出府，公子開方自然跟了出去，侍衛要給他備車，他匆忙擺擺手回絕，只跟在郗唐身後，也不知道這是要往哪兒去。

平日裏郗唐吃了晚飯，多半會回屋裏歇著，今天或許是有些氣悶，竟逛到外城街上來了，夜晚的街市依然有不少行人散步游蕩，郗唐對兩邊商鋪看也不看，徑直往前走，她走了這麽長一段路依然腳步飛快，反倒是公子開方跟得有些吃力。

走至一座石橋最高處，郗唐終於停下腳步，公子開方松了口氣，靠在橋欄上歇了歇，從橋上往遠處看，兩岸燈光連成一線，河面上倒映著星月輝光，他心中一動，想起除夕那天的事，不由轉頭去看郗唐神情，卻見她只是專心看著景色，眼中並無情緒。

郗唐什麽都記得，什麽都明白，卻是毫無感情。

公子開方伸手摸摸她的頭發，輕輕嘆了口氣。

“你嘆什麽氣？”郗唐忽然道。

“沒……沒什麽。”公子開方連忙道。

她在橋頭停留了沒一會兒，下橋沿著河岸慢慢走著，公子開方默默跟在她身邊，恍惚間覺得又回到了一開始，在衛都朝歌的街市上，他也是這樣死纏爛打地追著郗唐，非要問出她的名字和住處。

他也知道自己很煩人，那時候郗唐雖然不太搭理他，卻從未露出過厭煩和不耐的神情，如今也是一樣，即便是這種時候，郗唐也只是冷漠無言，從來不會發脾氣，也不會真正讓他難堪。

可是他倒寧願郗唐能發一次脾氣，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陷入令人絕望的無情境地。

他兀自出著神，沒註意到郗唐忽然停下了腳步，害他差點撞到她身上。

郗唐回頭看了看他，道：“你不累麽？”

公子開方怔了怔，望著她人偶一般無神的眼睛，微微笑了笑，道：“不累。”

“為什麽跟著我？”

“我喜歡。”他耍賴道。

郗唐卻仍舊沒什麽表情，“這種時候，你還是離我遠一點的好。”

公子開方發楞道：“什麽意思？”

“不要再管我了。”郗唐淡淡說著，轉身離開。

公子開方原地呆了一會兒，忽然往前沖了幾步，從背後一把抱住她。

郗唐被迫停下了腳步，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對不起……”公子開方抱著她肩膀不松手，好似極為心痛，連聲音都有些顫抖無力。

“對不起？”郗唐在他懷裏勉強轉過身去，想看看他神情，身體卻很快被鎖緊，頭靠在他胸前，也看不見什麽。

“你以前說過，實在受不了的時候，就會用這種狀態來應對。”公子開方輕輕撫摸她的長發，“只是我沒想到會這麽嚴重，你之前一定是……難過到無以覆加的地步了吧？”

郗唐冷冷道：“不要在大街上摟摟抱抱的。”

公子開方啼笑皆非，無奈道：“你就忍耐一會兒吧，聽我說幾句話。”

“不要趕我走，你再怎麽說我也不會走的。”他苦笑道，“我能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陪著你了，不要連這種機會也不給我。”

她還是沒什麽動靜，公子開方輕輕嘆了口氣，道：“覺得我很煩吧？”

“沒有。”郗唐道，“不過你話確實很多，花言巧語也不少。”

“花言巧語麽？”公子開方咳了咳，似乎有些無地自容，“那個……或許是以前的習慣。”

郗唐似乎笑了一下，也不知是嘲笑還是什麽，幾乎沒有發出聲音，但公子開方抱著她就感覺到了，他連忙放開手看了看她神情，“你……你笑了？”

郗唐搖搖頭，神色依然平淡，卻慢慢地伸出了手，撫摸著他的臉頰，動作輕柔，仿佛只是要確認他是否存在而已。

公子開方只覺得一陣眩暈，臉上冰涼柔軟的觸感不像是真的，他不敢亂動，心跳得有些快，此時他似乎能夠看進郗唐眼底深處，那裏也並不是一片荒蕪，有很多他看不明白的情緒，糾纏生長，又暗自掩埋，最終化為虛無，歸於寂滅。

他紊亂的呼吸漸漸平靜下來，心裏好像忽然間感受到了什麽，握住她的手，凝視了她一會兒，笑了笑道：“郗唐。”

郗唐微微一怔，似乎有幾分動搖，看他半晌，輕輕抽回手來，神色很快恢覆如常。

“回去吧。”她道。

“好。”公子開方暈頭暈腦地就答應了。

就在他們出去的時候，奈何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院落中，拔出斬魄刀，擡頭看了看月色。

“郗唐奈何？”耳邊能聽見洛月的聲音，奈何輕笑了一下，道：“是我。”

“郗唐呢？”洛月奇道。

“她出門去了。”奈何道，“另外，郗唐最近不大對勁，似乎變回了原來無心無情的模樣。”

“什麽？”洛月一驚，“為什麽？”

“我不知道。”奈何苦笑，“以前沒有這樣過吧？”

“沒有啊。”洛月道，“她倒是有好幾次該聯系的時候沒動靜，我以為是她忘了。”

奈何微微蹙眉，沈默了半晌才道：“看來我們所知還是太少。”

“所以才讓你過去的。”洛月道，“郗唐她到底怎麽樣，要不要緊？”

“開方一直陪著她。”奈何忽然道，“洛月，你有數過麽，郗唐在這邊經過了多少年？”

“我……沒有。”洛月似乎有些慚愧，“我不敢。”

“四十二次，加上這一次，四十三。”奈何輕聲道，“一共是一千二百七十三年。”

洛月輕輕倒吸了一口冷氣。

“難以想象。”奈何說道，“即便我們壽命綿長，有時也需要以假死的狀態歇息數十年，如此才能緩過來，郗唐在這邊卻一直被迫清醒著。更何況此處時空有限，歲月不斷重覆，早就超出了任何人的忍耐極限。”

“你是說……”

“郗唐再厲害，也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奈何聲音有些發冷，“我們還是晚了，太晚了。”

那一邊，洛月默然許久才道：“我們很沒用吧，就連打破結界將你送去，都是托了玄滄的福。”

“是，我們很沒用。”奈何道，“一直都幫不上什麽忙，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過了一千多年。”

洛月自嘲般地嗤笑一聲，道：“又能如何呢，即便到了今天，我們還是沒辦法將郗唐救出來，還搭上了一個你。”

“這次說不定能成。”奈何的語氣依舊淡淡的，“關鍵是要從公子小白的心結下手，我既然來了，也該讓郗唐歇息一陣兒，她現在對諸事漠不關心，我會替她去和管仲將事情說清楚。”

“以管仲為契機麽，她從前倒也提過。”洛月略一思索，“可是小白直到將死之時才意識到自己的悔恨，時間根本來不及。”

“說的是，這是個死結。”奈何嘆道，“也只能先做力所能及之事……這裏事態發展凝滯緩慢，結局的揭曉要等到公子小白的死期，確實讓人無從下手，郗唐之前已試過了很多種方法，今後也只能繼續嘗試下去。”

洛月好半晌沒說話，眼見時間快到了，才開口道：“郗唐的情況，要告訴城湮麽？”

“……告訴他吧。”奈何道。

洛月略微點了點頭，想起對方看不到，才輕聲答了句好。她忽然產生了深重的絕望感，她想，會不會郗唐跟奈何真的再也回不來了？就永遠被留在了那邊，而她只能一個人守著空曠冰冷的寂滅宮，用這樣的方式和他們說上幾句話。

郗唐都已經壞掉了，奈何又能支撐多久？

洛月不敢讓奈何發現她的不對勁，幸而時辰將到，她匆匆道了別，呆坐在渾天儀下的座椅上，連嘆氣的力氣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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