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往事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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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巫躺在火焰的包圍中,隨時有被燒著的危險,卻還帶著一臉傻笑熟睡著,不知在做什麽美夢,郗唐推醒了他,他朦朧著雙眼看了看周圍,被高溫和濃煙刺激得一臉苦相,見郗唐在此,他有些吃驚,有氣無力地笑道:“你不用救我出去,反正出去了也要死。”

“那便算了。”郗唐倒是幹脆,“我有話問你。”

“你不趕快逃走麽?”雍巫趴在地上咳了幾聲。

“你們這兒的火傷不到我。”郗唐說著,目光移至他手中的人偶上。

“這個……”雍巫似是想起什麽,竟將人偶遞給了她,“你拿去毀掉吧,我要死了,不想讓它落在別人手上。”

“一起燒了不就好了?”郗唐見火勢愈烈,將他的身體往房屋中間扯了扯。

“沒用的。”雍巫苦笑,“只有你能毀掉它。”

郗唐接過人偶看了看,對雍巫道:“你似乎知道不少,我的事情你都算得八九不離十……你還知道些什麽?”

雍巫猛咳了幾聲,語聲低微:“我能窺見天道……也不過是冰山一角,此處天地也算是因你而生……只是失了控制。”

郗唐沒說話,耐心聽著。

“它……它說,不是故意的。”雍巫似有所悟,閉上眼睛微微笑了笑。

“它?”郗唐蹙眉。

“你快走吧。”雍巫的氣息愈見微弱,“即便這火傷不到你,可我方才……”

他一句話未能說完,人已窒息昏迷,郗唐連忙將人偶收進懷裏,轉身離開,走了幾步,忽然覺得一陣眩暈,竟無力跌在地上。

懷間的人偶硌得她生疼,她忽然明白,管仲和雍巫會在火起之後片刻就昏過去,並不是因為濃煙,而是因為巫術,此時她竟也著了道。

著火的宮殿外早就聚集了一群群的宮人,只是火勢頗大,救也救不過來,幸而雍巫的宮殿不同尋常,所在偏僻,地勢也略高,離著其他宮殿很遠,火勢不會波及別處,如今只得等著這場火自己燃盡了。

管仲和籠沙在外等了一會兒,仍不見郗唐出來,籠沙有些著急,站起身來想沖進去看看,卻猛然聽見宮殿內一聲悶響,伴隨著火焰爆裂的劈啪聲。

管仲臉色一變,忙拉住他道:“別去,房梁塌了。”

籠沙急得直跺腳,正要再想辦法,聽得身後一片人聲嘈雜,眾宮人漸漸散開讓出了一條路,原是國君一行聽了管仲府中人報信,提前回來了。

國君當先走來,臉色很是難看,見管仲無恙才略微松了口氣,問籠沙道:“這到底怎麽回事?”

籠沙急道:“國君救人要緊!郗唐和雍巫還在裏面呢。”他伸手指了指燒得不成樣子的宮殿。

國君面色微變,盯著那大火看了半晌,呆呆地道:“這還怎麽救得出?”

鮑叔牙正扶著管仲站起來,聞言也是一驚,他轉頭看了看,此刻宮殿被火焰吞噬,梁柱傾塌,已沒有通路,火中之人必然無從生還了。

國君正發著呆,身側忽然沖出一個身影,不要命地往火場裏奔去,奈何從後面趕上一把扯住他,公子開方掙不開,回身狠狠瞪著他,厲聲道:“放開我!”

“冷靜一點!”奈何也提高了聲音,表情是少有的嚴肅,“要去也是我去。”

他將公子開方丟給籠沙拉著,只身進了火場。

管仲有些不忍,勸道:“別擔心,她沒那麽容易死。”

公子開方被籠沙和鮑叔牙雙雙拽住,掙脫不開,無力地跪在地上,雙眼被面前的火焰刺得酸痛通紅。

奈何亦不怕這火,抽刀揮斬幾下,面前的火焰便散去大半,被他開出一條路來,從內室往外的通道上,郗唐正倒在地上,火焰圍繞著她不敢接近,奈何連忙上前,俯身將她抱起來,往內室裏看了看,隱約可見雍巫燒焦的屍體,傾塌的梁柱就橫在他身前,他既已死,奈何不再浪費時間,抱緊了郗唐往外走去。

郗唐一個人漫步在臨淄外城的街道上,十裏繁華盡收眼底,身邊經過的行人像是根本看不到她,不知避讓地從她身側穿行而過。

盡管知道這只是巫術制造出的幻境,郗唐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從前每一次輪回過後她都會被這世上所有的人忘記,這次倒是更幹脆些,根本沒人看得到她了。

她故意走到街上不同的人面前招招手,拍拍肩,那些人果然毫無反應,她成了一個徹底的透明人。

郗唐無奈,沿著街道走進內城,憑習慣回了公子開方的府邸,在宅子裏繞了一圈兒,不見開方的身影,便悶悶地坐在大門口的石階上,看著面前空蕩蕩的青石道發呆。

直到傍晚,公子開方坐馬車從宮城的方向回來,自己在家吃了晚飯,閑著無聊,便去女閭玩樂,一切都和原來一樣,沒什麽新鮮。郗唐自不會跟著他到女閭去觀摩一番,只等他回來,便像個影子似得跟在他身後看他幹什麽。只見公子開方在房中小酌了片刻,躺在地毯上對著房梁神游天外了半晌,總之他寧可這樣浪費時間也不願做一點正經事,睡覺的時辰很快到了,開方叫人燒了水自去沐浴,郗唐認真考慮了一下,不太想耍流氓,便乖乖回避了。

公子開方看不到她,郗唐對別人更不抱什麽希望,在內城管仲、鮑叔牙等人的宅邸裏都漫無目的地閑逛了一圈兒之後,夜已深了,她又回到開方家裏,登上他臥房的屋頂,坐在冰涼的房瓦上,若有所思地望著星空。

這是要幹什麽呢?這些人不記得她沒關系,只要他們能意識到她的存在,她在這世上就不會太孤單。可如今甚至沒有人能看到她了,她就像幽靈一樣漫無目的地飄蕩在天地間,無處可去,更無法解脫。

萬劫無期,何時來歸?

縱使郗唐已經受盡輪回之苦,也難以忍受這永無止境的孤獨,如今才剛剛過去一天而已,接下來還會有多久?一個月?一年?十年?百年?就像她從前經歷過的一樣,無休無止地延續下去。

已經夠了。

渾渾噩噩,無處可逃,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大概有一個多月了吧。這天晚上,郗唐依舊百無聊賴地坐在大門前的石階上,看著公子開方下了馬車,目不斜視地從旁邊走過,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去,卻什麽也沒有抓住,開方的衣角從她指間滑過,身影消失在影壁之後。

郗唐擡頭看了看月色,起身往城外去了。

這個世界並不大,這麽多年過去,這裏的每一片土地她都走遍了,每一處風景她都看過了。從瑯琊之巔俯瞰蒼茫東海,能望見極遠處的仙山幻影,那不過是蜃樓罷了,一旦靠近,就會發現並無去路。從秦國雍城至高處遠望西山,只看見日落紅霞,山的那邊還有些小小的犬戎部落,然而再往西去,便是群山阻隔,再無前路。

此處到底與別處不同,幻境有限,別處或許還能遭遇柳暗花明又一村,至於這裏,山重水覆,無路便是無路。

對於郗唐而言,這世上早就沒了什麽值得探尋、值得興奮的事物,她喜歡這裏,也厭惡這裏,這是個無形的囚籠,用漫長而重覆的歲月,慢慢將她逼瘋。

若是能跟別人說上幾句話,她總會好受一些,可是現在,最後的生路也斷了,在這囚籠中就只有她獨自一人,面對著那些與她徹底無關的幻影。

郗唐曾經很喜歡在那處桃花天井下呆坐,回到那裏時,桃樹枝已是光禿禿的,她靠著樹幹坐下,擡頭看著被天井圈出的小小一片星空,居然還能看到月亮。

銀色的月光灑下來,柔和如水,郗唐笑笑,心裏卻想,還不如讓我死了。

就像混沌本沒有七竅,強行鑿出七竅只會令他流血而亡。郗唐本是木石之心,即便有了感情,在這樣漫長絕望的歲月中,心也遲早要碎裂崩壞。

永無止境的折磨,不斷重覆的時光,毫無新意的人世,充滿絕望的未來。

已經到極限了,郗唐想。

把這一切都破壞掉吧,就像以前做過的一樣,將所有人都殺死,將所有的一切都破壞,以她死神之力並不難做到,讓這個世界徹底毀滅,這樣說不定她就能逃出去了。

郗唐站起身來,在月光下握緊了暮然現身的巨大暗紅色鐮刀。

曾經見過的景象一幕幕閃過,不知名的感情紛至沓來,她慢慢舉起鐮刀,絕望地笑了笑。

“殺了我。”她說。

雍巫宮殿的大火燒至夜半才熄,白日裏國君已問清了事情原由,暫且將一切罪責歸咎於死去的雍巫,其中也包括了去年冬夜的那場狼襲。被雍巫調遣的幾十侍衛竟全部畏罪自刎,貂並沒有留下任何不利於自己的線索,管仲亦未多說,在籠沙的陪伴下先行回去休息了。

郗唐被帶回公子開方府裏,一直昏迷不醒,開方放不下心,在她房裏坐了一整夜,淩晨時支持不住,趴在案上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奈何才剛起身洗漱,就聽門外響起倉促的腳步聲,卻是公子開方遣了人來叫他,說郗唐有些不對勁。他匆忙穿好衣服趕去,進了房間一看,郗唐正坐在床沿上喝水,乍一看和平時並沒有什麽不同,倒是公子開方臉色慘白,連他進來了都沒聽到。

“怎麽了?”奈何上前幾步。

公子開方回頭,看到他就像見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胳膊道:“郗唐醒來了,然後就……然後就……”

奈何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拍拍公子開方的手背讓他放手,轉頭去仔細查看郗唐神情。

郗唐對他們毫不理會,徑自喝飽了水,將杯子往案上一放就不說話了。

“郗唐。”奈何試探著問道,“你還認不認得我?”

郗唐看了他一眼,漠然道:“怎麽不認得,不是奈何麽?”

這種漠然的態度讓公子開方的臉又白了幾分,奈何呆了片刻,拉了拉公子開方的衣袖,示意他出去說話。

兩人走到院子裏,奈何遲疑著道:“依我看,郗唐倒是變回從前的樣子了。”

公子開方驚疑不定,看著他不說話。

“她很久之前就是這樣。”奈何微微蹙眉,“好像沒有心似得。”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公子開方像是想起了什麽,臉色比剛才又難看了不少,蹙眉問道:“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我也不知。”奈何遲疑著道。

此事出乎意料,他們二人一時都無措起來,公子開方回頭往屋裏看,卻見郗唐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正倚著門框,用一種淡漠懶散的眼神看著他。

公子開方嚇了一跳,呆呆望著她不敢說話,只見郗唐不帶半點情緒地扯起嘴角笑了笑,淡淡對他們二人道:“用不著躲,我都聽得見。”

奈何和公子開方面面相覷,開方只覺得心裏極不是滋味兒,說不上是難過還是擔心,又覺得面前的郗唐十分陌生,一時間心亂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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