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草長鶯飛，春獵如期舉行，這一次郗唐沒有跟去，倒是奈何跟著公子開方去湊了個熱鬧。院中桃花幾乎落盡，倒是槐花快要開了，郗唐坐在階前，托腮望著樹下一片落英，腦中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想。

宅子裏安靜得有些寂寞了，郗唐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打算回屋裏去，轉身之際面前白影一閃，階前忽然多出一個人來。

“……籠沙？”郗唐有些意外。

籠沙站在階下，竟是氣喘籲籲的樣子，臉上早沒了往日的笑容，他蒼白著臉色仰頭道：“我家大人被宮城裏的侍衛帶走了，他不讓我跟侍衛動手，讓我來找你！”

郗唐怔了怔，問道：“他沒去春獵？”

“沒有，他這兩天受了風寒，正在家歇著，誰想到……”籠沙急道，“總之，國君不在城裏，一定是宮裏的哪個小人趁機動了手腳，求你快去救他！”

郗唐一頭霧水，她知籠沙方寸大亂，一時也說不出什麽來，只好先隨他往宮城趕去，路上問他知不知道管仲被帶往何處，籠沙只曉得他們去往宮城，其餘就一無所知了。

這可是難倒了人，他們兩人潛入宮城倒不是問題，可宮城這麽大，又要從哪裏找起？據籠沙所說，去管仲家裏圍堵提人的侍衛倒是人多勢眾，有幾十號人，最後帶走管仲的卻只有四名侍衛，顯然他們一進了宮城就刻意隱蔽起來，幾乎沒被人發現蹤跡，郗唐就算是逼問宮中的寺人也沒用。

實在沒有別的辦法，郗唐只好和籠沙分頭找，她一邊暗中在宮殿之間搜尋，一邊思考管仲的用意。管仲竟然第一時間把籠沙遣去找她，他不會沒料到現在的狀況吧？縱然籠沙一人敵不過那幾十個侍衛，跟著他看清了去處再來搬救兵也不遲啊，總好過現在，他們二人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宮城裏四處亂轉。

郗唐覺得管仲一定是高估了她和籠沙的智商，她又想了想，如今宮城裏許多人都跟著春獵的隊伍出城去了，剩下的還能有誰呢？貂一定是跟著國君走了，易牙沒可能在此時對管仲發難，雍巫……

雍巫？

郗唐心裏一凜，連忙往雍巫的宮殿趕去。

其實管仲也沒有郗唐想的那麽聰明，事發突然，他來不及考慮太多，還是走在路上的時候才漸漸猜出個大概，此時他被捆了手腳丟在地上，費力地撐起身子靠在茶幾邊，坐舒服了，這才呼了口氣。

沒有哪個正常人會在此時劫持管仲入宮，縱然國君不在城裏，可春獵的隊伍只要小半天就能趕回來，恐怕管仲還沒被怎麽樣，那劫持的人就要先掉了腦袋。

所以此人絕非一個正常人。

管仲無奈地看著雍巫在自己面前走來走去，咬牙切齒的癲狂模樣，忍不住問了一句：“那些侍衛怎麽會聽你調遣？”

雍巫也不知是怎麽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似乎氣得不輕，回身指著管仲道：“你這個卑鄙小人！”

管仲感到十分無辜，他縱然做過許多不要臉的事，卻不記得自己何時對不住雍巫了，想了一想，道：“你是不是聽到什麽風言風語了？”

“風言風語？”雍巫冷笑，“那狼襲之事的真相，只有你知我知，怎的會傳到主公耳朵裏，還變了樣子？是你跟主公說的？說我利用巫術縱惡狼害你？！”

管仲笑了一聲，道：“要是我這麽跟主公說，那你早就沒命了，還能讓你將我捉進宮裏，囂張至斯？”

“不是你是誰？”雍巫臉色一變，喃喃道：“難道是郗唐？”

“拜托你動動腦子。”管仲嘆道，“你還好端端站在這裏，說明主公根本沒懷疑過你，你口口聲聲說事情傳到了主公耳朵裏，這又是從哪裏知道的？”

雍巫回頭瞪了他一眼，“不對，他又怎會知道此事，定是你傳出去的。”

“他？”管仲瞇了瞇眼睛，“貂麽？”

雍巫冷笑道：“確是貂大人。”

管仲這麽快說出貂的名字，雍巫更是認定了他們二人有所勾結，眼神又比方才兇惡了不少。

管仲不耐煩道：“此事我沒向他透露過半個字，他會知道，也只能怪你不小心，被他查出了端倪，你應該知道這宮城就是貂的天下。”

“你別狡辯了。”雍巫是個認死理的，腦袋不太靈光，管仲知道說也是白說，只好呵呵笑道：“你先別急啊，我剛才問你，這些侍衛為何會聽你調遣，你還沒回答呢。”

雍巫抿著嘴不說話，管仲便笑道：“一定是貂大人教了你什麽法子吧？他先是騙你，讓你記恨了我，又把這幾十名侍衛交給你調遣，其居心不是昭然若揭了麽？”

雍巫咬牙道：“胡說什麽？他將這些侍衛交予我，只是為了讓我平安逃出都城，我們是一條線上的螞蚱，害我對他又有什麽好處？”

“是沒什麽好處，可也沒什麽壞處。”管仲仍是在笑，“你的命對他毫無用處，可他說不定很想整整我，借你之手倒是個不錯的選擇。依我看，之前的狼襲也是他動了手腳，我托你馴服那匹狼本是另有用處，誰知它卻在我毫無防備之時前來襲擊，想來是貂暗中操控。你也忒不小心，自己的地盤被人侵入，咒符被人改動，竟也絲毫不知麽？”

雍巫瞪紅了眼睛看他，啞聲道：“你現在對我說這些還有什麽用？我將你劫持至此，已經是死路一條，若非你當初來拜托我馴服那惡狼，我又怎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此事因你而起，我必拉著你陪葬！”

“陪葬？”管仲淡淡看著他，“你為什麽不逃走呢？”

“我不怕死，為什麽要逃？”雍巫傲然道，“我只是想報了這仇，死得舒心些！”

“貂就是算準了你這一點。”管仲苦笑搖頭，“若是你趁早逃走，便少了多少麻煩，非要將自己逼上絕路，你愛死便去死吧，我可不想陪你。”

“那可由不得你。”雍巫面色陰森，人一旦知道自己被逼至絕路，通常都會惡性大發，雍巫這樣的瘋子更是極端，他不作思考，只憑情緒行事，心中憤恨如火燎原，揮手就將身後一人高的青銅落地燭臺打翻了去。

管仲驚呆了，他本想再胡扯幾句拖延時間，誰知雍巫說幹就幹，這就縱起火來了。此處是宮殿內室，帷幕眾多，遇火即燃，建築內部也都是木制，很容易燒起來，不一會兒小小的內室就被火焰包圍，管仲嗆了幾口濃煙，劇烈咳嗽起來，眼睛也被熏得幾乎睜不開，只隱約看見雍巫坐在了地上，從懷中掏出他鐘愛的人偶捏在手裏，神色難辨。

管仲心想，這一次恐怕真是逃不過了，不燒死也熏死了，內室中的空氣果然愈發稀薄，他手腳被縛，想掩一掩口鼻都沒可能，很快就被濃煙嗆得喘不過氣來，漸漸地昏迷了過去。

雍巫手裏捏著人偶，喃喃念著什麽，念幾句咳嗽一陣兒，卻鍥而不舍地繼續，直至念完了最後一句，他才松了口氣似的，癱倒在了熾熱的地面上。

耳邊似乎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管仲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只覺得一片茫然，他方才不是還被捆在火場裏不得脫身麽，怎麽突然間身處曠野之中了？手腳上的束縛也被松開了，難不成這是已經死了，沒這麽快吧？要是死亡真的如此輕松寫意，他以前還怕個什麽勁兒呀。

“別打瞌睡了！”面前幾步的地方，有人趴在土垛後面朝他招手，“果然被你猜著了，他們正在那兒埋鍋造飯呢，快點動手，完了咱們好回去找主公。”

管仲覺得這人有點眼熟，一時想不起來是誰，他往前蹭了幾步，也趴在土垛後面向遠處看去，一看之下，不由大驚。

這場景他再熟悉不過了，一箭之地外的那兩個身影，不正是數年前的公子小白和鮑叔牙麽。

怎麽回事？他沒死？還莫名其妙地回到了這個時候？

公子小白和鮑叔牙正帶著一隊人馬，在從莒國趕往齊國的路上，此時天色已晚，他們停下來休整，點起了篝火燒著飯菜，香味遙遙飄向了這邊。他們二人的身影在篝火映照下很是鮮明，若要以弓箭刺殺，此時正是大好機會。

“發什麽楞呢？快動手啊！”身邊那人催促道，管仲想起來他是當年跟著公子糾的一名戰士，若論箭法他是及不上自己的，此時此刻，也只有自己親自動手。

他伸手到背後取下弓箭，悄悄拉開長弓，箭尖直指遠處公子小白的胸口，翎箭將發未發之際，他持著弓箭的雙臂微微顫抖。

公子小白此時還是個稚嫩少年，正帶著一臉陽光般的笑容和鮑叔牙說話，鮑叔牙點點頭，笑著伸手摸摸他頭頂，二人絲毫不知冷箭正在暗處對準了他們，全無防備。

如此陰險的殺招，確實像是自己的手筆，管仲暗暗嘆了口氣，論趕到齊國臨淄的速度，從魯國曲阜出發的公子糾一行人自是趕不上近在莒國的公子小白，所以管仲帶著少量人馬先行，在公子小白和鮑叔牙返齊的必經之路上截殺，只要在此殺死公子小白，他的主公公子糾就再無後顧之憂了。

以管仲的果決，當年自是沒有猶豫的，可是此時時過境遷，現在的管仲，無論如何也射不出這一箭。

身邊那人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他似乎看出管仲的猶豫，低聲咒罵了一句，自己掏出弓箭來彎弓射去，管仲來不及阻止，幸而他這一箭射偏了，只是射在了公子小白的腳下，那兩人被驚動，朝這邊看來，鮑叔牙一眼望見從土垛後面露出半個腦袋的管仲，眼中露出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的神色。

管仲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愧疚。

想想從前，打仗的時候他怕死，總是縮在隊伍的最後面，別人嘲笑他，他就扯一堆沒人信的鬼話來搪塞，鮑叔牙卻從來不說他，徑自往前沖，事後還總是為他向眾人辯解，說他家裏的老母親沒人照顧，他不能輕易在戰場上送了性命，大家自然都嗤之以鼻。

他拉著鮑叔牙做生意賺錢，總是賠本，自己一窮二白不說，還害了鮑叔牙，鮑叔牙卻也沒說過什麽，只是拿出他多年開飯館掙來的積蓄，分給管仲，讓他不至於窮得沒衣服穿，至於一日三餐，管仲向來都是去鮑叔牙店裏吃霸王餐的。

他當年四處求仕，卻不被人看好，幾番碰壁，被熟人嘲笑了個遍，只有鮑叔牙會鼓勵他幾句。後來襄公無道，齊國動蕩，他就想出這麽一個主意，自己去輔佐公子糾，帶著公子糾去魯國避難，而鮑叔牙則成為公子小白的師父，帶小白去莒國避難，襄公必然支撐不了多久，這齊國國君之位遲早是公子糾或公子小白的，無論是哪一方取得了勝利，他們二人都可以互相舉薦，如此可保性命無憂，仕途也是一片光明。

他仍是選擇了年長的公子糾，而把希望不那麽大的公子小白推給了鮑叔牙。

當年那一箭沒有射中小白，被帶鉤擋了下來，大概是報應吧。

是幸，還是不幸？

管仲不知道，他望著遠處鮑叔牙的神色變化，從一開始的極度震驚，到後來的慢慢平靜，他似乎是想通了，這確是管仲的作風，沒什麽好奇怪的。

管仲苦笑了一下，只覺得腦袋裏嗡嗡作響，眼前漸漸地暗下去。

周遭再次明亮起來的時候，他身處室內，眼前是召忽的面孔。

是了，召忽，他被自己花言巧語地拉攏了過來，一起輔佐公子糾，後來管仲那一箭射偏了，公子糾失敗被殺，管仲沒有隨他死，召忽卻是秉著一顆忠義之心，自刎於君前。

“我是個沒什麽用的人，這就下去陪主公了，也算盡了人臣之義。”召忽的笑容遙遠而模糊，“你有經天緯地之才，可不要輕易赴死，鮑叔牙必能保你平安無事，齊國還等著你回去做一番大事呢。”

召忽總是如此天真。

管仲就是喜歡召忽的天真，他知道，這是因為自己的心太臟了，所以總是忍不住想要靠近那些心志純正，甚至是有些天真的人，比如召忽，比如鮑叔牙，比如……公子小白。

血色在眼前蔓延，是召忽的，還是公子糾的？

有那麽一瞬間，他甚至希望死去的是自己。

轉眼間，他已經坐上了囚車，從魯國被押送回齊國，鮑叔牙和隰朋成功了，成功將他從曲阜拯救了出來，路途的前方就是齊國的土地，隰朋還在身後的曲阜替他和魯君周旋著拖延時間，鮑叔牙就在前方的臨淄等著他歸來，心軟的公子小白也終會原諒他曾經的暗箭，他的未來，仍是一片光明的。

仍是一片光明的。

無論曾經犯下了多少錯誤。

管仲冷笑著，他開始有點不認識自己了。

曾經的自己，也是這麽多愁善感麽？如果在意的事情如此之多，根本活不到今天吧。

是的，他愧疚過，慚愧過，也曾經覺得自己不是東西。

然而他不會後悔。

也許鮑叔牙會來安慰他說，你其實並沒有做過什麽十惡不赦的事啊，只是有些不要臉罷了。

可是管仲自己知道，他不作惡不是因為善良，而是因為聰明。

他從來都不是個好人啊。

這樣的人，哪裏值得鮑叔牙和召忽付出那麽多呢，又哪裏值得公子糾和公子小白托付呢。

管仲有那麽一瞬間的混亂，只是一瞬間。

他從來都不是個心志不堅的人。

返回齊國的路上，他曾吟過的那首詩再次響起在耳邊，管仲默默聽著，心中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或許有點哀傷，又或許覺得一切都不過是一場空罷了。

黃鵠黃鵠，戢其翼，縶其足，不飛不鳴兮籠中伏。高天何跼兮，厚地何蹐。丁陽九兮逢百六。引頸長呼兮，繼之以哭。

黃鵠黃鵠，天生汝翼兮能飛，天生汝足兮能逐，遭此網羅兮誰與贖？一朝破樊而出兮，吾不知其升衢而漸陸。嗟彼弋人兮，徒旁觀而躑躅。

這一幕幕的場景潮水一般襲來，讓管仲措手不及，他心中翻湧，或許是流淚了，但是這眼淚也很快蒸發在了熾熱的空氣中。

周圍的空氣已經熾熱到快將他烤熟了。

管仲猛地睜開了眼睛，面前一片燦爛火光，郗唐正蹙眉望著他，見他醒了，似乎有些喜出望外。

管仲動了動手腳，發覺捆綁著他的麻繩已經被郗唐用刀割斷，他剛想開口道謝，又嗆進去一口濃煙，死命咳嗽起來。

“醒的還算及時。”郗唐指了指內室通往外面的門，道：“快出去，外面還有路，再遲些就不敢保證了。”

管仲啞著嗓子問了一句：“那你呢？”

郗唐有些意外，他居然不第一時間逃跑，還有空問這種問題，一定是被熏糊塗了，回頭看了眼躺在地上的雍巫，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好道：“你快走吧。”

管仲不再廢話，掙紮著站起來往門外走去，兩邊帷幄幕墻燒得劇烈，只餘火焰間一條通道，若是燒塌了梁柱就真沒出路了，他用袖子掩著口鼻一路踉蹌而出，奔至宮殿外緊走幾步，遠離了火場，支持不住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大人！”籠沙撲到他身側，管仲看了他一眼，說不出話來，躺倒在地上喘著氣，好半晌才平覆過來，籠沙跪在他身側幾乎要哭出來，管仲摸摸他的頭笑道：“別難過，幸好你去叫了她，不然我就真沒命了。”

籠沙也是見此處起火才趕來，剛到沒多久，聽了管仲的話不由一楞，想起郗唐來，轉頭往火場中看了看，“她還沒出來？”

“嗯。”管仲在籠沙的扶持下坐了起來，看著燃燒的宮殿微微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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