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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桃花流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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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淄近郊的各處溪水旁三三兩兩散布著游人,不少士人在溪岸邊置了小幾喝茶賞花,提著裙裾在淺淺溪水中笑鬧玩樂的年輕女孩也隨處可見。公子開方並不想混到他們當中去,幸好他找得到國君等人落腳的地方,也只有國君所在之處無人打擾,還算清凈。

他們乘馬車趕到時,雍巫已為國君完成了袚禊之禮,國君正與管仲等人坐在一處喝茶說笑,公子開方連忙跑過去打招呼,郗唐和奈何就近挑了片草地,鋪上氈席,擺上小巧的幾案,在一旁架上爐子煮茶,沒一會兒國君那邊就有幾位寺人聽了吩咐過來,將切好的新鮮水果奉上。

采薇也被他們半是勸說半是逼迫地帶來了,此時坐在氈席上,兩只小手絞著衣帶,頗有些無所適從。

公子開方來得晚了,不免又被管仲等人揶揄,管仲和隰朋仗著口才好一通搶白,楞是讓開方這個話嘮說不出話來,貂也時不時在一旁附和兩句,國君只是笑著不說話,鮑叔牙被他們吵得不住搖頭。這次就連易牙也跟著來了,就在國君近旁,憑著過人刀功將水果切得精致好看,雍巫還是神神叨叨的,湊到易牙身後瞥上一眼,忽然抽出手從小幾上偷拿了一片剛切好的甜瓜,馬上受到易牙淩厲的瞪視。

奈何見采薇不自在,就放她自去溪水邊玩耍,他將幾案上的東西一一擺放整齊,一擡頭見郗唐正望著國君那些人的方向發呆,不由也扭頭看了看,道:“在看什麽?”

郗唐回過頭來,道:“難得一見這麽和樂的場景。”

奈何嘆了口氣,“以後恐怕也沒有了。”

“是啊。”郗唐從果盤裏撿起一枚枇杷,“這次進程快了些,安逸的日子不會太多了。”

“依你看這一次要多久才會結束?”奈何道。

郗唐想了想,道:“從現在算起,最多還有二十年,最少……十年甚至五年都有可能。”

奈何一驚,“這麽快?”

“這地方不講道理的。”郗唐道,“我也說不準就是了。”

奈何沈默了一會兒,道:“是否要找個機會和管仲談談?”

郗唐點點頭,“嗯,也只能指望他了。”

那邊公子開方與他們說完了話轉身走回來,郁悶地坐在幾案邊,道:“一個個都能說會道的,是不是合計好了來欺負我?”

“你一過去,他們的氣氛就熱鬧起來了。”奈何笑道。

公子開方不知該哭還是該笑,奈何連忙遞給他一枚鮮紅的李子堵住他的嘴。

采薇在小溪邊蹲了半天,忽然小跑著回來,臉蛋紅撲撲的,指著溪水道:“郗唐,那邊有好多魚游過去。”

此時正是春日裏冰消雪融的時節,冰河解凍,魚兒也順著溪流往下游游動,在小溪中時常能看到遷徙的魚群,采薇大約是沒怎麽見過,一興奮就跑回來叫了郗唐。

“好多魚?”正巧郗唐剛吃完手裏的枇杷,蹦了起來,一邊用手巾擦擦手,一邊道:“去看看,可惜沒帶漁具來。”

奈何指了指她腰間長刀,笑道:“你還用得著漁具?直接用刀挑上來就是了。”

郗唐看了看國君那邊的一群人,道:“會嚇到人的,還是算了。”

待她們走遠了,奈何和公子開方一時無話,公子開方靠在小幾旁喝了口茶,眼望點綴著燦然花色的蒼翠遠山,神色有幾分慵懶。

奈何看他一眼,道:“我還以為郗唐在這邊甚是悲傷絕望,現在看來倒是還好。”

公子開方怔了怔,坐直了身體扭頭看他。

“也有你一份功勞。”奈何忍不住笑了笑。

公子開方卻開心不起來,神色黯淡了些。

“也不知道剩下的日子還有多久。”奈何道,“無論結果如何,你都難免會忘了她吧。”

開方心裏一痛,微微蹙眉。

“若是我們真能離開這裏,以後恐怕不能再相見了。”奈何道,“這樣的日子說這種話有些煞風景,不過我想,還是提早說了好。”

公子開方望著遠山沈默了許久,卻只道出一句:“多謝你了。”

小半個時辰過去,郗唐和采薇才從遠處折返回來,只是看了個熱鬧,自是一無所獲。郗唐走近了卻沒有坐下,對公子開方笑道:“跟我來。”

開方連忙站起身跟上去,郗唐帶著他沿溪水下行,只見溪面漸漸變得寬闊,不遠處岸邊泊著一只小舟,一名老翁正盤腿坐在大石上曬太陽,見郗唐來了只是點了點頭。

郗唐跳上了船,讓公子開方在船尾坐定,解開舟繩扔在船裏,持起竹蒿輕輕在水底一撥,小舟輕快地順著水流向前行駛起來。

舟行甚快,轉眼間就望不到那老翁人影了,公子開方吃驚道:“郗唐你還會劃船?”

“你忘了我在忘川是做什麽的了?”郗唐笑了笑,“這小舟是我向人家借來的,一會兒還要還回去。”

公子開方笑道:“我們去哪裏?”

“帶你去個好地方。”郗唐道。

順水行了不久,遇上溪流的分叉口,郗唐持著竹蒿撐在水底淤泥中,左支右撐,輕松寫意地令小舟轉了個彎,竟沿著另一條溪流往上游去。

逆水行舟,速度比方才慢了許多,公子開方有些不忍,問道:“郗唐,累不累?”

“不累。”郗唐回頭看他,“你就不怕我把你拐走賣了麽?”

“你要把我賣給誰?”公子開方道,“未必有人要呢,別人常說我除去生了一副好皮囊,就一無是處了。”

“你這是在誇自己。”郗唐瞥他一眼。

小舟越往上游走,溪面就越窄,水面上漸漸的有桃花瓣漂過來,越來越密集,舟行在桃花水上,四周安靜無人,只聞鳥語,青草的清香和花香混在一起,甚是醉人。公子開方伸手入水,捧了一捧水上來,清涼的溪水順著指縫流走,只餘幾枚濕潤的桃花瓣粘在掌心。

他忽然有一種錯覺,或許這裏就是忘川,郗唐正用小舟載著他去往來世,他只是一個被引渡的亡靈。頭頂上薄薄的雲層飄過,遮擋了日光,他擡起頭望著郗唐纖弱的背影,心中顫抖抽痛,唇邊卻不自覺地染上一絲微笑,無論郗唐帶他去哪裏他都是願意的,哪怕前面就是黃泉地府。

行了約莫一刻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個小小巖洞,勉強能讓小舟通行,這裏溪水甚淺,郗唐小心翼翼地掌控著小舟穿過巖洞,眼前一時暗了下來,耳邊只聽得溪流潺潺響動。在這幽暗巖洞中行了片刻,光線漸漸從前方透出,小舟緩緩駛出洞口,公子開方眼前一亮,面前是一處自然而成的天井,陽光從上方透進來,照著一潭清澈泉水,四面有若幹泉流從山石縫隙之間湧出,註入潭水之中,岸邊的幾株桃樹不知長了多少年頭,幾成參天大樹,樹冠交錯如錦繡華蓋,燦若明霞,桃花飄落,鋪了滿岸,落入水中的花瓣輕輕打著轉,幾乎將潭水映成了桃色,隨著溪水的流動變幻莫測。

公子開方看得呆了,如此美景,他平生罕見。

郗唐從小舟跳上岸,把舟繩系在一邊的石頭上,擡頭望著桃花樹默然半晌,轉頭看看公子開方,微微笑了笑,道:“這地方不錯吧?”

公子開方也走上了岸,踩在鋪滿了桃花的地面上,頗有些憐惜,他走近了去觸摸桃樹的樹幹,一仰頭就看見漫天的桃花,陽光從縫隙中灑下,花瓣飄落在他身上,清香拂面,整個天地間似乎都溫柔了起來。

寂靜了許久,公子開方回頭,看見郗唐還站在原地看著他,他忍下心中悸動,走過去摸摸她的頭,溫柔笑道:“你怎麽發現的?這麽好的地方。”

“很久之前四處亂逛,誤打誤撞進了這裏。”郗唐道,“還好一直都在。”

公子開方知道她說的很久之前,必定不是這次輪回間的事,他仍舊輕輕撫摸著郗唐的頭發,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我還沒帶別人來過這裏。”郗唐笑道,“今日時機正好,就當是回禮了。”

公子開方微微一怔,想起自己早上折給她的那枝桃花,忽然反應過來,他臉上驀地有些發燙,來不及多想,像是要掩飾什麽一般,展臂將郗唐攬在了懷裏。

郗唐靜靜的沒什麽動作,連呼吸和心跳聲都輕得幾乎聽不見,公子開方卻覺得胸口熾熱,呼吸漸漸地有些急促,他不由微微用力鎖緊了雙臂,閉上眼睛,似乎這樣就能抑制心中的慌亂。

奈何方才說過的話不合時宜地經過他的腦海,在喜悅和柔情之中又添了幾分不安和悲涼,身周桃花的香氣醉人,眼前也是一片桃紅色,公子開方心跳得劇烈,腦海中出現了短暫的空白,等他再回過神來,竟發現自己已經顫抖著貼上了郗唐的唇。

郗唐的唇瓣柔軟微涼,他閉上眼睛不敢睜開,不敢看郗唐的神色,嘴唇輕輕熨帖著,從未有過的酥麻感電流一般湧遍全身,令他微微顫栗,他不敢進也不敢退,不敢有任何動作,他懷疑這是一場夢,似乎動一動就會打碎了夢境。

良久之後,他終於支撐不住,放開了郗唐,後退幾步,急促地喘著氣靠在樹幹上,桃樹輕輕震動了一下,更多的花瓣飄落而下,如同一場桃花雨。

郗唐微微笑了笑,伸手接著桃花,公子開方靠著樹幹緩緩坐下,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神色既沈醉又迷茫,他早就知道自己會徹底淪陷,卻不知這一天來得這樣快,從此刻起,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已經被郗唐一個人霸道地獨占。

突如其來的幸福和喜悅令他的心微微脹痛,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寧願時光就此停滯,再也不要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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