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桃花流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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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裏梨花開得正盛,一片雪白,風過處如綿綿雪落。國君穿著一襲華貴紫衫,坐在花樹下鋪著的氈席上,膝上覆著一條毛毯,正擡起頭望著遠近錯落的花雨,神色有幾分迷茫。

貂在一旁煮茶侍奉,用竹扇輕輕扇著茶爐,絲絲白汽從爐沿冒出,飄散不見。

管仲從國君身後走來,看到這幅安逸景象不由楞了一楞,上前笑道:“主公找我何事?”

國君回頭看他,笑道:“快坐吧,先喝杯茶。”

貂將煮好的茶倒在杯中,分別遞給國君和管仲,國君吹了吹水面上的熱氣,淡淡道:“你先下去吧,貂。”

“是,主公。”貂微微一笑,躬身退下。

杯中茶水倒映著一樹雪白梨花,管仲看得呆了片刻,一片花瓣晃晃悠悠飄在了茶水裏,如小舟一般微微沈浮。

“寡人最近……總是做噩夢。”國君忽然道。

管仲一驚,擡頭道:“什麽樣的夢?”

國君神色有幾分猶疑苦痛,“夢見我躺在床上死了,無人收屍,直到屍體腐爛……”

管仲握著茶杯的手輕輕抖了抖。

“這夢是什麽意思呢?”國君苦笑,“仲父你有什麽見解?”

管仲微微蹙眉,道:“主公別太放在心上,若是這夢實在擾主公安睡,我去找雍巫想個法子。”

“仲父總是避重就輕。”國君笑道。

“臣不敢。”管仲嘆了口氣。

“最近我時常覺得奇怪。”國君望著滿園梨花,語氣安靜,“總生出幾分不真實的感覺。”

管仲看了看他,“主公這是什麽意思?”

“回想起了幾年前的事。”國君飲了一口茶,道:“和師父一起在莒國避難,瞅準了時機拼死拼活地趕回齊國,費盡心力獲得了國高兩家的支持,又派隰朋去魯國處死了公子糾和召忽,將仲父你接了回來。”

管仲靜靜喝茶,沒有說話。

“這些事情我都記得。”國君閉了閉眼睛,又睜開,“可是當年我想過些什麽,又為何要如此做?我完全想不起來了,簡直就像……就像這些記憶全都是別人的。”

管仲略有些動容,安靜了一會兒,道:“原來主公也有這種感覺麽。”

“什麽?”國君訝然擡頭,“難不成仲父也……”

管仲點了點頭,“我想大家都是一樣的。”

“怎麽會?”國君臉色微變,“我還以為只是我一個人……出了什麽問題。”

“出問題的不是主公。”管仲笑了笑,“而是別的什麽吧。”

國君怔了怔,“什麽意思?仲父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我並不清楚。”管仲神色有幾分無奈,“說實話,這種無力感我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國君怔了一會兒,神色黯淡了些。

“主公,這世上確是有些玄妙之事,我們不過是凡人,想太多也只是庸人自擾。”管仲嘆了口氣,“上巳節就快到了,讓雍巫替主公行了袚禊儀式,消災去厄,就不會再噩夢纏身了。”

“仲父……”

管仲看看他,笑道:“主公不要擔心,無論是國家之事,還是這些鬼神命運之事,全都交由微臣承擔吧。”

上巳節這一天,清晨的微風格外清涼,郗唐院子裏栽了一棵桃花樹,開得燦爛灼目,色若雲霞煙火,陽光透過薄薄的晨霧灑下來,光影交錯,美不勝收。

今日貴族公卿和平民百姓,都應結伴出游踏青,浴著溪水行袚禊之禮,祭祀先祖,祁佑平安。然周禮流傳到現在,早就變了模樣,在風氣開放的齊國更是隨便了些,上巳節在人們眼裏只是個郊游的好機會,沐浴溪水的禮節也早改成了涉溪和行舟,畢竟臨淄郊外三月天氣頗涼,若是真泡在溪水裏,難免要凍出病來。

此刻時辰尚早,出行不必急於一時,郗唐還待在院子裏,坐在秋千上微微晃動。

自從齊國北伐山戎,秋千之戲便傳入中原,一開始只是在王公貴族中流傳,後來也漸漸普及到民間。就在不久之前,公子開方見這園中□□撩人,突發奇想,讓工匠置了一架秋千在此,結實的藤蔓從槐樹的粗枝之間纏繞垂下,懸吊著地面上方的秋千板,板上還鋪了熊皮制成的絨席,坐上去頗為溫軟舒適。

自那日從雍巫處回來,郗唐總是有點神不守舍的,一有空就這樣發呆,腦子裏各種思緒流轉,幾乎亂成一團。

院門前腳步聲響,采薇捧著一只托盤走了進來,一眼看見秋千上的郗唐,連忙走上前,小聲道:“公子讓我送些茶水點心來,一會兒出門,可能會肚子餓。”

采薇在這裏也有一段時日了,還是有些怕人似得,郗唐讓她將托盤放在院中石幾上,站起身笑道:“要不要玩這個?”

采薇回頭看看她身後的秋千,連忙搖頭。

“沒關系的,來試試嘛。”郗唐眨了眨眼,也不知該怎麽勸她。

“這是公子給你做的,我不敢……”采薇仍然搖頭。

“反正他又看不到。”郗唐笑道。

兩人僵持了一會兒,采薇終究面子薄,不好意思一再拒絕,走到秋千前面,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扶住了。”郗唐指了指兩邊的藤條,見她扶穩了,才輕輕推起了秋千。

園中香氣襲人,繁花交錯,光暈柔和,采薇坐在秋千柔軟的絨席上,晃晃悠悠地有些迷醉,然而她還沒能多享受一會兒,就見院門口現出兩個人影,公子開方和奈何竟然在此時走了進來。

采薇嚇了一大跳,連忙從秋千上跳了起來,和郗唐道了句告辭,慌慌忙忙地跑出了院子。

郗唐有些發楞,公子開方回頭看看她一路小跑的背影,問奈何道:“我們兩個有這麽可怕?”

“似乎被討厭了。”奈何苦笑。

“這孩子活像一只受驚的小兔子。”公子開方嘆了口氣。

郗唐看了他們一眼,“現在就走麽?”

“啊,還沒到時辰。”公子開方笑道:“郗唐你先吃些東西,我讓奈何陪我練練劍。”

趁著春天這些日子,氣溫剛剛好,公子開方常在早晨和傍晚拉著奈何陪他練劍,也不知是有心上進還是只圖好玩,苦只苦了奈何,兩人之間劍法相差太大,奈何都不知要從何教起。

郗唐喝了口茶水,在嘴裏塞了塊點心,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回頭看看公子開方笨拙的身法,忍住了沒有笑,自去秋千上坐著。

她閉上眼睛養了一會兒神,耳邊只聽見刀劍相擊之聲綿綿不絕,時不時夾雜著奈何簡短的指導,不知過了多久,忽然聽見奈何笑道:“既然非要在此練劍,不如讓郗唐跟你過招?”

郗唐慢慢睜開眼睛,只聽公子開方道:“我可不敢,在郗唐面前舞刀弄劍的,不是找死麽?”

奈何嘆道:“所以公子就來欺負我。”

“哪有,你要是覺得我笨就直說好了。”公子開方耍賴道。

“公子是極聰明的,這幾天進步很大。”奈何無奈笑道,“只是底子太薄,年少時沒好好練習,現在想要突飛猛進也難。”

“又被教訓了。”公子開方苦著臉道。

活動了半天,兩人身上都出了些汗,奈何道:“我回去換身衣服歇一會兒,到了時辰在大門口見。”

“好。”公子開方笑嘻嘻的,卻沒有要走的意思。

奈何出了院子,公子開方走到郗唐面前俯下身看了看,摘去落在她頭發上的桃花瓣,輕聲道:“難不成一大早就困了麽?”

郗唐甩了甩頭,打起精神,問道:“你這麽勤奮練劍做什麽?”

“只是想試試看。”公子開方道,“你也覺得我不行麽?”

“我可沒說。”郗唐道,“奈何好像挺喜歡教你的。”

“真的麽?”公子開方睜大眼睛,“我以為他要煩我了。”

“怎麽會,就算你別的不行,人緣總是最好的。”郗唐笑道。

公子開方笑了笑,轉到她身後輕輕推著秋千,嘆道:“我這麽差勁,郗唐怎麽會喜歡我呢?”

“我何時說過喜歡你?”郗唐蹙眉。

公子開方一驚,道:“你居然耍賴!”

郗唐笑了片刻,沒說話。

公子開方回身,順手折下一枝桃花遞到她面前,軟聲道:“郗唐,接下這個就是喜歡我了。”

郗唐看了一眼,想也沒想就接過去了。

公子開方粲然一笑,冷不防從背後抱住她,倒將郗唐嚇了一跳。

“今天是上巳節。”公子開方在她耳邊道。

“所以呢?”

公子開方沈默了片刻,臉上有些發燒,連忙放開她,咳了兩聲道:“沒……沒什麽,我也去換衣服了,一會兒見。”

郗唐看他急急忙忙走了出去,又低頭看看手上的桃枝,想了片刻,不由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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