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公子開方在宮城陪國君用午膳時，竟是一襲青衣的易牙親自領人將飯菜端來，他甚至當著國君和貂的面，向開方行禮賠了不是：“我那弟子向來缺乏管教，昨日竟頂撞了開方公子，罪不可恕，我已將他逐出師門，趕回家去，今後再不許入宮城一步。還望公子看在往昔情分上，不要過多開罪於易牙。”

公子開方心道我與你有什麽往昔情分？表面上卻樂呵呵的，與他客氣了幾句。待到開方傍晚要離開宮城時，易牙又派人送來了剛做好的新鮮點心，他如此殷勤，開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道了謝收下。

年後的時光總是過得飛快，轉眼間冰消雪融，衰草之下泛出新綠，一夜春風夾著細雨，吹遍了整個臨淄城，清晨再看時，幹枯的枝椏上也長出了嫩芽。

早上的空氣依舊有些寒涼，郗唐見天氣不錯，就裹了件厚衣服打算出門轉轉。公子開方似乎一早就去了宮城，奈何估計是在屋子裏看書，整個宅邸靜悄悄的，被昨夜的細雨澆灌過的土地還微微有些濕潤，石板道上也隱約可見水痕。郗唐走至大門口，正撞上守門的衛士要往裏通報，衛士見是她來，連忙躬了躬身退到一邊。

府門前竟站了兩名女子，郗唐認出其中一位是女閭出名的美人湘淇，也是青衍的心腹之一，她看見了郗唐，便掩著嘴微微笑了笑，將躲在她身後的小女孩往前一送，道：“你可還記得這孩子？”

這孩子正是那天被奈何救下的小女孩，今天她穿了一身素凈的衣服，被推上前來，正怯生生望著郗唐，眼神就像個無辜的小松鼠。

郗唐想起來了，當初她裝作被擄，搭了人販子的順風車來到臨淄，這女孩正是同行者之一。

“上卿不是都安排了去處？”郗唐訝然道，“為什麽你還在女閭？”

小女孩沒敢說話，湘淇便替她答道：“這孩子家鄉本在宋國，上卿確實安排了人送她回去，可她父母不肯認她，只得又帶了回來。我們不好意思為這事兒再去麻煩大人，便一直留她在女閭，平時就讓她端一端點心茶水，想過些時日再做打算。誰知前段日子遇上那麽不要臉的客人，將她嚇壞了，這女閭是待不下去了。”

湘淇嘆了口氣，摸摸小女孩的頭笑道：“她原來叫什麽早就忘了，我們給她取名叫采薇。雖然在人前靦腆了些，卻實在是個乖巧的孩子。上次承蒙開方公子出手相救，不知府上願不願意收留她？”

救她的應該說是奈何，不過這裏畢竟是公子開方的宅邸，奈何又沒有什麽尊貴出身，只是府上一位客人，湘淇便自然而然將功勞歸在公子開方身上。

郗唐呆了片刻，湘淇不等公子開方回來再行拜訪，卻直接來問她，顯然想讓她拿個主意。她看了看采薇惴惴不安的眼神，小心地問道：“你想留在這裏麽？”

采薇擡眼看著她，輕輕點點頭。

湘淇笑了笑，道：“你看，不然我也不會帶她上這兒來。”

“那就留下吧。”郗唐去拉采薇的手，她也沒有躲。

“以後這孩子就承蒙府上照顧了。”湘淇微笑著盈盈一拜，對著郗唐眨眨眼道：“小郗唐以後常來女閭玩啊，姐姐們都可想你呢。”

郗唐抖了抖，她也不過曾在女閭住過三四天，不知是哪裏令人思念了。

也不知今天是怎麽了，湘淇前腳剛離去，後腳就有人前來拜訪，看打扮竟是宮裏的寺人，那人到府門前遞了片竹簡就走了，郗唐奇怪地將竹簡拿來看了看，竟是雍巫請她到宮城一敘。

看竹簡上刻畫的字跡，確是雍巫無疑，也只有雍巫會無聊到寫一片竹簡當請帖。只是這一次輪回裏，她和雍巫的交集甚少，不過就是讓他蔔算了一卦而已，他何以會在此時請自己去宮城裏說話？

看來今天是沒法出去玩了，郗唐先將采薇送到了奈何那裏，拜托他安頓照顧一下，然後便往宮城去了。

宮城大門前，早有雍巫手下一名寺人立在一旁等候，見郗唐持著竹簡前來，就帶著她往裏走。那寺人既是為雍巫辦事，手中自有證明，一路上也沒人阻攔，徑直入了宮往雍巫常駐的宮殿而去。

寺人挑了人少僻靜的小道走，四周極為安靜，只偶爾有一兩個宮女內臣路過。經過一處小園子時，有幾個年輕寺人在山石背後低聲說笑，郗唐不經意間聽到季夏兩個字，不由放慢了腳步。

“聽說那個季夏前幾天在家暴病死了，也不知是什麽緣故？”

“管他是什麽緣故？這人討厭的很，在各位大人面前一副慫樣子，就只會對著我們耀武揚威，死了好。”

“你說，會不會跟易牙大人有關啊？”

“瞎說什麽，易牙大人不是早就跟他斷絕了師徒關系。”

“我就是瞎猜猜，畢竟他得罪了開方公子，我想著易牙大人不會輕易放過他。”

“這話你可不要亂說……”

他們話音雖低，卻逃不過郗唐的耳朵。易牙曾經只是與鮑叔牙相熟的一介廚師，當年是國君聽說他手藝好，才向鮑叔牙要來的。他身份比不得貂、雍巫等人，在宮中一向謹小慎微，為了博得國君寵愛，甚至烹了自己的兒子獻上來，誰知卻弄巧成拙，一度被國君厭惡。後來好不容易被召回，他更是事事小心，盡量不惹禍事，卻因為那蠢笨的徒弟差點和公子開方結下梁子，公子開方身份尊貴，是他最不願意得罪的人之一，如此他心中怎能不恨，季夏落在他手裏，想必不會有好結果。

這也在意料之中，郗唐沒怎麽放在心上，加緊腳步跟上了前面的寺人。

今日公子開方下了早朝就被趕回了家，國君說他請了管仲商量些事情，想必是什麽國家大事，公子開方絲毫沒有興趣，春日雨後天氣甚好，陽光清澈，拂面的微風濕潤清涼，隱約能聞到花香，他也樂得早點回家，說不定還能和郗唐一起出去玩上一天。

誰知他還沒出宮門，就有相熟的寺人找到他，悄悄地對他道：“公子，我看見你府上的郗唐被雍巫的人領著入了宮，已經進去好一會兒了，你要不要去雍巫大人哪裏看看？”

公子開方面色微變，方才的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他不知道雍巫找郗唐做什麽，只覺得那個瘋瘋癲癲的家夥絕對幹不出什麽好事來，當下便轉身加快腳步往雍巫那裏趕去。

郗唐在雍巫的殿中坐了，立即有人奉上溫熱的漿飲，她嘗了一口，味道還不錯。這屋子裏面還跟印象中一樣，空蕩蕩的沒什麽東西，雍巫這個人對易卦蔔算極度癡迷，很少在意其他事情，生活算得上簡單樸素，也沒什麽心機，就是人有些瘋癲，行為舉止不能以常理度之。

剛坐了沒一會兒，一身寬袍的雍巫就從裏間轉了出來，他的面色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眼神卻極其明亮，寬大的袍子遮蓋了瘦削如竹的身軀，乍看去像是許久不見天日的幽魂。

他遣退了殿中侍從，在郗唐對面坐下，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推至她面前。

郗唐怔了怔，拿起來細看，那是一個巴掌大小的人偶，精致非常，且不說衣飾細節極盡雕琢，就是神態五官也無可挑剔，栩栩如生。

更為關鍵的是，這個人偶長得和郗唐幾乎一模一樣。

她已經不記得是多久之前，曾經在魯國認識了一個人偶師，他制作出來的人偶都是精美絕倫，生動靈巧。當年郗唐確實同意了他以自己為模型制作人偶，然而後來她離開魯國，再也沒有見過這位人偶師，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做出自己的人偶。

現在手中這個小巧的人偶，看起來是那位人偶師的手筆。然而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或許是十幾次輪回之前，以至於郗唐都記不清了，那時候的人偶，怎麽會出現在這個時空？

郗唐默默看了半晌，擡頭問道：“從哪裏來的？”

“我也不知道。”雍巫聳了聳肩膀，“是我在這宮殿裏四處翻找東西時偶然撿到的。”

看他的樣子不像說謊，何況他也不是個很會說謊的人，郗唐想了想，道：“多久之前？”

“嗯，好幾年前了，我看它實在精致，就一直留著。”雍巫笑了笑，“所以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還挺吃驚的。”

郗唐原以為他一向癲狂，見誰都會大驚小怪，現在看來竟是因為這人偶。

人偶的手上還握著郗唐那把名為“紅鐮天譴”的巨大鐮刀，似乎散發著凜凜殺氣，確是惟妙惟肖。

“你叫我來有什麽事？”郗唐手裏把玩著人偶，漫不經心地問道。

“你不吃驚麽？”雍巫從她手裏奪回人偶，用竹枝般枯瘦蒼白的手指緊緊攥住，“我可不是要把它送給你。”

“我又不要。”郗唐無奈道。

雍巫笑嘻嘻地道：“自從給你蔔了那一卦，我就對你極感興趣，何況你與這人偶如此相似。”

郗唐點點頭，靜待下文。

雍巫見她一直反應冷淡，不由有些氣餒，道：“我這裏有個消息，想必你會感興趣，作為交換，你把你的來歷和我說清楚好不好？”

“我的來歷本來就不是什麽秘密，反正都沒人相信。”郗唐道。

“我相信啊。”雍巫一副狂熱表情，他向來喜歡這些怪力亂神的事情。

“好啊，我可以跟你說，不過你不要到處傳，免得造成混亂。”郗唐淡淡道。

“明白明白！”雍巫笑道，“天機不可洩露嘛。”

郗唐笑了笑，道：“那你先把所謂的消息告訴我。”

雍巫為難道：“不行，你先說。”

“你不是神官麽，有什麽蔔算不出來的，用得著我說？”郗唐微微一笑，眼神瞥向他手中緊握的人偶，“你看那把鐮刀……是不是殺氣騰騰的？”

雍巫仔細端詳著掌中人偶，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我總覺得你命數大兇，卻又有幾分不對，原來你本身便是這兇煞災厄的源頭麽？”

“說是兇煞災厄未免有些過分了。”郗唐笑道，“人誰沒有一死呢？”

“死？”雍巫擡起頭，呆呆望了她半晌，忽然原地蹦了起來，大呼一聲：“我明白了！”

郗唐也不知道他明白了什麽，懶得管他，自顧自低頭喝著杯中漿飲。

雍巫又是自言自語又是手舞足蹈地折騰了半晌，好容易安靜下來，重新坐下，瞪著亮晶晶的眼睛笑道：“好，那我就告訴你，其實，去年管仲被惡狼襲擊的幕後主使，就是他自己！”

郗唐持杯的手頓了頓，訝然看向他。

“不信？”雍巫研究著她的表情，“我可沒騙你，那頭狼啊，是他自己想辦法弄進城來的，他還拜托我用巫術馴服那惡狼，那惡狼會追著他咬，全是巫術所致，不過我也教了他保命的法子，只要他撕了我給他的帛符，憑那頭蠢狼是傷不到人的，它都被我馴傻了。”

郗唐也傻了。

看她許久不言語，雍巫著急道：“我騙你幹什麽？你說除了他自己，還有誰能做出這等事來？”

郗唐遲疑道：“他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我哪兒知道。”雍巫攤了攤手，“我也是一頭霧水，他要我保密，我本來也沒想說出去，不過告訴你是無所謂了，反正你跟我們不一樣。”

郗唐一時想不出個所以然，只盯著案面發呆，雍巫待著無聊，就低頭賞玩手上的人偶，忽然想起什麽似得，道：“對了，上次管仲來我這兒，不小心讓他看見這人偶了，他沒跟你說什麽吧？”

郗唐只覺得思維斷了一瞬，腦袋裏有些嗡嗡作響，狼襲那一夜管仲的神情忽而浮現在腦海中。

她一時只顧想自己的，沒有理會雍巫，雍巫有些著惱，盯著她看，想研究出她到底在想什麽。誰知盯得久了，他越來越覺出郗唐與手中人偶的相似，不但相似，還多了幾分生氣靈性，更是有著人偶沒有的表情神態，他一時看得癡了，覺得春日陽光下郗唐精致的面容是如此迷人，美得不似世間之物。

心神蕩漾間，雍巫竟然伸出手去撫上了郗唐臉頰，指腹輕輕擦過她皮膚，郗唐思緒被拉了回來，眼神瞬間變得冷厲，身上驟然爆發出的冰冷殺氣讓雍巫凜然一驚，頓時清醒過來，觸電似得縮回了手。

郗唐冷笑一下，道：“怎麽，把我當成人偶了？”

雍巫訕訕的還未及答話，忽覺眼前光影微微有些搖動，他向殿門外看去，愕然發現公子開方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正用一種吃人般的眼神瞪著他。

“那個……開方公子來得真巧啊。”雍巫本能地感覺到氣氛不對，不由站起身來向後退去。

公子開方冷冷看著他，上前幾步，似笑非笑道：“是很巧。”他猛然揪住雍巫的衣襟，輕笑道：“你剛才在做什麽？”

他雖然在笑，雍巫卻覺得比發怒還可怕，不由抖了一抖，連忙解釋道：“你不要誤會，我方才是一時迷糊，把她當成了人偶……人偶……你看。”他舉起手中的人偶遞到公子開方面前。

公子開方拿過人偶一看，不由楞住，他把雍巫扔在一邊，站在原地仔細端詳起這人偶來。

雍巫跌坐在地，咳嗽了幾聲，苦笑道：“很像吧？”

“一點都不像。”公子開方冷冷道，“真人比這個好看多了。”

“是，是……”雍巫連忙附和。

“這人偶我拿走了。”公子開方說著便要將人偶收入袖中，他實在受不了雍巫這個變態天天對著郗唐的人偶犯花癡，還是自己拿走了安心。

“不行！”誰知雍巫突然來了脾氣，撲上去抱住公子開方的腿，又哭又鬧：“這是我的！你還給我！沒了它我還怎麽活！任誰也不能拿走，就是主公來了也不行！這是我的！”

公子開方沒想到他反應如此激烈，一時呆住了，郗唐見雍巫幾乎要在地上打滾，實在誇張得很，笑道：“竟然有人如此癡迷於機關人偶，也算有眼光，開方你就還給他吧。”

公子開方無奈，只好將人偶塞回了他手裏，雍巫搶回了自己的東西，頓時破涕為笑，將人偶抱在懷裏，警惕地看了開方一眼，一溜煙兒跑回裏間去了。

“真是個瘋子。”公子開方壓住心裏的不適，低低罵了一句。

郗唐看著外面的陽光，想起那人偶的模樣和方才的談話，只覺得身上有些發冷，禁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公子開方走近了想扶她起來，見她神不屬思，面色略顯蒼白，怔了怔，輕聲道：“郗唐？”

郗唐回過神來，看了看他，“你今天得閑了？”

公子開方點頭笑道：“主公有事，準我早些回去。”

“那正好，一起回去吧。”郗唐一推幾案站了起來，險些沒站穩，公子開方一把扶住她，察覺到她身體顫抖，心裏一緊，急道：“怎麽了？雍巫那混賬做了什麽？”

“沒事。”郗唐勉強道，“我有點害怕。”

“害怕？”公子開方訝然。

“那個人偶……”郗唐猶豫了一下，道：“回去再說吧。”

“好。”公子開方點點頭，恨恨道：“雍巫那個不知死活的東西，竟然敢碰你，我下次一定打得他爹媽都認不出來。”

“就不要和瘋子計較了。”郗唐聽他胡說八道，反而感覺好了些，站穩了笑道：“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家裏來了個新客人。”

“新客人？”公子開方楞了楞，“你的朋友麽？”

“那倒不是。”

郗唐和公子開方往宮城外面走去，一路說笑，在太陽底下照得久了，方才身上那一點寒意也漸漸散去，郗唐松了口氣，回頭看了看偌大的臨淄宮城。

在這世間徘徊了這麽久，很多人她都看通透了，管仲是個例外，然而管仲並不是令她恐懼的原因，她總覺得這世上還有些什麽，是她一直以來忽略的存在，正在暗中窺視著所有人，或許那就是所謂的第三方意志，又或者是其他什麽難以捉摸的東西。

郗唐有些不安地抓住公子開方的手，即便到了春天，她的手還是很涼，公子開方心疼地握在掌心，只想把自己的溫度盡數傳給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