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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桃花流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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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開方白天總在宮城,就由郗唐帶著奈何在臨淄城裏四處轉轉,幾日下來,奈何對這邊的情況大致有所了解,宮城之外的地方差不多逛遍了。這一日郗唐晚歸,公子開方只好和奈何兩個人用了晚膳,飯後他正喝著酒,突然聽奈何問道:“開方公子,那女閭你可是常去?”

公子開方一口酒差點沒噴出去,他順了順氣,嘆道:“算是吧,怎麽了?”

“既然如此,能否帶我去看看?”奈何說這句話時,表情波瀾不驚。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公子開方心想。

“在下並沒有什麽非分之想。”奈何看出他心思,不由笑道:“只是花街柳巷向來是消息聚集之處,若是能去熟悉一下,以後行事也方便些。總不方便讓郗唐帶我去,只好麻煩公子了。”

“不麻煩,不麻煩。”公子開方起身,說走就走,“你說得對,那地方什麽人都有,主公還常常去呢,收集消息再好不過。”

他們二人這便坐馬車往女閭去,公子開方畢竟是身份尊貴的熟客,有他帶奈何來這一遭,今後奈何跟這兒的人也好說話。開方包了個單間,和奈何進去喝酒,不一會兒就有兩位美人進來相陪,公子開方自己倒是無所謂,他只怕奈何不自在,故而溫言將她們請走了。他想著,奈何若是想在這裏收集消息,最好是認識一下青衍老板,只是青衍一度對他稱病不見,現在他也不好再去請人家,正躊躇間,卻見對面的奈何放下了酒杯,道:“這女閭是管仲的手筆?”

“正是。”公子開方笑道,“很無恥吧,我跟你說,管仲就是個無恥的人,你見了就知道。”

奈何忍不住笑了笑,“可是郗唐似乎很看重他。”

公子開方嘆道:“那也沒辦法,管仲雖然無恥,卻讓人討厭不起來,齊國能有今日還多虧了他。”

奈何還未答話,公子開方忽而又笑道:“你知道‘齊人之福’麽?別的國家百姓想娶兩個夫人很難,因為養不起,可是齊國富庶,百姓人人都能娶到兩位夫人,開心得很呢。”

奈何一怔,笑了片刻,正要說話,卻隱約聽見隔壁有哭喊的聲音傳來,不由頓了頓。

公子開方也聽見了,便不再出聲,放下酒杯側耳聽去,確實是女孩子的哭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夾雜著叫喊。奈何臉色微變,道:“要不要去看看?”

公子開方本不想多管閑事,但是這女孩哭得如此傷心,他也無法坐視不理,只好點點頭,起身跟著奈何走了出去。

奈何敲了敲隔壁房門,裏面的人大概是聽到了,哭聲停了一瞬,卻沒人來開門,奈何蹙眉,又加重力氣敲了三下,屋裏這才傳出一個懶洋洋的聲音:“誰呀?”

聽見這個聲音,公子開方臉色一變,奈何沒註意他,只答道:“方便開門麽?”

“不方便。”裏面的人一字一頓道。

斷斷續續的抽泣聲還是沒有停,聽起來格外可憐,奈何蹙眉,幹脆拔出腰間斬魄刀從門縫中切入,輕輕松松從外面斬斷了門閂,一腳將門踢開。

屋裏的人沒想到他會如此作為,一時楞在原地,奈何進屋一看,屋裏幾案翻在一邊,杯盤落了一地,顯然是掙紮扭打所致。那男人衣著還算得體,長得賊眉鼠目,臉色漲紅,顯然是喝多了酒,兩只手正死死抓著女孩的胳膊不放,小女孩一身彩衣,和郗唐差不多高,蒼白的臉上滿是淚痕,嚇得不輕,正以求助的目光望著奈何和公子開方。

男人盯著奈何看了一瞬,目光很快移到公子開方身上,咧開嘴笑道:“呦,原來是開方公子。”

公子開方有些頭疼,對他道:“你做什麽呢?趕緊放開人家。”

“這卻是為何?”那人笑道,“我給了錢,還不準在此尋歡作樂?”

公子開方見他如此猖狂,冷笑道:“這事情講究的是個你情我願,你逼得人家小女孩哭成這個樣子,算什麽男人?”

“這裏是女閭,我是客人,由不得她選擇。”那人笑得猥瑣。

公子開方一向憐香惜玉,見不得別人欺負女孩子,怒極而笑道:“看不出人家不喜歡你麽?這女閭裏面美人多的是,你不妨找一個看得上你的,莫非是沒人願意搭理你,你才在這裏為難她?”

“你……”那人也氣急了,一時放開了女孩的手臂,只狠狠瞪著公子開方。

奈何沒想到他們二人才說了幾句話,火藥味兒就這麽濃重,倒像是早有過節。他見那男人放了手,連忙先將小女孩拉過來,看她似乎沒受什麽傷,就安慰了幾句,將她護在自己身後。

“你仗著身份高貴,就對我指手畫腳?”那人酒喝多了,膽子一時大起來,指著開方便罵:“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不過也就是主公身邊的一條狗!”

奈何護著的女孩身上衣裙只是略顯淩亂,也沒太傷著,公子開方本不想過多計較,不過既然對方都說出了這樣的話,他也不能裝作沒聽見,當下嘲諷道:“真是可笑,主公這稱呼是你能叫的?明明自己就是個畜生不如的東西,還說別人是狗?你也不看看自己現在是個什麽樣子,平時在宮裏低三下四,到了外面就逞起英雄來了?佩服佩服,你有本事在這女閭撒野,管仲就有本事治你,別以為主公多離不開你,我告訴你,宮城已經快容不下你了,勸你別再自尋死路!”

其實那人只是廚師易牙手下一名弟子,名叫季夏,跟著易牙學習烹飪的手藝,平時在宮城裏打打下手,借著職務之便也見過國君幾面。此人雖然廚藝尚可,性子卻是蠢笨猥瑣,典型的小人嘴臉,平日在宮城裏還算規矩,不敢在權貴面前如此放肆,沒想到喝了酒就本性畢露,竟膽大包天地罵起公子開方來。開方不想得罪易牙,也未將此人放在眼裏,想著罵他幾句了事,等他酒醒了還指不定怎麽來巴結求饒。

季夏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憋了許久才說出一句:“別拿管仲壓我,沒用!”

“切。”公子開方嗤笑,“看來你還是怕他。”

季夏咬牙切齒地看了他半晌,忽而詭異一笑,道:“開方公子不就是想當回好人,讓我別再為難那女人麽?也好,這女閭甚是無趣,我今後也不打算來了,倒是聽說公子家裏住了個小美人,不如讓我嘗嘗滋味?”

他常混在宮城,也不知在哪裏聽別人亂嚼舌根,知道了郗唐的事,竟不知死活地說出這麽一番話。公子開方聽了頓時臉色慘白,氣得渾身亂顫,說不出話來,季夏就是想激怒他,看他氣成了這樣,心裏得意得很,呵呵笑著道:“公子看上的小美人兒,滋味想必十分銷魂吧?借我玩上幾天,如……”

他最後一個“何”字還沒說出來,就被公子開方一拳揍翻在地,這一拳正中他側臉,將他的牙都打落了兩顆。季夏痛極,捂著臉在地上翻滾了片刻,吐出一口血來,勉強支起身子惡狠狠瞪著公子開方,陰笑道:“有本事你就殺了我,不然別想讓我閉嘴。”

公子開方臉色鐵青,早已憤怒到了極點,根本不用考慮,他二話不說就拔劍上前,季夏見他動真格的,卻嚇得臉色煞白,酒一下就醒了,連連向後躲去,爬都爬不起來。

奈何連忙拉住公子開方,開方此時誰的勸都聽不進去,一把將他甩開,奈何也不急,只說道:“公子別沖動,你看看外面。”

奈何的聲音淡靜,似乎有種特別的力量,將公子開方心中的憤怒撫平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原來他們動靜鬧得太大,引得女閭中許多人都在門口圍觀,青衍似乎剛到,眾人將她讓進門,她看到屋中情形不由一楞,沒有說話。

跟在她身後進來的人,竟然是郗唐,公子開方一時怔住,雙眼凝望著郗唐,難以移開目光,握劍的手仍在微微顫抖。

郗唐見他臉色嚇人,趨近了向奈何悄聲問道:“這是怎麽了?”

奈何無奈一笑,在她耳邊悄悄說了幾句,郗唐邊聽邊點頭,目光漸漸移到季夏身上。

季夏還沒從驚嚇中緩過來,仍然癱在地上,郗唐看了青衍一眼,青衍會意,將圍觀的眾人都請了出去,她帶著那受驚的小女孩走在最後,輕輕掩上了門。

季夏自然不認得郗唐,郗唐對他的身份個性卻是略知一二,走至他身側蹲下身來,毫無溫度地笑了一笑,道:“我就是開方家的小美人,你想和我玩什麽?”

季夏驚訝地看著她,只覺得身周充斥著無形的威壓,冰冷的懼意緩緩攫住他的心臟,令他篩糠般地顫抖起來。

郗唐不緊不慢地拔出腰間長刀,在他手腕處比劃了一下,道:“聽說你做飯的手藝還不錯,可惜卻是個蠢貨,不如我砍了你這雙手,讓你以後再也下不了廚,免得再給你師傅易牙添麻煩。”

季夏想逃,身上卻沒有一分力氣,連手指都僵硬著無法動彈。他酒已完全醒了,聽著郗唐毫無情緒的話語,看著她冰冷的眼神,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和絕望所籠罩。若是別人這樣威脅他,他可能還不當一回事,可不知為何,他怕極了面前這個人,恨不得立時死去,也不敢繼續面對。

“看你害怕成這樣,確實很銷魂吧?”郗唐見季夏面無人色,幾乎嚇得昏厥過去,微笑道:“留著你也無妨,以後自會有人教你做人的道理。不過,開方剛才打了你,你可千萬莫要懷恨在心,糊塗到在飯菜裏下毒什麽的,若是開方有個三長兩短,我定會讓你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季夏楞了片刻,似乎聽懂了,拼命點著頭,張了張嘴,卻怕得說不出話來。

公子開方也呆若木雞,轉頭看了袖手旁觀的奈何一眼,壓低聲音道:“你……你跟郗唐說什麽了?”

奈何微笑道:“我把這人剛才的兩句話一字不差地覆述了一遍。”

公子開方打了個冷顫,他本想親自教訓季夏,現在看來還真沒有這個必要了。

郗唐冷笑一下,收刀回鞘,和公子開方、奈何一起出去了,他們離去良久,季夏仍然沈浸在巨大的恐懼中難以解脫,他就這麽在地上癱軟了一個時辰,才勉強找回一點神志和氣力,踉蹌著爬起來,雇了車子回住處去。

回到宅邸,奈何問起郗唐為何會在女閭,她笑道:“我路過那附近,青衍老板手下的人請我去說話,她之前本就有意透露些消息,只是一直沒有機會,開方太引人註目,我去就好得多了。”

關於臨淄近半年來發生的事,奈何早聽他們講過,點點頭道:“她說了什麽?”

“女閭之事風波已經過去,她沒提,她只說狼襲與他們毫無關系。”郗唐道。

“也是啊,我看青衍老板背後的人只是稍有權勢,還不至於膽大包天到這種程度。”公子開方道,“只是我一直不明白,她為何這麽好心,要將消息透給我們?”

“仲父遭遇狼襲之後,你頻頻去找她,她一定以為你懷疑此事是女閭所為,這才找機會辯白吧。”郗唐微笑道,“再有,青衍老板雖然有個後臺,但這女閭歸根結底由仲父管著,又是個權貴聚散之地,她也不能一棵樹上吊死,要四處賣賣人情,留足後路,今後才好生存。”

奈何看看公子開方,笑道:“管仲不是說過,讓你別趟這渾水,那他的事我們到底管不管?”

公子開方為難道:“郗唐你說呢?”

郗唐出神了片刻,道:“先不要管了,我們幫不上什麽忙。”

她心裏也覺得狼襲那次頗為蹊蹺,若是她晚到一點,管仲說不定就沒命了。可是事後管仲卻表現得無比輕松,他是個惜命的人,如果察覺到了致命的危險,絕不會坐視不理,他既然毫不在意,就說明根本沒有危險。因此郗唐雖然不太明白,卻也不打算再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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