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天氣還有幾分悶熱，日光似被一層薄霧遮擋，看去有些渾濁，讓人覺得懶洋洋的，早晨的朝會一結束，群臣便三三兩兩聊著天向宮城外走去。

管仲和鮑叔牙走在一起，嘆著氣不住抱怨著：“什麽時候再下一場雨啊，這天氣讓人怎麽打得起精神。”

鮑叔牙斜他一眼，道：“等真下了雨你又要抱怨出門不方便，真是多事得很。”

管仲笑道：“行了鮑大人，天天教育我還嫌不夠麽。”

在眾人都往宮城外走的時候，只有一個人逆著人流進入宮城，那是個錦衣華服神情慵懶的年輕人，在一群朝臣中看上去稍顯突兀，不過他人緣似乎不錯，一路上不少人跟他打招呼，他都一一笑著回應。

鮑叔牙嘆了口氣，待那人走近了，上下打量他一番，“怎麽又是這個時候才來？”

“昨天晚上稍微有點喝多了……”那人把目光移向一邊，畢竟沒幾個人能正視訓人時的鮑叔牙，他也並不想嘗試，“反正朝會也沒有我什麽事，來不來都無所謂。對了，你們兩個怎麽這就要走了，今天沒有公務要辦？”

他問這話只不過是想轉移話題，誰知管仲一本正經地說道：“有的，我和叔牙正要去一趟女閭。”

管仲故意這麽說，那人倒也很配合，驚道：“大白天的你們去那裏作甚？”

管仲笑了出來，道：“開方，你昨天在家裏喝悶酒醉倒了，怕是還不知道。女閭最近出了些不幹凈的事，我一直派人暗中查探，昨夜終於有了結果，今天去只不過處理些後續的雜事，很快便回來。”

那人正是衛國的公子開方，來齊國居住已有好幾年了，由於他頗善辭令，為人圓滑，在齊國群臣中的人緣倒還不錯，更是很得國君的歡心，國君狩獵游樂時常常帶他在身邊，平日裏也允許他隨意出入宮城。

“不幹凈的事？”公子開方愕然，“女閭本就不是什麽幹凈的地方吧？”

“話是這麽說沒錯，這幾年為了女閭彈劾我的人也不少。”管仲道，“只是這次事情嚴重了些，為了滿足某些客人的特殊嗜好，女閭中竟有人擅自買進還未及笄的年幼少女，若非我手下的人發現及時，恐怕這些孩子已遭了毒手。”

公子開方臉色變了變，鮑叔牙在一旁聽著，面色分外陰沈。

“好些日子沒去了，竟不知道還有這種事。”公子開方嘆了口氣，“這麽說你是已經救下那些孩子了，怎麽安頓的？”

“交給手下的人安排了，有父母故鄉的自然是送回去，無家可歸的就先留在宮城或是我府上做些雜務，過幾年再一一安排吧。”管仲笑道，“啊呀，說起來少見得很，叔牙昨日還帶回去一個小姑娘呢。”

鮑叔牙擡頭，瞪了管仲一眼，管仲連忙苦笑著避開。

公子開方笑道：“鮑大人一向正直，你就別開他的玩笑了。”

鮑叔牙嘆道：“無論是宮城還是你管仲的宅邸，豈是清凈的地方？我看那孩子不像出身尋常人家，說不準是士族後裔，還是別委屈了她，讓我來照顧更穩妥些。”

管仲笑道：“對對對，叔牙就是善心發作了……好了，不跟你說了，我們還要去辦正事，你快去陪主公吧。”

“二位慢走。”公子開方點點頭，從他們身側走了過去。

身後管仲和鮑叔牙猶在談論，只聽管仲問道：“你帶回去的那孩子叫什麽來著，我怎麽又忘了？”

鮑叔牙道：“叫郗唐，說不定是出身王畿郗邑呢，只是她自己不清楚罷了。”

公子開方的身形猛然頓住。

管仲這邊說笑得正歡，忽然聽見公子開方大喊了一聲：“等等！”

二人楞了楞，回頭看他。

公子開方幾步走到他們面前，神情急切，盯著鮑叔牙問道：“你再說一遍，那孩子叫什麽？！”

鮑叔牙不明就裏，只得重覆了一遍：“叫郗唐。”

“現在在哪裏？”公子開方急得去抓他手臂。

“在叔牙家裏。”管仲連忙替鮑叔牙回答。

公子開方不再問話，一臉嚴肅頭也不回地朝宮城外快步走了。

“他這是怎麽了？”鮑叔牙被他弄得有些懵。

“莫非是認識的人？”管仲猜測道，“看他急成那個樣子，怕是往你家去了。”

鮑叔牙不放心道：“我要不要回去看一眼？”

“我看不必，開方又不會做什麽壞事。”管仲拉著他笑道，“你還是先跟我去女閭收拾爛攤子吧。”

公子開方出了宮城坐上自己的馬車，吩咐禦者往鮑叔牙家去，一路上緊張得攥緊衣袖又松開，也不知在想些什麽，幸而朝臣的住處都離宮城不遠，他沒糾結一會兒就到了。

下了車倒是不如方才那般急切了，反而有些害怕似得，公子開方走到宅邸門前，裝模作樣地咳嗽了一聲，向守門人問道：“昨日鮑大人帶回來的孩子可在裏面？”

守門人自然認得他，雖不明其來意，卻仍不敢怠慢，答道：“在的，小的帶您進去找？”

“不……不用了。”公子開方連忙道：“我自己進去找就好。”

鮑叔牙的宅邸他來過幾次，恐怕是眾公卿宅邸當中最為樸素的一處了，面積相對也小得多，很快便能逛完，因此他才敢自己進來找，這要是管仲的宅邸，他就是在裏面繞一個時辰也未必找得到人。

繞過影壁來到前庭，四下無人，公子開方深吸口氣，朝堂屋走去，才走近沒幾步，就透過敞開的門看見了熟悉的身影，郗唐正站在屋中和下人說著什麽。這麽快就找到人，倒讓開方有些猝不及防，他不由頓住腳步，楞在那裏，竟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那下人和郗唐說了幾句話，很快便轉到後面的廂房去了，並沒有察覺門外的公子開方。開方松了口氣，正想著是不是先躲一下，等想好說什麽再上前，郗唐的目光已經毫不留情地朝外看了過來。

公子開方整個人僵住了。

看到他在外面，郗唐似乎並不怎麽詫異，只是走出來站在檐下多看了他幾眼。

公子開方望著她，緊張得沒話找話道：“真……真的是你？”

郗唐默然瞧他半晌，牽起嘴角笑了笑，道：“好久不見，開方公子。”

管仲和鮑叔牙二人在外面忙了一上午，回宮城用了午膳，下午又留在宮城中各自處理公務，直到傍晚才準備離開。

離開之前照例去國君的寢殿打個招呼，正碰見公子開方陪著國君玩投壺，晚膳時間將至，開方索性也不再多留，等管仲和國君說完話，便和他們一起退了出來。

忙了一天，鮑叔牙幾乎忘了早上的事，倒是管仲一直記得，離開宮城的路上向公子開方問道：“上午你是不是去叔牙家裏了？”

“正是。”公子開方嘆了口氣，“只是我剛到沒多久，主公就派人催我入宮城，我只好很快出來了。”

“主公怎麽知道你在我家？”鮑叔牙倒是細心。

“主公派來找我的人路過你家大門，看到我的車駕，這才找進來的。”公子開方搖了搖手中的竹扇，望了眼天邊火燒一般的晚霞，若有所思道：“對了鮑大人，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關於那孩子？”鮑叔牙道。

“你們都猜到了吧。”公子開方似笑非笑看著他們二人，“不瞞你們說，她是我的故人，若是可以，能否交給我照顧？”

鮑叔牙停下腳步，蹙眉看著他。

“怎麽？”公子開方苦笑，“信不過我？”

“那倒不是。”鮑叔牙道，“這件事你問我沒有用，要問她本人願不願意。”

“我……自然是要問她的，所以現下要隨鮑大人回家一趟。”公子開方厚著臉皮道。

“沒問題。”鮑叔牙點了點頭。

三人繼續向前走著，管仲忽然道：“開方，你怎麽會有年紀那麽小的故人？”

“這……說來話長。”公子開方無奈道。

“如此，我也要隨你們去叔牙家看看。”管仲冷不丁來了一句。

“你去湊什麽熱鬧？”鮑叔牙回頭看他一眼。

“反正今天也沒有什麽事了，順便去你家蹭飯。”管仲壞笑道。

公子開方失笑：“鮑大人家裏平日只做些樸素家常菜，究竟是哪裏吸引你了？”

鮑叔牙搖頭嘆道：“罷了罷了，他從小去我那裏蹭飯成了習慣，到現在也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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