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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臨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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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眾人意料,郗唐幾乎沒怎麽猶豫,當即就答應了公子開方提出的請求。開方自然不會在鮑叔牙家裏吃晚飯,只稍留了片刻便帶著郗唐告辭出來。

出門上了馬車,公子開方總算是松了口氣,心中卻仍然有些緊張,手裏輕輕搖著竹扇,偷偷轉頭看了郗唐一眼,方才在鮑叔牙家裏寒暄話說得不少,此時她好像沒什麽說話的興致。

難得安靜,公子開方不禁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麽會如此慌張,早上聽說郗唐的名字時,他只是有些喜出望外罷了,誰知真的見到時竟會慌亂得不知說什麽好。

對方只不過是個孩子罷了,就算氣場與尋常人不同,隱隱約約帶著威壓,卻還沒有鋒銳到嚇壞別人的地步,管仲和鮑叔牙方才的反應不都很正常麽。

或許是他內心深處一直認為郗唐不把自己當一回事,甚至有可能不記得自己,所以時隔三年再見,才會如此不安吧。

公子開方胡思亂想了片刻,忽然想起早晨管仲說的話,猶豫了一下,轉頭輕聲問道:“對了,你是怎麽被賣到女閭的?”

郗唐正看著車簾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聞言回頭道:“是在泰山附近被人劫走的……那一帶本就流寇眾多,我起初以為是普通的人販子,後來聽說他們要來臨淄,正好順路,索性就不逃走了。”

“哪有你這樣的人?”公子開方有些吃驚,“萬一他們做出什麽過分的事……”

“到時候再逃也不遲。”郗唐笑了笑,“說實話,這一路上待遇還不錯,和我一起被抓的總共有十幾個人,除了不讓逃走,都是好吃好喝伺候著,若非如此我早就跑了。”

公子開方很是無奈,又不知該說什麽,憋了半晌只好問道:“晚飯想吃什麽?”

“什麽都行啊,你家的飯菜向來不錯吧?”郗唐道。

公子開方既貴為一國公子,又是齊國貴賓,受國君青睞,家中自是富足,他又是個窮奢極欲不知節儉的人,家宅建造得極為鋪張華麗,每頓飯菜也都是些玉盤珍饈,恐怕是國內僅次於國君和管仲的奢侈之人。

可是聽到郗唐這麽問,他倒有些不自在起來,咳了一聲道:“你怎麽知道?”

“臨淄人好像都知道。”郗唐笑道。

“總之會比鮑叔牙家好一點……”公子開方只得這麽說。

郗唐斂起笑容,沈默片刻,道:“我怎麽覺得,你像是有點怕我?”

公子開方楞了一下,轉頭看她,慌忙道:“怎麽會,我只是……只是緊張而已。”他說出這話也是豁出去了。

“緊張?”郗唐挑眉,“這又是為什麽?”

公子開方簡直想跳車找個地縫鉆下去,幸好馬車此時已到了他家門前,他逃也似得下了車,隔著車簾,故作鎮靜道:“我去吩咐下人給你準備客房,你先去前廳等著吃晚飯吧。”

郗唐無語,在馬車上坐了一會兒,等他進去後才下車往前廳去。

公子開方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失態得緊,準備好客房之後,他一個人面壁思過了半天,終於能夠以相對正常的面貌出現在前廳。

他府中平日裏蓄了不少姬妾,此時飯菜已經好好擺在食案上,正有兩名姬妾在上酒,其中一人往酒杯中倒入半盞清澈酒水,微笑著遞給郗唐,郗唐輕輕接過。

由姬妾侍奉酒菜,這本是公子開方宅子裏常見的景象,可他就像是忘記了這回事似得,突然看到這一幕,調整好的狀態瞬時崩壞,不知為何覺得尷尬得緊,他深吸口氣,走過去示意兩名姬妾退下,轉過頭,盡量平靜地對郗唐微笑道:“這酒太烈,你還是不要喝了。”

郗唐看了看杯中清酒,點點頭放在一邊。

“我今日也不喝了吧。”公子開方將酒壺酒杯都收在木盤中,放在案邊地上。

他平日在家都是一人用膳,廳中通常置一枚食案,今天有客人來,府中仆從便又搬了另一張食案給郗唐,位置在開方左側下首,說起話來倒也方便。

“你不要誤會,我可沒有怕你。”公子開方還想著方才馬車上的事,“只是三年沒見,當初你又對我愛答不理的,所以有些不自然罷了。”

“我可沒有愛答不理,是你對陌生人熱情過頭了才對。”郗唐淡淡道。

“……也是。”公子開方苦笑,“可是你救我一命,我只是想問你名字而已,你都不告訴我。”

“萬一你問我的名字是有什麽其他目的。”郗唐看他一眼,道:“我身懷異能,難免被當做怪物,不太想對人交代底細。”

“怎麽會?”公子開方訝然,“原來你是這麽想的麽?”

“是呀。”郗唐微笑,“是我想岔了。”

公子開方一時無言,在案前的蒲席上坐下,沈默了半晌才問:“以前你救過的人,曾經恩將仇報?”

“倒也不是,我沒怎麽救過人。”郗唐低頭喝了一口湯,道:“只是看見過那把鐮刀的人多半嚇得不輕,叫人來抓我,這種情況也發生過很多次了。”

“他們是腦子壞了麽,你怎麽看都不像怪物吧。”公子開方嘆道。

郗唐忽然笑了笑,道:“不,跟他們比起來,我倒是覺得你腦子壞了。”

“……”公子開方知道自己被揶揄了,他平日伶牙俐齒的,此時卻想不出什麽反駁的話,只得洩氣地道:“隨你怎麽說,快吃吧,菜要涼了。”

晚膳過後,公子開方帶郗唐去看她的客房,順便帶她四處逛一逛熟悉一下府中環境,免得將來迷路,他的宅邸雖然比起管仲的還差一點,在齊國其他公卿中卻也是數一數二的,占地廣大,屋宇眾多,布置奢華,初次來的人很容易被繞暈。

院子裏每隔一段路就有燈籠照明,不至太過昏暗,走到一處無人的小徑,郗唐忽然道:“你最近都沒有去女閭麽?”

公子開方聽她這麽問嚇了一跳,尷尬道:“沒……沒有啊,怎麽?”

“那關於女閭這次買進幼女的事,你有沒有聽說過什麽?”郗唐問。

公子開方想了想,道:“只有今天早上管仲對我說的那些,說為了滿足某些客人的特殊嗜好,女閭中有人擅自買進幼女。”

“可女閭不是官辦的麽,誰這麽大膽擅自做這種事?”

公子開方怔了怔,“這我就不知道了,想來確實有些奇怪。”

郗唐點頭道:“女閭中的人雖然不全是自己願意做這一行的,可至少沒有誘拐或劫掠良家女的先例,販賣人口更是大罪,官辦的女閭絕不會允許發生這種事,就算是為了滿足客人,也未免誇張了些。”

公子開方先前並沒有想這麽多,此時聽郗唐一說才覺得不妥,點頭道:“你說得對,那這次到底是怎麽回事?”

“雖然只是猜測……說不定這件事是針對仲父的。”郗唐道。

聽到“仲父”這個稱呼,公子開方不禁一楞,除了國君姜小白以外,他很少聽到有人這麽叫管仲,不過臨淄的居民提起管仲時除了稱上卿,有時也如國君一般稱仲父,郗唐會如此稱呼管仲,或許也不算太奇怪。

“針對管仲?”公子開方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怎麽說?”

郗唐解釋道:“官辦女閭雖然有一些好處,在道德上卻始終為人所不齒,為了建立女閭一事彈劾仲父的人一直存在。現在仲父的上卿之位逐漸穩固,國君對他信任有加,但若是曝出官辦女閭參與販賣人口,買進幼女的醜聞,作為建立者的仲父肯定脫不了幹系,在國民當中的聲望會下降,地位也會岌岌可危。”

公子開方睜大眼睛,“那如今……”

“如今是仲父及時發現制止,並沒有釀成多大禍事。若是買進來的這些孩子被糟蹋了,而後又由別人揭發此事彈劾仲父,那他就真的兇多吉少了。”郗唐道。

“管仲他知道這些事麽?”公子開方想通其中關節,不由得心驚。

“如果是真的,仲父想必早已察覺了,你用不著擔心。”郗唐看了看他,“我能想到的事仲父應該都能想到,何況在政治方面他比誰都敏銳。”

公子開方松了口氣,又問:“那會是誰在暗害管仲?”

“這我就不敢說了,畢竟只是猜測。”郗唐道,“不過,無論齊國內外,想除掉仲父的人實在不少。”

“確實,管仲這幾年風頭出得太過,幾乎成為眾矢之的。”公子開方嘆道,“不過……你怎麽會知道這麽多?”

“我知道的很多麽?”郗唐笑了笑,“我只不過是根據情況不負責任地猜猜而已。”

“我覺得你猜的很到位啊。”公子開方知道她有些隱情,就不再多問,只道:“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些?需要我做什麽麽?”

郗唐一怔,連忙道:“不用,你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就好。”

公子開方點點頭,“也是,多管閑事會惹禍上身的。”

“我似乎不該跟你說這些。”郗唐笑道,“你就當是我胡說八道。”

“我不會和別人說的。”公子開方看了看她,“你以後想到什麽告訴我就是了,我雖然幫不上什麽忙,好歹替你分擔一些,你好像有很多秘密啊……說實話,你會這麽痛快答應來我這裏,還真是把我嚇了一跳。”

郗唐輕輕一笑:“你知道我不是尋常人,跟你說話不用顧忌太多,我當然更願意住在這裏。”

“這就對了,我跟你說,住在鮑叔牙那裏你會無聊死的,真不明白管仲那麽自由放蕩的人怎麽會跟他那麽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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