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訣別

關燈
李大爺在門口站了很久,李小妹喊他:“阿爺,吃飯啦。”

李大爺沒動,只是答應了一聲。

李小妹跑過來,也朝外看著,問他:“阿爺,你看什麽呢?”

李大爺搖了搖頭,他朝屋內走去,邊走路邊嘆氣。

唐乏初傍晚才回到家,院內的三只豬哼哼著,他沒有一眼看見想看到的,於是叫道:“莫咽!”

“莫咽?”

沒有人。

唐乏初裏裏外外找了個遍,最後一聲都叫啞了:“莫咽!”

這一個下午他都心神不寧,怕的事情太多了:怕莫咽沒有乖乖保持人形被什麽人撞見、怕莫咽是進化狼的事情被捅破、怕莫咽離開了再也不回來……當他往家這個方向走的時候,聽到村子裏亂七八糟的動靜,就好像有人在追著什麽,這讓他尤其地恐慌,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

現在找不到莫咽,那些黑暗的情緒一瞬間全都爆發了!唐乏初覺得自己要瘋了,他手足無措地在院裏和屋內滿地亂走,想吼又吼不出來,急的眼裏都是血絲。

“初兒!”

門口傳來莫咽的聲音,唐乏初焦急地跑過去,莫咽從門後沖了進來,他一進來,就把大門關在了身後。

唐乏初拿著煤油燈一照,莫咽的身上竟然全都是血!

“你怎麽回事?!”

唐乏初叫了出來,臉色都白了:“你……”

“這不是我的血。”雖然這樣說,但莫咽仍微微喘著,他抹了把臉上的血汙,鎮定地說道,“他還沒有死,應該會被救回來,這個地方我不能再呆了。”

“誰?”

“村支書。”

唐乏初楞道:“你去找他了?”

莫咽走上前一步,緊緊握著他的手,話趕話:“有幾個人在追我,我想過了,我現在就得走——”

“等等!”唐乏初反握住他黏稠的手,裏面還有些沒有幹涸的血跡,他的大腦一團亂,說的話也有些哆嗦,“你走什麽?他們不會認出你的。”

“我對他說話了。”

“什麽?”

“當時我是狼的形態,我對他說話了。”莫咽冷靜的口吻就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我走的時候他還有鼻息,現在肯定已經被救過來了。明天早上不到,所有人都會知道村裏有一只會說話的狼襲擊了村裏的支書。”

唐乏初這才明白剛剛一直聽到的吵吵鬧鬧的動靜從哪裏傳來了。

唐乏初腦裏百轉千回,最後什麽也沒抓住。

他沒有心思問莫咽緣由,已經開始想補救的措施。

“我一開始不是奔著他去的,”莫咽急迫地說道,“現在事情已經發生,多說無益,有時間了我再和你慢慢解釋。”

莫咽說完這些,又拉著唐乏初道:“所以我必須走,你也要和我一起走。”

“走?”唐乏初把他拽了回來,瞳孔縮緊,“走去什麽地方?”

“去狼林,”莫咽和他較著勁,硬是又把唐乏初拉回身邊,“這裏留不得了。”

唐乏初張著嘴,皺著眉毛盯著莫咽,很久才吐出幾個字:“現在?我們兩個?”

“我會照顧你的。”莫咽對著他說,目光懇切,“我不會讓你受傷的,你會慢慢適應那樣的日子,就像我可以適應這樣的日子一樣。”

這樣緊張的時刻,唐乏初卻突然笑了一聲,他垂下手,清醒的看著莫咽固執的臉龐,他從這張臉裏看到了隱隱的稚氣,只感到茫然又痛苦。

他的沈默讓莫咽不安,於是莫咽快步走了兩步,上前緊緊抱住他:“初兒,你不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不……”唐乏初覆上他的手,不知是在拒絕他,還是在說別的什麽,他在黑夜裏靜靜道,“也許還有別的辦法。”

“沒有了。”莫咽篤定道,“他會被救回來,天亮前,他就會醒過來,他會告訴別人他發現了一只會說話的狼,他會找上我的。村裏統共就這麽些人,你家裏多出了一個人總會有人知道,瞞不住的!”

見唐乏初不說話,莫咽又說:“即使他醒不過來,狼襲擊人這件事也會傳開,這樣的村子,我怎麽呆的下去?”

“你可以……”

“我不可以!”莫咽松開他,對著他吼道,“我不可能一直是人!這不是我的身份!”

唐乏初轉過身,按著他的肩膀:“不是,小咽,不是這個問題。”

“你為什麽還不明白?”莫咽悲哀地問他,“我為你做過犧牲,為什麽你就不願意為我犧牲一次?”

“這不是犧牲不犧牲的問題,”唐乏初煩躁地踱步,“而是——”

“我們算什麽,我是人,一直都在人類社會生存,你雖然也是某種意義上的狼,但是你是被圈養的,咱們倆扔狼林就是廢物,任人宰割的,你懂不懂?”

他說完就不再說了,這是首要問題,他應該提出來。

只是,就算這一點解決了……

唐乏初依然感到艱難,這讓他話說到後面缺少了底氣。他發現自己很難做到像動物那樣純粹,人類文明已經有這樣久的歷史,要他作為一個人,完完全全脫離掉早已成型的社會嗎?要去一個野獸生存的環境裏,像動物那樣生存嗎?

他無法做到說走就走,哪怕帶他走的是莫咽。

莫咽深吸了口氣,他走上前去,按著唐乏初的肩膀說道:“你不相信我嗎?我不會讓你受苦的,我們去林裏,我們可以蓋一間房子,我會照顧你,我不會讓你忍饑挨餓的。”

他步步緊逼,唐乏初也惱了,驟然吼道:“可我想要的不僅僅是不餓肚子!”

莫咽沒聲了,表情木訥。

唐乏初吸了口氣,冷靜下來,和他好聲解釋:“小咽,我是人類,人類在的社會是有秩序的,是溫和的,沒有人類倚仗的那種環境,大自然對我來說太殘酷了,你也一樣……”

“不,我不一樣。”莫咽冷冷說道,頭微微壓低,眼睛瞪著他,竟似是仇恨,“我是狼,生來就不屬於這裏。”

“你的確是狼,只是你也是在庇護下成長的,”唐乏初客觀道,“你……”

“庇護?”莫咽情緒爆發,咬著牙道,字字緊逼,“我想要這庇護嗎?我有選擇的權利嗎!”

他搖著頭,眼裏滿滿都是失望:“以前都是為了你,什麽都是為了你,你根本就不明白。”

唐乏初楞了半晌,他抹了把臉,想要冷靜下來,“我不想和你吵架,我們先把事情說清楚。”

“好,那就說清楚。”莫咽冷笑一聲,幹凈利落,“你就說,跟不跟我走!”

唐乏初擰著臉,粗聲粗氣道:“所以我剛剛說的那些你都沒聽進去是嗎?”

莫咽還要說話,唐乏初驟然擡起手,做了個停止的動作。

這樣不行,在這種關頭各執己見,沒有結果。

唐乏初看著莫咽,痛苦地發現莫咽離他有些遠了,就是遠了這麽丟丟距離,都讓他覺得窒息。

他終於讓了一步,疲倦道:“如果我跟你走,你想怎麽辦?”

莫咽聽到這句,身體才慢慢放松下來,好似把這當做了妥協。他松了口氣,走上前去緊緊抱著唐乏初:“我不是想兇你,初兒,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把話說得太重了,我是怕你不跟我走……”

這天真而又蠻橫的傻孩子,唐乏初有氣無力:“我知道。”

莫咽在他脖頸間蹭著:“你知道我為什麽不殺了他?在最後要把他咬死的時候,我想到了你!如果我殺了人,你一定就會害怕我忌憚我的,所以我才沒有殺了他……這件事是我不夠冷靜,但我又怎麽可能不想殺了他!可我怕你害怕我,怕你恨我……我怕你會忌憚一個殺了人的狼,我怕你不接受我。”

唐乏初靜靜聽著,深深呼吸:“所以我問你,我要是和你走,你會怎麽樣?”

莫咽答:“就在狼林,雙宿雙飛。”

莫咽松開他,拉著他就要走。唐乏初又停了下來:“等等。”

莫咽停下來,問他:“你要帶東西?”

唐乏初掙開了他的手,最終作出決定:“這不可能,莫咽。”

莫咽盯著他看,沙啞地問:“為什麽?”

“人有人的生活,狼有狼的生活。”唐乏初後退了兩步,不想再和莫咽計較對錯,盡可能平靜道,“這不是一個概念,你以後就會明白。”

莫咽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他:“那你現在算什麽?跟我道歉,然後乞求我的原諒?”

“沒有誰對誰錯,小咽,沒有這回事,這只是我們兩個的選擇不同。”唐乏初痛苦萬分,虛軟地靠在墻面上,“但你可以怪我,可以怨我,也可以恨我,因為我今天的確是在兩個選擇裏舍棄了你。”

他吸了口氣,想了很多,鄭阿哥說過的那些話又浮現在他的腦海裏,一時間,他很慌亂,卻又意外地鎮定下來。

莫咽看著他逐漸冷靜的樣子,心都涼透了。

莫咽問他:“所以,你權衡了所有,最終決定要舍棄我?”

唐乏初擡起手,欲說什麽,又無力垂落。

他心存幻想,上前走了兩步:“以後我可以去狼林裏找你,我……”

“你太自私了!”莫咽極度失望地說,他退後了兩步,“你不能什麽都要,這對我不公平。唐乏初,你真的——你太自私了!”

這指責太過尖銳,唐乏初頓住腳步,不再說話。

莫咽搖著頭,他握緊了拳頭,轉過身朝大門走去!

唐乏初呼吸一窒,下意識快走了兩步想要去拉住他,莫咽卻又猛地停住,翻過身來緊緊握住他的手腕,狠厲道:“今天我就是綁也得把你綁走!”

唐乏初被他大力一拽,堪堪朝莫咽懷裏跌去,他們二人就這樣以扭曲的姿勢相互撕扯著,唐乏初心裏又痛又酸,他吼道:“一定要這樣嗎?必須得這樣嗎!”

莫咽紅著眼對他說:“是你不要我!你不跟著我!”

唐乏初也急了眼了,憤怒、不舍、委屈和自責交織在一起,口不擇言道:“難道我就沒有選擇的餘地嗎!我就只能跟著你走,難道你說走我就立馬和你走才能證明我對你的忠誠嗎!是不是要我現在死在你面前你才相信我愛你!”

“不是我不信,”莫咽頹然地垂下手,低低的失落道,“是你對我的愛永遠都有附加條件,只有在一切都美好的時候才願意來愛我。一旦生活變了味兒,你就會選擇頭一個把我舍棄掉。”

唐乏初楞楞地看著他,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

門外傳來越來越近的嘈雜聲。

聽動靜,那群人正在挨家挨戶搜院。

兩個人對視一眼,彼此心知肚明。

莫咽又猛地伸出手攥他攥得緊了些:“不跟我走,事情隨時有敗露的可能,到時候你也會有危險,這一點,你想過沒有!”

唐乏初心亂得很,他閉了閉眼,隨口說道:“我有辦法,你不用為我擔心。”

他推了下莫咽,咬著牙說道:“你……你快些走吧!”

莫咽的眼睛濕了,他用破碎的聲音問唐乏初:“初兒,我再問你最後一遍,你要是跟我走,之前那些我就當做從沒發生過,以後天地只有我們,我永遠對你忠誠。你要是不跟我走,那我就當做從來不曾認識過你,以前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全都當做沒有發生過,我們就是形同陌路了!”

唐乏初同樣紅著眼睛看向莫咽,他臉色蒼白,渾身都抖得厲害,莫咽說的每個字都叫他撕心裂肺卻又無可奈何。他這樣沈默,直到聲音從隔壁傳來,李小妹叫著道:“誒,你們幹什麽——”

“搜院了!搜!”

唐乏初喉嚨一緊,他捧著莫咽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狠了狠心,對他說道:“你快走!”

他以為莫咽會怨恨他,厭惡他,但那一刻,莫咽的眼神卻又如此溫柔,他毫不猶豫地親了上來,最後與唐乏初纏綿了一次。然後他抓了把土放在唐乏初的手裏,把他手上的血跡磨幹凈。

唐乏初很想跟莫咽說,這不會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這也不應該是,但他說不出來話,莫咽深深地最後看了他一眼,就這樣消失在他模糊的視線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