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中開學的第一次月考, 杭一葦剛剛提高的那點成績急速下滑，七百五十分的題，他考了三百七十二，跟上學期期末的四百多分相比較，不少人都當杭一葦上學期是抄的漂亮。

杭媽知道這個成績之後, 只是嘆了口氣, 什麽責備的話都沒說，也沒有再用要長點心, 不考一個好大學, 怎麽找好工作的那套好說辭跟杭一葦講理。

比起跟一個男人在一起, 她寧願杭一葦學習糟糕一點, 至少以後不用被人戳著脊梁骨罵。

在得知杭媽這樣的想法之後, 杭一葦只覺得前路漫漫, 未來不可知。

喜歡蕭胤這件事，原來比‘大好前程’還要嚴重。

他每天早晚都去蕭胤的公寓裏幫蕭大圓清理貓砂，餵貓糧, 換上新鮮的水；因為那輛單車是蕭胤的，在杭媽那裏就進了黑名單，他不能把單車扛回家，每天晚上就只能放在前面那條街邊的露天停車場, 放了兩天，車被偷了, 他每天只能飛奔到蕭胤家，再飛奔回來。

還要趁著杭媽不在的時間, 偷偷給蕭胤打電話，一周之後，心力交瘁。

當生活的壓力接踵而至，連躺在床上放空兩分鐘都是奢侈，就沒有過多的時間去關註情感的表達，蕭胤在熏城的時候，恨不得天天都要見見杭一葦才好，到了C大，他每天疲於創業，二十四小時輪著轉，眼睛裏每天都是紅血絲，得空了想到杭一葦，想給他打電話還要擔心他是不是在上課，在家裏的話，杭媽如果在，發現手機了又要怎麽解釋。

兩個人幾乎是很默契的減少了通話時長，再到通話次數。十月一國慶的時候，蕭胤原本想好好陪杭一葦玩玩，可是放假前一天，蕭胤就接到蕭父的電話，爺爺生病，已經轉到美國。

蕭胤掛了電話就訂了當晚的機票，連行李都沒收拾，找了輛出租直奔機場，在路上的時候他才想到給杭一葦打電話。

那是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杭一葦的手機一直開著靜音放在家裏，當天晚上上完晚自習就開始放國慶，所以第二天不用上課，杭媽那裏忙他下了晚自習就過去幫忙了，這個電話他沒有接到。

蕭胤打了幾個電話杭一葦都沒接，他就猜到杭一葦可能是去杭媽那幫忙了，他換了曹耀的手機號，直接撥了過去。

淩晨一點半，杭媽收攤回家，兩人一路無話，頭頂的路燈將影子拉長，襯出幾分寂寥。

走進巷子，杭一葦在路邊看到個人。

曹耀蹲在路燈下，一手拿著手機，慘白的燈光反射到他臉上，在淩晨兩點的街上看著特駭人；還好那另一只手上還夾著一根冒著火光的煙，襯出了那麽點人氣。

是杭媽先看到了曹耀，被嚇到往後退了一步，杭一葦警惕的看過去才分辨出了曹耀的一點身影。

“曹耀？”杭一葦試探性的叫了他一聲。

曹耀聽到聲了才擡眼看過去，眉頭皺成一團，臉上戾氣四溢，“夜生活這麽豐富，都兩點了！”

杭一葦下意識的輕蹙起眉頭，“有事？”全是不耐煩。

曹耀聽到這語氣更氣，他站起身來，結果蹲太久腿麻了，他踉蹌了一下扶住旁邊的路燈柱子才勉強站直了，一晚上的憋屈勁在這一刻直沖腦門，“你上個課就不能把手機帶上嗎，蕭胤打電話打到我這裏來了！老子在這等了你兩個小時，你就這態度。”

杭一葦背脊猛然僵硬。背後杭媽探視的眼神刺的他無法動彈。

可是光線太暗，曹耀完全沒註意到杭媽在身後臉色不佳，他也無法感同身受的考慮到一部手機對杭一葦是多奢侈的物品，正如他也想不到出櫃對於杭一葦是多麽艱難的一件事。

他沒等到杭一葦吭聲就自顧自地把蕭胤讓他帶的話給帶到了，“蕭爺爺生病現在轉到美國治療了，所以蕭胤他國慶不會回來，這消息他也是剛剛十一點才知道，就沒——”

“行了！”杭一葦臉上充血，雙手緊握著垂下，他嘴唇有點抖，他不敢轉身去看杭媽此刻的表情。

他跟杭媽互相僵持了一個月，晚上大概有要進行一場大戰的趨勢。

曹耀被他吼懵了，半天沒回過神。

“我們回去吧。”杭一葦側著身跟杭媽說話。

他走了兩步，杭媽沒跟上來，杭一葦轉過身去看她，杭媽還站在原地，近乎於敵視的目光看著曹耀。

杭一葦心裏跳了兩下，“媽……”

“我們家大杭跟蕭胤一點關系都沒有！你給蕭胤帶句話，讓他以後不要再來打擾大杭！大杭跟他不一樣，他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媽！”

“我就這麽一個兒子！”

杭媽幾乎是歇斯底裏的吼出了最後一句話，杭一葦渾身顫抖，整個身體儼然像是被一盆涼水澆了個徹底。

一個月，杭媽沒跟他鬧，也沒跟他吵，她所說的每句話都帶著無可奈何的意味，那不是一種排斥，而是一種無力。直到現在，像是一根弦被崩到極致，被外力輕輕一扯，斷裂，所有情緒以排山倒海之勢爆發。

杭一葦全身僵硬著去拉杭媽的手腕，血液回流沖了整個大腦，猩紅的血絲攀上眼睛，他想哭。

“媽，走吧……”

“你給蕭胤打電話，馬上就打！”杭媽不饒，她甩開杭一葦的手，直接朝曹耀吼。

曹耀有點懵，“他……這會還在飛機上啊。”

“那就發短信！”杭媽側身就朝杭一葦瞪去，“用你那個手機！給他說你們斷了！”

曹耀這會終於恍然，杭一葦這是出櫃失敗。

但是蕭胤那邊沒有一點風聲，杭一葦這是把這事自己扛下來了嗎。

杭一葦低著頭，眼眶裏滾燙的厲害，他擡手胡亂的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杭媽拽著杭一葦往家裏走，她以為杭一葦跟蕭胤沒有聯系了，因為蕭胤那邊電話都沒有再打過一個過來，結果她才知道，杭一葦連手機都有了，現在不需要再打她的電話。

“你非得把媽媽逼死你才罷休，我把你養這麽大，就是讓你長大來幹這種事的嗎！”杭媽眼眶已經全紅了，臉上全是淚，被涼風吹得生疼。

杭一葦緊抿著唇沒讓自己哭出來，他跟著她走，任著她罵，他早戀是錯，但是跟蕭胤在一起，他一點錯都沒有。

曹耀在後面跟了兩步，想上去勸又忍住了。

現在在杭媽眼裏，她兒子‘誤入歧途’就是他在旁邊煽的風點的火。

他扶著路燈柱子，找到蕭胤的號碼立馬編輯了一條短信發給了蕭胤。

‘杭一葦好像出櫃失敗了，很慘。’

杭媽一到家沖到杭一葦的房間就開始找東西，床鋪上面，書桌上，櫃子裏，掀了個天翻地覆。

杭一葦站在門口，近乎於冷漠的看著她所有的動作，只是身體的顫抖終究讓他無法做到百分之百的冷漠。

不過是十幾歲的少年，年幼喪父讓他早早地學會體諒母親，他也不叛逆，所以這樣的家庭大戰在兩個人的家庭裏無法展開，這是第一次。

他覺得腦袋發暈，眼前一片模糊。

“卡，手機！都是蕭胤給你的是不是！”杭媽將蕭胤給的那張銀行卡還有手機直接砸到杭一葦身前。

杭一葦默不作聲的低著頭。

“杭一葦，我難道沒有給你錢嗎！”杭媽腦子瞬間就炸了。

她知道蕭胤家庭條件很好，好到足夠讓百分之八十的人艷羨。再看到這張卡，還有手機。

杭一葦當時擡起眼睛，死命的盯著杭媽，“你當我是為了錢嗎。”

少年倔強，不肯服輸的姿態看的人心裏一顫。

這個心高氣傲的年紀，理應被寵著，誇著，給夠他們勇氣，讓他們不懼未來，不畏風雨的迎面人生。他們的自尊心那麽珍貴，哪裏容得下如此誤解。

這近乎於侮辱。

杭媽腦子裏那團火終於被杭一葦屈辱的眼神澆滅，她緩慢的冷靜下來，伸手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

她知道自己的兒子那顆心有多赤城。

最後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杭媽踉踉蹌蹌的走出去，穿過狹小的客廳，將自己啪的一聲鎖進臥室。

杭一葦站的雙腿發麻，等杭媽走了，他才走進房間，房間裏亂到沒有可以站的地，他僵硬的將被子枕頭撿起來，將床鋪好，再把地上的書，筆，還有衣服全部撿起來重新放好。

做完這些之後，他才去撿地上的手機跟卡。

他將手機緊緊握在手心，鉆到被子裏面之後看到手機上十幾個蕭胤的未接來電就忍不住了，他想，蕭胤最懂他。

可他跟蕭胤都沒想過，杭媽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激烈到他無法面對。

未來，何止漫漫，是舉步維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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