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間, 連呼吸都靜止。

杭一葦的眼睛不停的眨，眼前的蕭胤逐漸清晰，他下意識的擡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

蕭胤瞇起眼睛，他擡手一把捏住杭一葦的後頸，將他用力的往自己身上一帶, 杭一葦整個人猛然撞到蕭胤懷裏。

“杭杭, 下次要是再擦，我就不是這麽親你了。”蕭胤低著頭笑瞇瞇的看著杭一葦。

杭一葦瞪向他, 得虧了他腳麻的那一陣勁頭過去了, 不然蕭胤這麽拽他一下, 他真的是要生氣！

“吃飯。”蕭胤完全無視了他的怒目, 拽著他就往餐桌那邊走。

“想好要學什麽專業了嗎？”

“嗯……我想學漢語言文學。”

蕭胤看了他一眼, “想好了？”

杭一葦點頭。他今天將近看了一下午的廣告文案, 他不能抵抗廣告的魅力，他想挑戰某種被否定的產品重新定位，再次包裝, 然後推向市場，讓被否定的產品死而覆生。

他在突然之間就覺得，他好像找到了人生價值。

“C大的漢語言文學專業相對來說還不錯。”蕭胤將桌上的面推到杭一葦面前。

杭一葦楞了一下，“C大？”

蕭胤挑眉, “怎麽了？”

“C大離你要考的A大不在一個省吧。”杭一葦想都沒想就說了。

蕭胤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他緩緩擡眼看向杭一葦，唇邊噙著一點若有似無的笑意。

杭一葦被他這樣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 他緊皺著眉頭不耐煩的戳著碗裏的面，“餵你看我幹什麽, 吃你的面。”

蕭胤：“杭杭，你是想跟我在一個學校嗎？”

杭一葦被西紅柿給嗆到了，咳的一陣驚天動地，他趕緊端起杯子猛灌了好幾口水才緩和了一些。

那樣子，嚇得不輕。

“也不是不可以，只是A大漢語言專業比不上C大。”蕭胤認真的看向杭一葦“我覺得你應該把你的未來放在第一位。”

人生百年，誰知道當下這個人就是對的人。現在喜歡，不代表以後也會喜歡。人生那麽多變數，他不想耽誤杭一葦。

杭一葦眉間輕蹙，他突然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蕭胤說的很對，他應該把未來放在第一位，從他一開始認識蕭胤，蕭胤就是以這樣的定位來教他的，沒錯，就是‘教他’。他有時候冷靜下來其實並不能明白蕭胤的意思，頂多就能把蕭胤的做法歸於‘閑的’，更多的時候他不認為自己需要考慮這些事情，因為他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蕭胤是真心對他好。

可當下這件事，蕭胤依舊是為他好，他卻覺得自己並不能坦然接受。“我高考之後你大二。”

這是之前他問蕭胤學文還是學理，蕭胤那時候說的話。

蕭胤端起他剛剛喝水的杯子，不緊不慢的喝了口水，然後雲淡風輕的開口，“我也可以大四。”

吃完晚飯之後杭一葦就從蕭胤那裏回來了。

臨走的時候蕭胤給了他一張卡，說是卡裏是上次給他爺爺寫字賺的錢，卡是蕭胤身份證辦的。他倒是沒問有多少錢，這次只寫了那麽點字，總不會比上次多。

他回去之後，發現杭媽正好提著東西要出門。

杭一葦有些驚訝，“今天這麽晚？”往常杭媽早就走了。

“今天沒擺攤，我去醫院看看宋晨。”杭媽說著就把他往旁邊推開。

杭一葦楞了一下，“晨哥怎麽了？”

“你別管，你早點睡覺，明天一早還要去上課。”

“還早啊，我跟你一起去吧，我看一眼就馬上回來。”

杭媽嘆了口氣，“你有這時間不如去看看你趙哥。”

杭一葦聽到這句話心裏猛然咯噔一聲。

他突然就想到了那天晚上，在狹窄的巷子深處，趙思涵跟宋晨親吻的樣子。他嘴唇有些顫抖，“趙哥，他怎麽了？”

杭媽一心煩著自己的事，也沒註意到杭一葦的表情不對。

她又長長的嘆了口氣，這口氣像是要把所有心酸無奈都嘆出口，可到底心酸無奈的事太多，杭媽肺活量不太夠，也就沒嘆幹凈。

“你趙哥他爸，今天拿著刀追到臺球室了，宋晨給他擋了一下。”杭媽說的很簡短。

杭一葦越聽，心臟就越漸往下。

“趙叔為什麽？”

杭媽看了他一眼，眉頭緊皺起來，“為什麽你能不知道？”

杭一葦止不住的想退縮，他猜到是為什麽了。

那個吻。

那樣親昵的‘朋友’。

“大杭，我可告訴你，你早戀我都不會管你，只要你找的那個是個女的就行。你要是像他們一樣亂來，那你就是不想認我這個媽了。”杭媽說完將圍巾圍在脖子上，叮囑了一句早點睡覺就走了。

她提醒這麽一句完全是順便提醒，因為她覺得杭一葦早知道宋晨跟趙思涵在一起，所以也就沒看到杭一葦臉上的蒼白。

嘭的一聲，門關上。

杭一葦局促的站在門口，他有些不會走路了。

隔了好半天，他覺得有些冷了，他才轉身僵硬的邁著腿走到房間裏，早上出門的時候他沒關窗，房間裏盛了一室的冷氣。他打了一個寒顫，走過去想把窗戶關了，他站在樓上突然想到蕭胤每次站在最前面的那個路口等他時候的身影。

他可能是被蕭家的氛圍感染了，所以才會不將世俗當一回事。

這塊片區全是低矮的樓房，墻面因為年代久遠而斑駁，交錯的巷子裏陰暗潮濕，雨季的時候，他要出去就只能將褲管高卷，淌著水走出去。

怎麽能不把世俗當一回事呢？

一樓死了丈夫的王姨跟小她十多歲，在修車行修車的張哥多說了兩句話，都要被說成不知羞恥，老牛吃嫩草。

男人喜歡男人，對這裏的人來說是聞所未聞的事情，他們只能接受常規的異性戀，男女交合，生兒育女，撫育後代；趙叔叔都能拿著刀去砍自己的親生兒子，那些事不關己的人，會說出怎樣的話？

世俗。

輿論。

能殺人的。

杭一葦深吸了一口氣，隨後猛然轉身，抓起鑰匙就跑了出去。

他想見見趙思涵，他覺得他不能讓趙思涵孤立無援。

趙思涵家離他家就隔了兩棟樓，趙思涵家在七樓，他上去之後就敲了門。他以前來過不少次，都是趙思涵他媽媽傅雲可憐他一個人在家，做了好吃的就叫他過來吃。

他敲了兩下，門開了，傅雲站在門口。

她的頭發散亂的垂在腦後，雙眼低垂著，臉色尤其憔悴。

“傅姨……”

傅雲微微頷首，將耳邊散下來的頭發別到耳後，“有事嗎？”

杭一葦將嘴唇抿成一條線，“我想，找一下趙哥。”

傅雲握緊了門把，她低著頭看都沒看杭一葦，“他不在，你改天再來吧。”說完這話之後，傅雲就像是把禮儀都盡到了，伸手啪的一下就將門關上了。

杭一葦想說什麽，可一瞬間之內，他看著緊閉的房門，又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了。

傅雲拒絕他的探望，已經代表了傅雲認為這是一件羞恥的事情，是不能見人的。

他什麽都不是，他都還沒有長成一個大人，所以他不能破門而入，也不能說一句維護趙思涵的話，就算說了，大概也只能得到一句。

小孩子懂什麽。

杭一葦回到家，這一晚上他都沒睡好，以至於第二天早上睡過頭了。

起來的時候都已經六點四十五了，杭一葦飛快的洗臉刷牙，下樓看到蕭胤背著書包就站在路口。

杭一葦提了提書包，快步跑了過去。

“你怎麽還沒走？”

蕭胤聽到他的聲音擡頭看向他，杭一葦臉頰跟鼻子都是紅的，他眉間輕皺了一下，擡手就想去摸他的臉。

杭一葦猛然往後退了一大步，“別，別在這裏碰我，我們先走吧。”

杭一葦左右看了一眼，舉步就往前沖。

蕭胤皺緊眉頭。

等走出了這一塊片區，走到了大街上，杭一葦才喘著氣回頭看向跟在後面走的不緊不慢的蕭胤。

“都遲到了，你還走這麽慢。”杭一葦有些急。

蕭胤走到他身邊，瞇著眼睛看向他，“你剛剛怎麽了？”

杭一葦聽到這句眉頭立刻皺成一團。

“嗯？”

“我一個哥哥，他是同性戀。”杭一葦深吸了一口氣，“昨天他爸爸知道了，然後就拿著刀去找他。”

蕭胤臉上的神色緩慢的冷寂下來，“然後？”蕭胤低沈的聲音冷的駭人。

杭一葦楞了一下，他看向蕭胤，“然後……晨哥，就是我那個哥哥的愛人，他幫他擋下來了。”

“你想說什麽？”蕭胤突然直截了當的問他。

杭一葦被他問的有點懵。他只是想跟蕭胤說這件事，他什麽意思都沒有的。

“杭杭，我不要求你為我出櫃，但是你不能害怕，知道嗎？”蕭胤伸手摸上杭一葦的臉，指腹小心的摸過他的眉眼，“你不能因為害怕，現在就否定未來。你要是敢這樣做，我就把你鎖起來。”

蕭胤的指尖有些顫抖，“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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