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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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初春的一天。Luke鬧著要去玩滑梯。夜裏下了很大的雨,路上積水甚多。我抱著他,走在人行路上,像過梅花樁一樣。

身後,由遠及近,是車的轟鳴聲,聽得出車速很快。莫名的,我感覺那就是他,只是這種感覺太令人擔憂,我不可以多想。樹墻的另一側,車子飛速駛過,濺起大大的水花,有些飛揚跋扈。到底是我多心了,我自嘲,盡管車子是一樣的。然而,那輛車卻在不遠處停住,迅速後退。直到我清晰地記住它的號牌:XXX100。

天氣不好,所以,又是肯德基。

他說,他就是要來肯德基,因為他覺得我和Luke一定在這裏。

“你的車牌號很有趣,”我看著窗外的車子打趣,“是不是做錯一件事,就劃一個X,申領號牌時正好100次?”

“不是。”他笑,“X在這裏應該讀作Kiss。”

“我的英文很差勁。”我輕描淡寫,同時轉臉看向滑梯。

“可是,Luke這個名字很好聽!”

“隨便取的。”

“它是Lucas的變體。Lucas有‘光’的意思。你是隨便取的?”

我不語。

“什麽時候我也能成為你小說裏的主人公?”那雙深幽的眸子凝視著我,其中認真可見。

“那你得把你的故事告訴我。”我笑。

說話間,那一泓深水忽而暗淡了,只是一瞬,覆又明亮,仿佛豁然開朗。

“我沒有故事。”沈了沈,他又道:“她現在是我的嫂子。為了一些沒所謂的東西,她選擇嫁給一個混蛋。”

這樣的話題,總歸有些淒楚,我一時不知如何繼續:“沒,沒所謂的東西?”

“是的。我哥是子承父業的不二人選。雖然,名義上是我們共有的,但實際我只負責為它工作。”

“你是……庶出?”我試探地問。

我擔心這個問題會令他難堪,甚至不悅。他沒有,反而長笑不止。

“一奶同胞!”他解釋著,手隔空對我做了一個“掐臉”的動作,“我父親的觀念比較古舊,他認為長幼序則不能亂。”

僅是一個動作,又令我恍惚半晌。我真覺得他就是那個人,從我的虛構中走出來,會把我帶走。

“不過,對我來說,真的無所謂,我的興趣不在那裏。”他說著,神情倒也真是無所謂的。

“你的父親,願意把公司,交給一個……混蛋?”

“他只是在某一方面混蛋。管理公司,他很有一套,至少比我強。”

雁征口中的沒所謂的東西,大約就是物質財富。難道雁征還不夠富有?還不夠羨煞旁人嗎?在我看來,不用為生計發愁的人,都是富有的。

雁征說,那天,正是她分娩的日子,他的哥哥卻在為一個紅粉知己慶生。他在一家飯店找到他,鶯鶯燕燕的,根本沒有人在意,產房裏還有一個在痛苦中掙紮的女人。他當眾動手打了哥哥。廝打中,一只鍋仔被打翻,一鍋滾燙的湯汁全部送給了他。

我忽然明白,那晚,他如何會伸手為我擦去淚水。真幻之間,是不是我也成了,他心裏虛構的那個人?

“所以,你仍然愛她。”我嘆息,替他心痛。

他輕輕地搖頭,“我無權去管理別人的丈夫,我只是在教訓一個不像話的哥哥。”

陰霾的天空,在沈默中愈漸低沈,最終,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我們很久沒有說話,只是靜默地坐著,看著Luke在滑梯間爬來鉆去,玩得不亦樂乎。

“清城,你呢?”他的嗓音柔和而動聽。

“我沒有故事。”

他淡淡地笑著,顯然不相信我的話。

“清城,你笑的時候很好看。可是你的笑,很勉強,我想看到你真實的笑。”

世界再次陷入無聲。

我的笑容,綻放的季節早已過去。那時我還生活在那個寧靜的小城,那時我還可以拿起畫筆,那時我還沒有為了一個人而和父母鬧翻。即使不去糾結這些,那時,我還有愛情,值得我笑的愛情。

只是,愛情到底是怎樣一種東西?

我還沒來得及為它的出現而感動,它就發黴了。我還沒來得及為它的變質惋惜,它就徹底死去了。我想我應該替它哀悼,可還沒來得及垂淚,它已經往生極樂。愛情到底有多善變?

“清城,他是做什麽的?”

我的思緒正在為之躁動,雁征的話卻在那刻問出,著實令我驚訝不已。

“他,自由職業者……”

他遲疑了一下,又問:“你呢?”

“家庭主婦。”

“我是問之前。”他強調。

“工筆畫。”

“你的左手??”

“車禍。”

“所以,放棄了?”

“是的。”

“為什麽不嘗試用右手?”

我搖頭,“做不來。”

很多時候,盡管我不說,雁征也能輕易地洞悉個中原委。所以,跟他聊天,很簡單,也很輕松。

天氣轉暖後,我和Luke把更多時間留在戶外,我們都喜歡陽光。

青柳園,一個開放式的公園,很大,很幹凈,因園內遍植垂柳,故而得名。春暖花開時,陌頭水岸,煙柳當風,翠幕疊疊。

那裏是我和Luke最喜歡的地方,只是徒步去,稍顯遠了些。

緊隨而來的,還有雁征。

雁征說,他已經決定去愛爾蘭了,那是他一直向往的地方。工作交接基本完畢,現在是個閑人。閑人很孤單,需要我和Luke陪伴。

起初,我以為那不過是借口而已,後來發現,他真的在交接工作。常聽到他在電話裏講:“我已經離職了,具體情況你問公司吧!”或者,“你找我哥吧,他是負責人。”等等。

事實上,真正和雁征的走近,還是因於Luke此前的一次發燒。

連續幾天的陰雨,考驗的絕不是一個母親的耐心,而是一座城市的排水系統是否合格。我所在的這座城市,它的排水能力無疑是差勁的。在抱著昏睡的Luke在路邊足足站了半小時,也沒能攔下一輛出租車後,我給出這樣中肯的結論。

無奈之下,我脫下鞋,涉水步行。水深及膝,冰涼得讓人腿腳麻木直至抽筋。就那樣,在水裏艱難地走了四十多分鐘,醫院仍遙不可及,而Luke的呼吸愈加地急促,臉色也越來越不對。

一籌莫展時,我想到了雁征。

當那輛黑色的越野車踏浪而來,自信地停在我面前時,那種被拯救的幸福感瞬間湧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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