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這孩子還要睡多久。

穆燭並不擔心，她剛把孩子平放到床上的時候，就把了孩子的脈，平穩而有力，一切都正常。只是剛才，她亦看得分明，這個孩子坐在地上，臉色驚慌，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麽還是經歷了什麽。

或許等孩子醒來，問問便可知。

混亂的意識，似洶湧而恣意的潮水，不顧一切地朝自己湧來，勢要把自己淹沒在它的淫威之下。很快，她就發現，這潮水裏面，裹挾著很多兇器，每一個，都是異常鋒利！哪怕只是與自己的肌膚擦身而過，都能割裂出很深的一道血紅口子！她沒有時間思考，只得從沙地裏踉踉蹌蹌地起身，心一橫，拼命朝前奔跑，心裏一點都沒有底——是否能逃過這一波兇器的追擊！

眼看著就要被追上了，她感覺到有兩行熱乎乎的液體從自己兩側臉龐倏然滑落，下一秒她才反應過來，已經有一把刀在自己的手臂上隔開了一條長長的血口——她強逼自己忍住不去看，可那一列一列的痛楚，愈加分明，她覺得下一秒，自己就會痛死過去。

刷的一下，她睜開了雙眼。

“醒了？”穆燭發現床上的孩子猛然睜眼，目光裏全是驚恐，便柔聲喚了一句。

“……”

煥深深吐出一口氣：原來只是個夢。

下一秒，立馬去看自己的兩個手臂，完好無損！

不見任何被刀割開的血口子。

一顆心瞬間重重落了下來。

虛驚一場。

“奶奶——她沒事吧？”

耳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煥下意識轉頭去瞧。

竟然是……穆燈？

“你沒事吧？”

穆燈看床上的小夥伴已經蘇醒，但一直不吭聲，便有些擔憂地靠近詢問。

“……”

煥一頭霧水，意識稍稍恢覆了些，她決定起身。

“這是哪裏？”

“隱史閣。”穆燈毫不猶豫地回答已經坐起身來的小夥伴，“你暈倒在門外，奶奶看見了，就把你抱了進來。”

“……哦……”腦袋嗡嗡作響，煥下意識地拿手去敲打，視線看到自己的右手，猛然一驚，全部想起來了，“……謝謝……”

“不客氣，孩子。你哪裏不舒服麽？”

穆燭盯著眼前的孩子，眼神有些恍惚，又時不時露出一些驚恐色，終究有些放心不下。

“……”煥搖了搖頭，“……那個男孩呢？”

“什麽男孩？”穆燈問，而後與自己的奶奶相互對視了一眼，“哪個男孩？”

“我看到他有一只隱鸚……”

煥弱弱一句，那只隱鸚的腦袋，就那麽從男孩風衣的側面口袋裏露了出來，很是好奇地盯著外面的一切看。

“隱鸚？你不會是指商燎吧？”

穆燭脫口而出，下一秒卻又覺得哪裏不對。

“……不是……”煥立馬搖了搖頭，停頓數秒後，“商燎我認識……不是他……”

“嗯？”

穆燭大概有些明白過來，眼前這個孩子，暈厥之前，看見了一個擁有隱鸚的男孩——肯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把她嚇得暈了過去。

“孩子，是不是那個男孩嚇到你了？”

“……沒、沒有。”煥心中似有所動，“我只是做了個夢——做了個噩夢，以為是現實中發生的了……”

“……”

穆燭一臉狐疑地瞧著小夥伴。

“是麽？原來如此。沒事，你已經醒了，孩子。”

穆燭輕輕地撫了撫孩子的後背，希望能幫助她鎮定下來。

“現在幾點了？”

煥驚覺，轉頭問穆燈。

“快六點了。”

穆燈淡定地答。

“……”煥一下子慌了，趕緊下了床，“我得回去了！”說著就拽起一旁的包往外走。

“等等，孩子！你留下來吃個晚飯再走——”

穆燭趕緊跟上，穆燈緊隨其後。

“不了，謝謝奶奶！穆燈，謝謝，我得回家了——不然煉叔叔要擔心了！”

煥一想到自己竟然睡了這麽久，心中就火燒火燎地急。

還沒出隱史閣的大門，煥就發現自己出現在家裏，三步並兩步地朝客廳趕，發現她的煉叔叔正一個人忙著炒菜，見到她，有些驚訝：“回來了？”

“不好意思，煉叔叔——讓您擔心了！”

煥滿懷歉意地低聲一句。

“嗯？”煉微微皺了皺眉，“沒有擔心，穆燭給我打了電話，說你在她們那裏，可能會待到傍晚才回來——也許會在她們那邊吃完晚飯再回來。”

“……額，是嘛？”

煥頓覺一陣尷尬，瞬間明白過來。

“嗯——你怎麽了？看起來怪怪的……”煉放下手中的菜碟，關切地詢問，“你晚飯吃了麽？”

“還沒……”

煥只好硬著頭皮，如實作答。

“那就洗個手，準備吃飯吧。”煉溫柔一笑，“湯馬上就出鍋。”

“好的——謝謝煉叔叔！”

煥莞爾一笑，乖乖地去洗手。

煉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孩子的背影，而後轉身從櫥櫃裏拿出湯碗，打開燉鍋，開始盛湯。這個孩子，已經可以看到隱史閣了——看來真的快完成了。

穆燭說，煥是自己去隱史閣找她的。

遲心望著眼前昏迷不醒的少年，心中五味雜陳。

汒族的醫生已經來過了，用古老的醫術幫他們的汒帥止了血。可即便如此，他的嘴唇還異常慘白，一絲血色都瞧不見。

遲心的心裏很擔心。

少年的管家一直守在一旁，兩個眼睛已經紅腫，想必是又出去哭過了。也是，如果自己是他的管家，碰到這樣的情況，估計也會自責死。好好的一個少年，出去了下，回來就沒了右手……

遲心甚至都無法想象，之前還好端端和自己聊了一會天的少年，在外面是經歷了什麽……他隨身的那只隱鸚，一直拿小腦袋蹭自己的主人。遲心能從這有靈性的小生靈眼神中，看到無法掩飾的悲傷。所以，它也能明白，自己的主人出事了。

“遲博士……”

管家努力控制著自己的哭腔，殊不知弄巧成拙，一下子就哽咽住了，怎麽也無法順利地說下去，用了好一會兒，才稍稍緩過來。

“遲博士……您說這都什麽事，這孩子該多痛……”

“……”

遲心不知道怎麽安慰這位管家，諸如此類的話他已經說了數次。見到汒帥這幅模樣，他的心裏又何嘗不難過……

“那只手，也不知道落在哪裏了……”

管家再也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別想了。”遲心只好開口勸慰，“等孩子醒過來再說吧。”

“好——”

管家心中似錐子在砸，疼得厲害。難過的是，他一點都不能為自己的小主人分擔這樣的肉身劇痛。

“……”

遲心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最終沒成功。

汒帥是突然出現在自己實驗室門口的，他聽到咚的一聲巨響，才走了出來，結果就看到倒地不起的汒帥，右手臂下，鮮血汙血混成一團——定睛一看，竟不見了右手！來不及多想，他就用力抱起孩子，把他迅速平放到自己平時用來午休的床上，一邊趕緊給孩子的管家去了個電話——讓他速速帶著汒族醫術最好的醫生趕過來。

管家動作很快，兩分鐘不到，就出現在自個小主人面前。這往床上一看，瞬間飆淚。但為了不影響醫生的救治，用力憋著不出聲。

汒族的醫術，在整個“超能力人類”種族之中，鼎鼎有名，遲心很早就聽汒王說起過；甚至有些回天乏術的病人，也可在汒族醫生的手下，起死回生。所以，看到醫生從容不迫地處理汒帥的傷勢，遲心懸著的一顆心稍稍放了下來。

只是，眼下，看著眼前這個少年，虛弱地躺著，不知何時才會蘇醒，遲心的心裏並不好受。他也幫不上什麽實質性的忙。

傷口的切面非常整齊，一看就是一瞬間被看砍下的……遲心實在無法想象那個畫面，不知道哪個歹人如此之狠，下手如此惡毒，畢竟才十七歲的少年，竟下如此重的手！無法想象當時的汒帥是怎麽忍著這“失手”之痛，獨自跑回來……

四肢仿佛失去了知覺，汒帥慢慢睜開眼，完全陌生的天花板；身旁似乎有人站了起來……而後看見遲博士的臉出現在自己頭頂，再然後又聽見另一個人的聲音慢慢清晰起來，管家的臉也出現在自己頭頂——這兩張臉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有些喜悅，又似乎有些悲傷，又好像是悲喜交加……

汒帥再一次疲倦地合上雙眼。

不知為何，整個右手臂有一種難忍的劇痛傳上來，下意識去體會，卻發現又似乎一點都不疼了。四肢的感覺在一點隨著一點蘇醒。

明白了，自己是躺著。

只是，這是哪裏？

汒帥再一次睜開雙眼，還是剛才那兩張臉，還是剛才那種悲喜交加的神情……汒帥皺了皺眉，右手臂迅速蔓延上來一股鉆心的疼痛，直達心臟。他想喊出來，卻在最後關頭硬生生忍住了。或許，只是錯覺——他不能輸給自己的錯覺，那是懦夫才有的行為；而他，向來都只做強者。

遲心和管家面面相覷，誰都沒有吭聲。

這已經是第三次，躺在床上的汒帥閉上眼再睜開眼。他應該是在逐漸清醒中，只是，兩個眼睛惺忪又茫然，看起來似乎累極了。

誰又都想開口說點什麽，可都沒成功。

這一次閉上眼睛後，汒帥疼得再一次暈厥過去，再也沒有睜眼。

遲心和管家都沒再坐下，以站立的姿勢等了五分鐘之久，確定床上的人再一次睡了過去後，才敢坐下。

“讓他再好好休息下。”遲心朝管家點點頭，“還有五分鐘，該第四次檢查了，你去看看等在外面的醫生。”

“是，遲博士。”

管家領了“命令”，小跑著去叫一直候在外面的醫生。

“應該不會有大問題。”

醫生仔細地檢查了傷口後，對眼前兩個男人說。

“汒醫生，您能不能想個辦法，給汒帥減少一些痛苦。”

管家很是心疼。

“放心吧，熬過了這一夜，會容易許多。”

上一次沒把汒王及時救回來，的確是壽命已至；這一次，汒帥這個樣子，自己還是有能力幫忙醫治。只是後期，是否需要移植一只“右手”，還是要等汒帥醒來再做決定。誰都不能擅自做主。現在整個汒族上下，誰不知道，唯汒帥馬首是瞻，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汒醫生想嘆氣，可這樣的場面，終究不合適。

好好的一個少年，竟發生這樣的意外。

或許，只能說是世事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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