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孩子，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

但顯然是普通人類的孩子。

靈燃靠在車裏，眉頭緊皺，一個人梳理著種種。

當時，情況那麽危急，灼千鈞一發之際，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那個孩子……

她趕到的時候，灼還沒有受到那重重的一擊……靈燃拿手用力地捂住了面龐，再也無法順著回憶走下去。

再然後，反應慢了半拍的煉，抱著已經沒了氣息的灼——應該還有那個孩子，瞬間消失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靈燃放下自己的手掌，重新露出面龐。

她是否應該，讓爍兒和自己的父親相認？

靈燃心裏已經不止一次，在這個兩難的問題上來回搖擺。

她狠不下心，選擇。

如果父女兩個真的相認了，那爍兒這孩子務必會一步步知道她的母親，知道與她母親相關的種種——而後知道十八年前的種種。這對孩子來說，需要多大的承受能力——甚至，指不定，往後餘生都會活在一種無法徹底走出來的陰影之中。就像她的父親一樣，就像她的大姨一樣。

靈燃實在不能想象那樣的畫面。

她不能讓自己十八年前的選擇最後淪為一場徒然。

可如果父女兩個，一直這樣“陌生”下去，合適麽？

靈燃實在答不上來。

煉，這個父親，似乎對爍兒，沒那種她想象中的血緣親近……一想到這，靈燃的眉頭就皺得更緊了，她不知道是哪一環不對，但直覺就是這麽告訴她的。

明明，爍兒是這個男人在這世間唯一的親骨肉。

明明，爍兒是這個男人最愛的那個女人留給他的唯一血脈。

可這個男人，見到爍兒，並沒有想象中的那種欣喜？

難道是在刻意壓制著那份心中的歡喜和欣慰？

靈燃在心底問，最後卻還是只能對著空氣，搖了搖頭。

她不知道。

她不是這個男人，所以，無法替他回答。

再等等吧。

等爍兒這個孩子再成長一些。

等一個最佳時機。

靈燃無力地閉上了雙眼。

她不得不承認，也不得不面對，有些事，真的只能再等等。

“奶奶！我回來了！”

穆燈興沖沖從教室直奔回隱史閣，雙腳剛落地，卻發現整個前堂空蕩蕩的。

奶奶不在？

廚房也沒任何動靜。

穆燈趕緊跑去廚房，沒見到奶奶身影。

難道在整理卷宗？

穆燈從未見過奶奶會整理卷宗——小時候沒有，回來後也未曾見過。那些卷宗，向來幹幹凈凈、整整齊齊的，不落一粒灰塵，有條不紊地排列著。

所以，是不需要額外手動整理的。

奇怪——奶奶會去哪裏？

穆燈忍不住一個勁地心裏問自己。

難道回家去了？去看自己的父母了？

把所有可能猜了一遍，穆燈覺得最後這個很有可能。

穆燈決定回家去看看，剛打算轉身，卻瞥見貼在桌子上的半透明紙條，趕緊走了過去，把它拿了起來，放在手心。

“燈兒，奶奶去逛校園了，很快就歸。你一個人先玩會。”

原來是這樣……

穆燈對著這紙條，會心一笑。

想不到，奶奶還有這樣的閑情逸致。

不過奶奶也是心急，也不等自己回來，可以一起陪她逛逛，還能充當她的“禦用學校講解員”呢！

準備回寢好好睡個下午覺的焰，剛擡頭，就看見面前站了一個一身長白袍的老人，驚訝得趕緊起身，舌頭有些打結。

“您、您好——您是……”

焰心中有個名字，但不敢隨意說出口。

“你好，焰校長，我是穆燭。”

穆燭很有禮貌地上前，握住了眼前校長的手。

“很高興見到你。”

“穆燭奶奶……果然是您……歡迎歡迎……”

焰的猜測沒有錯！

眼前這個神秘的老人，她只有在小時候見過那麽幾次，長大後便沒再見過！哪怕是十八年前，她當上隱校校長後，她都沒有見過這個老人！

穆燭奶奶，從來都不輕易示人！

關於她的零星的一點消息，焰也是從別人口中得知。

這樣單獨面對面，實屬第一次。

“客氣了，孩子。”

穆燭款款地走到辦公桌前，而後饒有興趣地“看”了一圈辦公室。

“嗯——不錯不錯。”

“您請坐，穆燭奶奶！”

焰又驚又喜，臉上的笑都無法表達她內心的歡喜。

“好好——怎麽樣？很多年沒見了，你一切都好吧？”

時間這東西，對於隱族而言，總是很奇妙。尤其是對於未經世事的孩子，他們在一開始，會茁壯成長到少年，青年，再然後到她這個年紀，卻會變得異常緩慢。

穆燭望著眼前這個出落得清秀又利落的孩子，心中有些感慨。

她與靈氏兩姐妹一樣，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外表，實則有一顆再強大不過的心，不然，也不可能這些年，一個人扛起一個隱校的重擔。

終是一起長大的孩子，性格總會相似。

“挺好的——穆燭奶奶。”

焰忍不住回憶起小時候。

“穆燭奶奶，現在的您跟我記憶裏的您，一點都沒變！”

焰記得很清楚，在她很小很小的時候，穆燭奶奶就是眼前這個模樣，甚至，穿的長白袍都沒變。

“是麽？哈哈，你們幾個孩子，可變化大嘍！一下子就長大了——這時間可真快吶！”

穆燭一臉慈祥地笑著說著。

“是吧……”

焰聽到“你們幾個孩子”，情緒瞬間被猛地扯向另外一個方向。

她自然明白，穆燭奶奶，指的是誰。

但她知道，關於這一點，她沒什麽話可以接住。

“好孩子，奶奶知道你這十幾年來，一個人不容易……”

穆燭說到一半，忽然有些動情，無法順利地剩下的話說下去。

“穆燭奶奶……”

焰的雙眼倏然地擠滿了熱淚，等她反應過來，已經滑落了下去。

她始料未及，眼前的老人會對自己說這般掏心窩子的話——明明，這個老人，和靈氏兩姐妹的關系更近。

“別哭——我就是來看看你。看你一切都好，我也就放心了。”

穆燭來之前有想過，可能這樣的拜訪會有些唐突，但看眼前這個孩子的反應，她一開始的擔心都消失了。

她亦沒有料到，自己再平常不過的一句心裏話，讓眼前這個孩子瞬間飆淚。

想必是真的很不容易吧——戳中了她內心最深處，所以才會這樣的反應。

“謝謝您！穆燭奶奶！一點都沒不容易，我都挺好的！”

焰迅速用手背擦拭掉了不聽使喚的眼淚，笑著說。

“不好意思，奶奶現在才來看你——”

穆燭本就是性情中人，看著孩子又哭又笑的模樣，實在心疼不已。

“不用不好意思，穆燭奶奶，您能來，我已經很開心了！”

望著眼淚閃爍著晶瑩的老人，焰意識到，她之前的猜測是對的：果然，隱史閣，也被移到隱校，或是隱校附近了。

眼前穆燭奶奶出現，就是最好的證明。

“那奶奶以後多來來——你這孩子，真棒！把整個隱校打理得井井有條的！”

穆燭和藹地笑了。

“當年那麽有膽識！果然，敢毛遂自薦是因為心裏有十足把握吶！”

“謝謝穆燭奶奶！”

焰激動地連連點頭。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這樣一個有分量的老人，會出現在自己面前，親口稱讚自己做得很棒。

心裏那些堆積的委屈，似乎一瞬間，都變得不值一提。

如果煉，能像眼前的穆燭奶奶一樣，對自己說這樣的話，那她怕是會高興得跳起來！

“怎麽樣？我看你，是不是正打算離開辦公室？是有事情要去忙麽？”

什麽都逃不過穆燭的一雙亮眼。

“噢也沒什麽事，本來打算回去睡一會兒，嘿嘿——不過您來了，我太高興了！即便回去了怕也是睡不著了！”

焰粲然一笑。

“是嘛！原來是這樣，那趕緊的——回去好好睡一覺。你這孩子，肯定是累了，回去吧，好好休息休息。”

穆燭忍不住催促道，怪不得，看這孩子的臉色，有些疲倦，想來是真的累了。

“沒事——穆燭奶奶，我不睡了……晚上有的是睡的時間！我就陪你繼續說說話……或者，您看，要不我陪您去逛逛校園？”

焰擡頭瞅了一眼窗外，外面陽光正好，也有和煦的微風，正適合漫步校園。

“聽話，孩子，回去先睡覺要緊。逛校園，什麽時候都可以的！奶奶現在不在外面跑了，隨時都可以過來和你一起逛這個學校的！乖！趕緊收拾下，回去睡覺吧！”

比起逛校園，穆燭更希望眼前這個孩子可以趕緊去休息。

“額……這……”

焰頗覺為難，她話都說出去了，可老人似乎又很堅持。

“去吧——趕緊回去睡覺！對了，你住在哪裏？”

穆燭明知故問，畢竟是第一次這樣相見，可不能露餡。

“我就住在學校裏，很近！”

焰傻傻一笑，答道。

“噢噢——那就更好了！孩子，我看你臉色也有些疲倦，還是直接回窩，補個覺！”

穆燭再一次“堅持”道。

“好吧——那我就聽您的，那您——”

焰有些不好意思。

“我麽，就先告辭了！以後有空就會過來！”

穆燭平和一笑，朝孩子點了點頭，而後站了起來。

“好吧，那行，都聽您的！”

焰忽然有些局促，原來光顧著說話，她竟忘了應該弄點喝的招待客人！

“那個——穆燭奶奶，實在不好意思！看到您太激動了，光顧著和您講話，都忘記給您倒點喝的……”

“哈哈！你這孩子，真有趣！又不是外人，這麽見外！不用倒喝的！下次咱們兩個來一次促膝長談，你再給奶奶好好地煮一壺茶便是！哈哈！你覺得可好？”

穆燭看著孩子的窘樣，圓場道。

“好的！穆燭奶奶——謝謝您！”

焰忍不住朝老人淺淺地鞠了個躬。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客氣！”

穆燭趕緊扶起了她。

“回去吧，孩子，我也走了。”

“好的，穆燭奶奶，再見！”

焰開心一笑，朝老人說道。

“再見。”

穆燭稍稍整了整長白袍的下擺，而後留下一個笑容，原地消失了。

焰杵在原地，發楞了一會，等反應過來後，便也跟著消失在辦公室裏，直接回了寢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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