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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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沒事麽?”

煥的擔憂全寫到了臉上,再三確認。

“真的,沒事。”

煉努力給出一個雲淡風輕的微笑。

“……”

煥幾乎在那一剎那,終於確認了:她的煉叔叔,絕對有事……

煥向來知道:雙目失明的自己,遇到了煉叔叔,他給了自己一副“假眼”,但似乎一直不滿意,總擔心有一天“假眼”會發生“變故”,所以一直想給她“換眼”——換一副可以一直用下去的好眼睛。

對於煉叔叔的安排,她一直深信不疑。

只是,直到此刻,她才有所明白:

似乎,煉叔叔對這個事情的“重視程度”,遠遠超過了她自個的想象。

難道是因為煉叔叔本身就有特殊的“醫術”?

所以才會對這次“換眼”的成功那麽在乎……

所以才會一次兩次三次地“喜極而泣”……

他不說,她也沒有法子。

只能等——等他有一天,主動提及。

多年的相處,煥多多少少還是了解身旁人的脾性。

所以,才習慣作出恰當合適的反應。

這種相濡以沫的熟稔,加了時間的分量,假不了。

夜已深。

望著床上酣眠的女孩,煉五味陳雜。

庭院裏窸窸窣窣地穿過一陣風。

竹林涼動。

沒多久的工夫,就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雨。

百轉千回的情緒,起點和終點都是眼前的人。

彈指一揮間的蕭索,十八載的光陰,擺在自個面前,來回晃動,把自己的一顆心都搖酸了。煉扶了扶頭上的帽子,往下輕輕扣了扣,把整片月光都擋在了視線之外。

晶瑩剔透地滑落。

但凡甜蜜的時刻,總是捆綁著危險,比如當下。

一直以來,煉都自覺不傻,所以稱得上一個清醒的人。

床上的孩子需要有一個能力守護她的人。

尤其是那雙眼。

既然走到如今,灼的雙眼已經再次“覆活”,那他必將用盡全力護它們周全。而要想護住這對於他珍貴無比的雙眼,他就必須傾心護住這個孩子的肉身平安健康。

它是它們的載體。

兩者得互相萬全。

一頓沈默的冥思苦想之後,煉做出了一個決定。

接下去就讓那個醫生來當這個守護煥的“騎士”——他的醫術肯定可以守護煥的肉身,那就肯定也守得了灼的雙眼!

在萬不得已的時候,他甚至願意用自己的能量,去交換想要的結果。

退一萬步講,他們隱族也需要像那個醫生這般的人物。

如果灼的雙眼一步步喚醒了煥的那具肉身,那麽這就意味著這個孩子最終會完完全全成為隱族一員——而且還是最強大的那個——因為她終將是灼的“替身”!

替身。

是代替了灼還是本就是灼的歸來?

煉把自己問住了。

轉身離開了院子,回了屋內。

對他自己才是天大的挑戰。

或許,假若是或許,煥一點點成了灼,那他該如何自處?

還能如十八年來這般獨自清醒麽?

煥,於他而言,到底是誰?

到底是怎樣一個存在。

他不得而知,也無法一直逼問自己。

很多事情,一旦追究仔細,就會萬般痛苦。

更何況,本就無法清楚的了。

等恢覆得差不多了,把煥送到隱校吧。

到時那個醫生也會進入隱校。

替他照看煥。

這樣一來,也可以適當讓自己和煥保持距離。

在一切未塵埃落定前,可能,最好的安排就是這樣了。

煉在心底為自己打氣。

入睡前一秒。

不知為何,煉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故人的身影。

是灼的親姐姐——靈燃。

當年挨她一頓打擊,他強忍下疼痛,不還任何。

臨走前,她帶走了那個孩子——爍兒。

不知現如今,她們怎麽樣了。

應該過得還好吧,至少安安穩穩,遠離著外面的喧囂吧。

若說倔強,靈燃和他有的一拼,不愧和灼是親姐妹,骨子裏的傲氣都有她們靈氏一族的特色。靈燃怪他,他自然深知個中緣由;又何須他人怪,他早把自己怪到支離破碎。

灼會出事,是身為丈夫的他失職:沒有保護好她,沒有在關鍵時候把控住一切,讓局面失了控,最終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

所以,他用十八年的時間,在挽回當年的一切;而且,將繼續用往後的歲月,讓一切回到最初的最初。

只要相信,就一定可以看見。

只要堅持,就一定能夠回到最初。

他煉既然擁有這世間最強大的意志力,就註定擁有讓心中聚焦的一切在現實成真的能力——誰都無法阻擋。

目、光、灼、灼……

眼下,站在臥室落地鏡前的煥心中一次次來回響起這四個字。

即便房間裏漆黑一片,所有的燈都熄著,她的一雙眼,還是在這方寸的世界裏發出了無比奪目的光芒。

未知的恐懼,如同這眼前被光芒劃出缺口的黑暗,正一點點在這具肉身裏一絲咬著一絲地滲出來。

而她,對此,無能為力。

更可怕的是,當她嘗試著閉上這對熾熱的雙眼,她的大腦中一時之間刷刷刷地閃現著什麽……像是回憶之類的過往……

煥倒吸一口涼氣,努力肯定了一點:

這些來來回回閃現不止的回憶,並不是屬於她的過往。

無聲的夜晚,她仿佛聽到了一個無比喧囂的世界:在她體內猝不及防地出現……

不——與其說是憑空出現,更像是、像是——回歸?

是,是回歸。

煥四肢冰冷,用盡全身力氣,終於把自己從落地鏡前面扯開,背身過去,面朝窗外。

再次睜開雙眼的剎那,她看到院子裏的竹林齊刷刷掀起一片顫動,再然後,便瞧見翠綠薄葉上的珠水折射出奪目非凡的光亮——

她甚至看到了它們晶瑩飽滿的珠體上光線打出的紋理!

太過震驚,煥的身體往後一個趔趄,倒在地板上。

一個人癱坐。

滿心的費解:這雙眼……

煉叔叔他會知道這一切麽?

煥不得不自問,一時之間卻無法勇敢自答。

他方才說了這是這世間唯一的一雙眼。

他還說了不會再有比這雙眼更好的了。

所以,他自然是知道的。

這不是普通人類的眼……

煥極力理智地分析這著,心裏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身體開始無法自控地哆嗦。

她的煉叔叔,給了她一雙不是普通人類的眼……是為什麽?

是他同類的眼麽?如果是,會是誰的?

有一天,他會主動告訴她麽?

如果他不告訴,她該主動問清楚麽?

窗外的夜,似乎也在一心靜默地望著她。

煥微微調整了兩只腳的姿勢,一股無法言喻的酸脹感迅速傳至上身。

還是不敢睜眼,可即便如此,這片十米之遙的竹林,還是清清楚楚地顯現在她的心中。

這種盡收心底的感覺……

真令人慌張。

淩晨四點。

煉從沈睡中醒來。

睜眼,一種史無前例的陌生感,縈繞在心頭。

於是緩緩從床上起身,開了房間的燈。

下一秒,念及一些事,便利落扯起一旁的長白袍披上,三步並兩步地朝那個房間走去。

有些東西在呼喚自己。

似貓,消了步伐的動靜,不想打擾到房間裏的人。

煉輕推開門,視線往床上掃去:空無一人!

習慣性地向窗邊的竹質屏風望去:也不在窗邊!

心頭一陣緊張,迅速進了房間。

終於看到在床的另一側地板上,蜷縮著。

似乎正在酣睡。

煉已繞到孩子的正面,蹲下身子湊近瞧她:眉頭緊皺著。

是夢得不好麽?

煉在心底自問,有些許擔心。

劉海落在眉宇之間,隨著呼吸聲勻稱起伏的呼吸。

應該沒事。

如此想著,煉伸手撥那劉海,不小心碰到孩子的手指,卻驚得彈了回來。

那麽冰!

慌亂之下,迅速把孩子撥到自己懷中,抱了起來。

四肢冰冷!

是地板太涼的緣故麽?

煉心裏有些亂了,得快速把孩子放到床上。

在放手的那一瞬間,懷裏的人醒了。

四目相對。

奪目如星空。

“煉,你來了。”

莞爾一笑後,再一次閉上了雙眼。

醒的人一下子僵在原地,兩個手變得有些木訥。

楞楞地扯過床上的毯子,輕輕地落在孩子的身上,又細細檢查了每個角落,確定沒有任何疏忽,才放心地松開了手。

直起身子,後退至一米之處,左手習慣性地拖住了下巴。

月光似水,不由分說地把光亮打了進來,照著挺拔筆直的背上,愈發薄涼。

不應該這麽冰冷。

這孩子的身體。

照理,灼的雙眼,可以暖遍整個身體。

是因為還在互相適應階段麽?

是他自己太心急了些?

煉默默自問,後背忽然一挺,而後轉身,擡頭瞧了瞧外面的月光,心中似有所動——瞬間移動到了窗邊。

再緩幾天吧。

孩子這樣的狀態,去隱校,他如何放心。

即便再有神醫護在身邊。

他也不可能放心下。

月光仿若虛晃。

打在這張如希臘雕塑般五官分明立體的臉上,似把一份孤獨投到了他心中。

也不見得側身就可以避開的光亮。

似要在他這漫長的一生,確確鑿鑿地暈出一片誰都無法解救得了的寂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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