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十點。

談子江靜坐在辦公桌前，再一次拿拇指摸索已變回三角形的仙人掌。

一聲不吭。

助手羅伯特幾次三番想開口詢問他的主人，都在最後關頭硬生生忍住。

下午那個突然來拜訪的高個女人，深不可測。

即便它只是一個機器人，它也深有感觸。

更何況它的主人，這種來者“不善”的感覺肯定比它更甚！

這個高個女人，和之前那個黑衣不速之客一樣，雖然她並沒有如他那般突然出現突然消失，但羅伯特還是“推測”出了這一點。

他和她，十有八九是同類。

因為，她的話已經很清楚。

極有可能，她是那個黑衣男人的下屬，領了他的命令前來。

唉——

談子江忽然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著實把守在一旁的助手嚇了一大跳，忙問：“主人，您怎麽了？”

談子江不說話，只是心事重重地搖了搖頭。

並不是不想理睬自己的助理，只是，他和它一樣，也想有個人告訴他：到底怎麽了。

下午上門拜訪的高個女人，談子江顯然也是第一次見。

她說她叫焰。

他聽後第一反應就想起了那個叫煉的黑衣高個男人。

果不其然，這個高個女人第二句話就是“煉讓我來找你的”。

直接，幹脆，一點都不拖泥帶水：一模一樣。

加上她臉上的表情，和說話一般利落，不露情緒。

明顯就是同一類人。

有什麽事麽？

談子江倒也不慌不忙，冷靜地詢問對方具體來意。

既然是煉讓她來的，肯定跟那個剛做完手術的女孩有關系。

我來送鏡片。

高個女人伸出手，示意工作室主人攤出手接著。

談子江照做。

兩片薄如蟬翼卻光芒萬丈的透明鏡片就輕輕落到了他手上。

若沒光亮，他可能都瞧不見它們。

因為有光，把兩鏡片的邊緣襯托得很分明。

可我已經有一副了。

談子江輕皺眉宇，提醒送鏡片的人。

嗯——我知道，這個是最新的。

高個女人答得很自然，不動聲色地又補了一句。

所有老師和學生，也都會在今天全部更換成最新的眼鏡。

哦。明白了。

談子江沒有多想，肉眼之下，倒是瞧不出任何分別，和之前煉給的那副。

那個孩子……

高個女人明顯話語裏夾著猶豫，似乎想說什麽，糾結了半晌，決定放棄。

以後就拜托醫生您多多照顧了。

高個女人竟微微俯了俯身。

好。

談子江看在眼裏，心裏疑問叢生。

哦對了，忘了自我介紹，我是隱校的校長。

高個女人嘴角忽露淡淡一笑，又非常短暫地消失不見，恢覆冰塊臉。

談子江瞧著，心中卻猛然一震。

倒不是因為她說的身份，而是因為他瞧見她的雙眼，有那麽一剎那，閃出無比璀璨的光芒——轉瞬即逝！

這光芒，他似曾相識。

是！就是那個女孩，靈爍兒，眼睛裏的光芒。

相差無幾！

談醫生，再見。

再見。

高個女子巡視了一圈工作室，淡淡一句，從容地走出了工作室。

所以，那個孩子，就讀的學校，就是這所隱校？

談子江幾乎已經在心底下了這個判定。

視線再次回到眼前擺放在一條線上的兩副眼鏡。

心中似有所動，談子江再一次擡頭：

“羅伯特，你幫我檢查下，這兩副眼鏡，有沒有什麽不一樣？”

“好的，主人。”

羅伯特領了自家主人的吩咐，立馬走到他眼前，對準兩副鏡片，開啟了掃描功能。

“怎麽樣？”

談子江一顆心吊到了嗓尖。

“並沒有什麽不同……”

羅伯特語氣裏有些不可思議。

“是麽？”

談子江顯然有些失望。

“就沒有裝一些類似竊聽功能的程序麽？”

還是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

羅伯特有些無力地搖了搖頭。

“我只檢測出並無二致。”

是他們的程序做不到麽？

不及這眼前兩副薄薄的鏡片先進？

談子江重新坐會椅子，暗暗自問。

如果連這區區的兩副鏡片，他都無從知曉分毫，那接下去他要去的那個隱校，又會有什麽等著自己？

在這個奇怪的學校，還有那個叫煉的男人，叫焰的校長，以及那個由他親自換眼需要照顧的女孩面前，他是怎樣一個存在？

手無縛雞之力的存在麽？

前所未有的無知感，扯出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撓著談子江一顆理智的心。

他不怕危險，但他怕失控和未知。

醫術再如何，他也不過是這個地球上最普通不過的一個凡人。

除了一顆自認為可以的大腦，一雙自認為妙手回春的雙手，他似乎，也確實沒有其他任何了：至少，沒有像他們兩個那樣隱身的本事。

靈爍兒……

這個女孩也會隱身麽？

一想到這，談子江不寒而栗。

他們，也是人類麽？

談子江聽到有個聲音在心底清晰地詢問自己。

忍不住一陣哆嗦。

活到現在，這樣的問題，他還是第一次在心裏萌生。

他們顯然是人類，至少外表是。

談子江猛然擡頭去看自己的助手，第一次覺得機器人原來並不見得有多先進——甚至，還透露出一種無法解釋的落後和笨拙……

這種感觸，他之前，從未有過。

如果是人類，怎麽可能實現瞬間移動？

談子江再一次回答不了自己。

難道跟他們的眼鏡有關？

眼鏡只是工具……可是……

“地球上的一切工具和機器，不過是人肢體的知覺的發展而已。”

談子江腦中忽然跳出愛迪生關於工具的這句話，不由一驚。

趕緊打開平板電腦，輸入“工具”兩字。

“工具原指工作時所需用的器具，後引申為達到、完成或促進某一事物的手段。”

“工具是一個相對概念，因為其概念不是一個具體的物質，所以只要能使物質發生改變的物質，相對於那個能被它改變的物質而言就是工具。”

所以，如果真的是工具的緣故，那他們給的這個安置在心靈窗戶上的“工具”改變了什麽“物質”？

肉身位移的方式和速度？

思來想去，談子江想不出其他，決定第一次試戴眼前的眼鏡。

而且是兩副都要試戴。

乍看之下，和外面在售賣的普通隱形鏡片並沒有什麽兩樣。

所以，佩戴方式，也不會相差太多。

加上給鏡片的人也是一句話帶過，說是直接放到眼球上便是。

談子江決定對著羅伯特把眼鏡戴上。

“羅伯特，給我一個鏡子。我戴下它們。”

談子江對自個助手說道。

“好的，主人——”

羅伯特領會，立馬在自己胸前調換出一塊屏幕尺寸合適的鏡子，挪到主人面前，眼瞅著他快將第一片透明鏡片放到左眼眼球上時：“等等——主人，它們不會對你眼睛造成傷害吧？”

“不會的——放心吧。”

第一片鏡片已穩穩吸在左眼眼球上，完美貼合，且無任何異物感。

談子江迫不及待地擡眼瞧自己的工作室，與裸著的右眼，瞧東西的感覺並沒有什麽不同。

於是又利落地把剩下的右眼鏡片戴了上去。

羅伯特仔細退到一旁，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家主人站了起來，繞著工作室慢慢踱了一圈。

“怎麽樣？主人，你還好吧？”

“挺好的，這樣戴著，覺著並沒什麽不同。”

談子江實話實說，心中茫然，抓不住那個點。

“從光學原理上來說，這樣的眼鏡，可能要對著特殊的物體，才能發揮它的作用。”

羅伯特隨口一說，卻點醒了此時此刻正自我納悶的談子江。

“原來如此。應該就是你說的這麽回事。”

談子江重新回到了辦公桌前，坐了下來，決定取下鏡片，換上另外一副——也就是今天剛被送過來的“最新”的這對！

“估計，只能在那個隱校，才有作用。”

雖然心裏已經下了初步的判斷，談子江還是決定把剩下的這副試戴了。

看看會不會有所不同。

比起方才第一副，這副最新的，戴得更加迅速。

“有什麽不同麽？”

羅伯特迫不及待地詢問。

談子江還是與剛才一樣，起身再次繞著慢走了一圈，而後回到位置落座。

輕輕搖了搖頭：“感覺不出來——幾乎一樣吧。”

“主人——”

羅伯特欲言又止，一雙眼睛紋絲不動地盯著自家主人桌上的第一副眼睛。

“怎麽了？”

覺察到助手說話語氣有些奇怪，談子江擡頭耐心詢問。

“既然你戴著的第二副是最新的，那第一副給我戴吧。”

羅伯特還是鼓起勇氣說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它熟稔自個主人的脾氣儒雅。

“……你戴？”

談子江還是很意外，不知助手在想什麽：“我不太明白，什麽意思？”

“好吧，我不放心您一個去那個什麽‘隱校’……我覺得他們，還有他們這個口中的學校，充滿著未知——在我們了解之外的未知，我怕您有危險，我必須守在您身邊，有個照應。”

羅伯特不緊不慢地說完了心中的話，一雙眼充滿期待地望著自家主人。

出乎羅伯特意外之外的是，它的主人，並沒有如往常那樣，一口拒絕它。

“這個問題……你讓我好好想想……等真的要去了，再做決定吧。”

可能意識到自己的助手不太正常地沈默著，談子江又接上一句：

“這樣可以麽？羅伯特。”

“當然可以！主人，就按照您說的做。”

羅伯特連連點頭，心裏開心不已。

主人沒有說不，說明它可以隨他一起去的概率，不低。

至少，大於百分之五十。

它懂他，所以懂彼此的心理感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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