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點什麽？”

煉忽然想起了床上的人兒還沒吃東西，雖然能量液一直沒有斷，但眼下既然已經蘇醒，就不再需要能量液，這具肉身需要正常的食物。

“都可以吧，還是糖醋裏脊吧。感覺好久沒吃了！”

糖醋裏脊一直是煥最愛的一道菜，可能是因為這道菜也是煉最拿手的菜。

“不過，這次多加一些醋吧，煉叔叔，想吃偏酸點的糖醋裏脊。”

話說完，煥低頭，忍不住對自己皺了皺眉。

煉的身體明顯一楞，而後才正常反應過來：

“好——那就醋稍微多一些……”

糖醋裏脊是灼最愛的菜。

所以，初初相識時，煉便費盡心思把這道菜學到極致。

灼愛的糖醋裏脊，喜歡偏酸點的口感。

以前，孩子開始記事時，嫌這道菜偏酸，明確提出要偏甜，所以煉改了糖醋的比例。

自那後，就一直按偏甜的方式做這道菜，慢慢地，也成了孩子最愛吃的菜。

十幾年來第一次，煥提出要更換口味，想吃偏酸的。

煉心中還是忍不住一震。

“等等——煉叔叔——”

煥舉起自己的雙手，盯著十指，心裏觸動，便開口叫住了正要轉身離開去廚房的男人。

“怎麽了？”

煉快速轉身，瞧回孩子。

“是不是給我輸送了很多能量液？”

煥的臉上露出心疼的神色。

“沒有很多，一些而已。”

煉習慣性掩飾，孩子臉上的擔憂表現得很明顯。

“煉叔叔——真傻。”

煥心中難受不假，千言萬語到嘴邊，只剩這一句。

“別多想了——等著吃糖醋裏脊吧。”

煉的安慰，總是如他本人，充滿男人的擔當。

“好——”

煥勉強一笑，目送她的英雄再一次轉身，心裏的難受卻越來越細膩。

過去十幾年相處中，煥知道：她的煉叔叔，不一般。

尤其親眼看他不止一次把能量輸送給那些看起來奄奄一息的病人。

她的煉叔叔，是一個英雄，能力非凡的英雄。

而她，是他收養的一個普通人類的孤兒。

煥亦知道：她的煉叔叔，救治的那些人，不乏與她一樣的普通人類。

這是當初她開口問他時，他親口直言不諱地告訴她的。

但他並沒有對他的“本領”多說一句話。

所以，時至今日，雖然她跟他兩個人相依為命十幾年，對於他身上的所有，她了解的可能不及百分之一。

正因為如此，念及於此，煥總是忍不住黯然神傷：

她明明和她的煉叔叔，距離那麽近；可很多時候，她總是覺得他們之間好遙遠。

遙遠到她怎麽努力都夠不到他——那種距離感，甚至很多次從她夢中竄出來，把她弄哭。

而她，對此，無能為力。

煉叔叔，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因為太在乎，所以才怕失去吧，才怕不了解。

煥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稍稍利落地整理了下此刻的惆悵。

來自雙目的灼燒感，似乎比剛才更加強烈了。

不過煉叔叔方才說了，是正常反應，所以，她對此，並不覺得慌。

相反，她很篤定：很快，這雙新的眼睛，會適應自己的身體。

因為，煉叔叔，從來都不對她撒謊。

煉——叔叔？

要是可以直接喊煉叔叔“煉”，該多好……

念頭一跳出來，著實把煥自己嚇了一大跳！

隨後，滿臉漲得通紅！

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想法……

困惑不已。

卻是心底最真實的此時此刻。

熟悉的那道菜香氣襲人。

相較於以往，空氣裏似乎多了一份不經意的甜蜜氣味。

煉果然多加了些糖。

煥在心裏下意識點頭。

心情大好的煉再一次帥氣地出現在煥面前，手上多了一盤美食。

十幾年來，這是他第一次做灼最愛的糖醋裏脊——偏酸。

眼下，要“交卷”了，不知眼前的人是否會喜歡。

心裏，竟有久違的忐忑。

“聞著就好香——煉叔叔，辛苦了。”

煥甜甜地讚著，迫不及待想嘗嘗，便一個躍身，從床上蹦下來。

哪知一陣暈眩，往後踉蹌去。

煉眼疾手快，一把用空閑的左手穩穩托住了孩子的背部，扶她站穩。

“小心點，手術剛醒，一舉一動都要留意。”

“額……”

被及時出手相救的煥，站穩後，心尖閃過一陣電流——臉頰倏然悄悄再次微紅。

不敢擡頭去看煉的目光。

她知道他正在看她。

“你是不是很熱？”

煉似乎意識到什麽，便關切地問。

灼的雙眼，估計這孩子的身體一時之間，沒那麽快適應，指不定燙得可以。

煉把右手托的菜輕輕落在床邊的餐桌上，騰出雙手，不等孩子反應過來，就把雙手輕輕蓋到她的雙目上。

果然很燙！

“有不舒服麽？”

煉有些擔心，開口仔細詢問。

“沒有——”

煥輕柔否認。

雙目在煉的掌心眨了眨，睫毛輕柔地“撓”著男人的掌心。

煉下意識松開了雙手，心裏納悶這孩子剛才竟然沒有閉上眼。

“如果有不舒服，要說出來——我來想辦法。”

煉的擔憂，還是克制不住。

煥這孩子畢竟才二十歲，又是普通人類的肉身，即便過往十幾年來，他都有趁孩子睡熟的時候輸送他自己的能量，以便有朝一日，在“接納”灼的雙眼時，她的身體可以容易些輕松些。

但說到底，畢竟是凡人的肉身。

灼能量那麽強大，要在短短的時間內“全盤”承受住，的確不太現實。

“煉叔叔，我懂。我保證，有任何不舒服，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眼前這個可以扛住整個世界的男人，眉宇之間竟全是對自己的擔憂，煥於心不忍，趕緊寬慰。

“一言為定。”

煉還是放心不下。

“一言為定。”

煥主動揮起左手。

互相擊掌。

“嘗嘗，稍微多加了些醋。”

煉貼心地把孩子專用的筷子從筷盒裏取出，遞到她手裏。

“好嘞！”

煥滿心歡喜，接過遞到眼前的筷子，夾起了第一塊裏脊，放到了嘴裏。

用心咀嚼起來。

煉一臉期待地等著一旁，靜靜地瞧著孩子細細品嘗……

“嗯！很好吃！酸得剛剛好！這個口感，比以前偏甜的口感，似乎層次更豐富！”

煥很捧場，說的確是真話。

第一次，發現，這道菜，偏酸的做法，味道可以如此美妙。

“是嘛？”

煉忍不住揚了揚左側的眉毛，從另一個專屬筷盒裏取出筷子，夾起一塊大小合適的糖醋裏脊放到了自個的嘴裏。

開始慢慢咀嚼。

往事如煙，一時之間全重新燃在了他眼前。

是這個味道……

就是這個味道……

他的灼最愛的味道……

分毫不差……

“怎麽樣？我沒騙你吧！哈哈！”

孩子開心地笑了起來，往自己嘴裏送了第二塊。

“嗯——沒騙我……是這個味道……”

不知是怎麽回事，克制力那麽強的自己，在這個晚上，竟三番五次“失控”著即時的情緒。比如此刻，也不例外。

失控就失控吧。

那麽美好的今晚。

“煉叔叔——你怎麽了？”

煥察覺到眼前人的不對勁，趕緊扯了一張紙巾遞過來。

“嗯？”

煉聞聲擡頭，看到眼前紙巾的一剎那，才恍然覺察自己眼角的淚，正熱下。

“沒什麽……”

假裝淡定地掩飾。

“煉叔叔——所以你是被自己做的菜驚艷到掉淚麽？”

煥不得不做出這樣的猜測。

她的煉叔叔，今天的的確確有些反常。

如果她沒記錯，過去十幾年，她都沒見過他掉淚……

可眼下，這個晚上，才一小時不到，就瞧見他掉淚兩次——看上去還是那種情不自禁！他自己似乎都沒意識到的那種“真情”流露？

“差不多吧……”

煉被這句幽默的表達逗樂了，忍不住展露出笑顏。

“真帥啊！”

煥忍不住瞧呆了，忍不住感慨。

“嗯？”

煉不解，把視線從糖醋裏脊上挪開，來瞧人。

“哈哈——沒事——就是忽然覺得煉叔叔真帥！”

這種感覺異常，不知為何，非常強烈：

“不對，以前也覺得帥——只是現在更帥了！”

煥一本正經地“糾正”著自己的表達，覺得終於表達出心中的十之八九了，才滿意地笑了笑。

“……”

煉聽後，卻莫名一陣不好意思。

仿佛是灼在誇自己。

真的瘋了。

瘋？

陪灼過最後一個生日的那天，他也說過這樣的話。

貼在愛人的耳邊，輕聲告訴她：自己愛瘋了她。要一起到永遠。

灼靠在他胸口，用力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們在月光下親吻。

再然後，就發生了那場猝不及防的沖突……

再然後，他的灼就當著他的面，倒了下去……

“煉叔叔——叔叔——”

煥心裏錯愕不已，眼看著她的煉叔叔再一次潸然淚下，忍不住喚他。

而他，似乎壓根就沒聽到，自顧自地無聲淚流。

“叔叔——”

煥輕輕晃了晃眼前掉淚人的手臂——肌肉分明的手臂，竟帶出難得的一份柔情。

“……”

煉如夢初醒，擡頭回應。

“……”

“煉叔叔，你怎麽了？今天一直掉眼淚……”

煥不敢太大聲，只敢輕輕柔柔地說。

“沒、沒什麽。”

煉縱然心裏有千般情緒，也明白，眼下，並不是傾訴的好時機。

煥，還沒做好準備；他自己，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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