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睜眼

關燈
多日的昏睡,讓整個肉身都沈入一種前所未有的滯後節奏之中。

即便眼下一切已慢慢蘇醒和清晰起來,那種仿佛全世界被按了暫停鍵的感覺,還是非常強烈……

慢慢地,十指的束縛感變得愈加明顯。

雙眼,倏然全開!

十個纖細的手指指端,赫然連著十根白色膠管!

定睛:看到每一根白色膠管裏面正不斷地汩汩向前輸送著無名液體。

顯然,毫無懸念,這些看起來非常安靜的液體都是奔向一個方向的。

就是:這具平躺著的肉身。

不出一點聲的熱鬧流淌。

在十根白色膠管的每一處。

也在這具嬌弱身軀內的每一處。

短暫疏離後,是逐漸聚集的意識回歸。

男人還是一貫的一身黑,只是並沒有戴最愛的寬沿禮帽。

察覺到床上身體的細微動靜後,便向後輕輕擺了擺手:

十根白色膠管瞬間齊刷刷地消失了。

床上的人微微動了一下。

眼前這個突然“呈現”的世界,讓她困惑極了。

令人更加難解的是,整個大腦似乎還在無止盡的休眠之中,空蕩蕩,白茫茫的一片。

“你醒了。”

黑衣男子站在原處,一動未動,在五米之遙的距離,開口輕聲一句。

床上的人聽得分明。

卻停止了任何的動靜。

屏息等待。

煉的臉上前所未有的冷淡。

心裏卻早已是滾滾的顫動:

終於,醒了。

見床上的人兒反而沒了方才的細鎖,煉按耐不住自己的一顆心,決定向床靠近一些。

自上次手術後,這是最後一次向煥體內輸送能量液。

不出意外,眼下,煥的體力應該恢覆到和手術前相差無幾的狀態了。

所以,照理,煥該自己從床上起身了。

感覺到有人正在一點點靠近,煥側頭過去:

一張幹凈且棱角分明的臉出現在眼前。

許是這種清透的氣質顯然,煥感覺到自己的內心也隨之無聲滋長出一股清透的力量,此刻正以十指能感知到的速度飛快湧向身體的每個部位,每個角落。

“啊——”

那股在體內無聲狂奔的力量於某一瞬間到達了極致,煥無法自控地喊出了聲。

“怎麽了?”

嚇得一秒前還鎮定自若的煉趕緊彎腰來查看。

“……”

這張英俊無比的臉此刻距離自己只有半米之遙,煥猛然覺得雙眼一陣暈眩,不由自主地閉上了雙眼。

緩緩……再次睜眼,只見眼前的黑衣男人已直起挺拔的身子,閉上了自己的雙眼。

這張臉……

這個人……

莫名的熟悉……

是……是煉……

不!是——是煉!

煥錯愕不已。

這個叫煉的男人,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如今的這種熟悉,似乎與以往的那種熟悉完全不一樣了……

發生了什麽?

煥怔怔地望著仍緊閉雙眼的男人。

等他睜眼。

告訴她發生了什麽。

煉,卻遲遲沒有睜眼。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煥那雙眼睛——方才——洞若星辰。

是……是——已然是灼的雙目。

太神奇了……

終究,他這十八年來的所有癡心妄想,成了真。

他怕這一切都是虛幻的,他怕自己再一次睜眼見的又不是灼,他怕床上的人擁有了灼的雙目卻並沒有蘇醒灼的其他種種。

“你怎麽了?煉。”

床上的人努了努嘴,終於開口說出了第一句話。

煥認得自己的聲音,可在話音剛落的那一瞬間,帶出一剎那的不寒而栗:仿佛剛才說話的人並不是她自己。

這種感覺,很奇怪——不,很詭異!

煉聽到自己被喚,忍不住全身一陣哆嗦。

是灼!果真是灼!

他的灼,此時此刻,在呼喚他!

這一聲“煉”,竟過了整整十八年。

煥看到眼前情緒不太對勁的男人終於慢慢睜開了他的雙眼,卻在同一剎那,看到了他滾滾而下的熱淚。

“你——你怎麽了?煉……”

望著一顆接著一顆砸在被子上的淚珠,發出無比奪目的璀璨,煥通身一陣緊張,趕緊用自己的雙臂把身體支了起來。

“發生了什麽事?煉……你、你怎麽哭了?”

“不——灼,我不是哭,我、是、在、笑。”

煉笑了,帶著他的淚,第一次滿心歡喜地笑了。

“嗯?煉——叔叔,我是煥……”

煥瞠目,神情惘然,楞楞地瞧著眼前的男人。

“煥……?”

煉忽然止了笑,一臉認真地迎上床上人兒的雙目。

“哦……對,是、是煥……不過沒關系,我知道你是誰就行……”

一陣喃喃。

“所以,煉叔叔,我眼睛的手術是成功了麽?”

煥已經記起了前後的全部,豁然開朗。

“是——成功了,很成功。”

煉的心中竄出幾絲失望的小苗:煥,重新叫回了“煉叔叔”——這是她十幾年來一貫對他的稱呼;可方才剛開始,她明明直接喊了他“煉”——這是灼習慣喊的。

“哈哈,那我知道了,煉叔叔,你剛才肯定是太開心了,所以喜極而泣吧!”

煥露出了自己招牌的淺笑,兩個酒窩,跟著洋溢出不小的快樂。

“是。是喜極而泣。”

煉收了眼淚,再一次恢覆到安靜的神態,心裏的喜悅卻仍是收納不住。

“怎麽了?眼睛感覺還好吧?”

煉看得分明:眼前的煥,眼睛裏已然浸著熟悉的光芒,那是灼特有的目光——炙熱,赤誠,美麗,奪目。這世間,不會有同一款目光。

因為灼,生來就不平凡。

“挺好的——除了,除了,怎麽說呢,我感覺眼睛似乎有點熱熱的……”

煥用雙手掌心輕輕揉了揉自個的雙眼。

的確有些灼灼的熾熱感。

“沒事,很快就會好的,這是正常現象。”

煉寬慰道。

灼的眼,希望煥這具肉身,可以承受的住,和平地相處。

“煉叔叔,這次手術後,我不用再換眼睛了吧。”

忽然的事,煥想起了以前,有些擔心地問道。

“不用了。這次的眼睛,天下唯一。”

煉微微一笑,柔和地回答:

“不會再有比這雙眼更好的了。”

“那就好,嘿嘿。謝謝煉叔叔。”

微蹙的雙眉已全然舒展,煥再一次開心地笑了。

“謝?”

煉明顯一楞,反問。

“是啊,謝謝你,煉叔叔,這麽全心全意地照顧我,給我換眼睛。”

煥由衷地再一次感激,心裏卻有一種微妙的感覺在晃動。

“……不用謝。”

煉第一次有種無法言喻的悶。

一眨眼的事,這個孩子已經二十歲。

過去的這十八年,孩子用的是“假眼”,可也足夠她和他人一樣,看這個世界。那是他煉制作的“假眼”,自然不凡,用上個百八十年,不成問題。

可他還是把它換了。

甚至,壓根就沒心思去想煥若知曉背後種種會如何反應——就這樣,全身心投入地把她用了十八年的“假眼”換了。

“煉叔叔——”

煥欲言又止,雙眼裏無比燦爛,似星光盈盈。

“嗯?”

煉再一次迎上這熟悉的目光,心裏竟有一些微微發虛。

“你是這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

煥的心裏,閃過一陣莫名的悸動,而後,才聽清楚自己說的這句話,瞬間臉頰發燙。

“……”

煉一時之間,竟未能接上孩子的這句話。

在煉記憶裏,這是孩子第一次對自己說諸如此類感謝的話。

而他,似乎從孩子睜眼的那一刻開始,再也無法封鎖住用盡全力克制了十八年的情感。這份對灼的忠誠,對灼的思念,對灼的繾綣,在眼前這個孩子睜開灼的那對明目的一剎那,統統被最大程度地喚醒,在這個現實的世界裏,被再一次強烈重啟!

這個孩子,在十八年前,灼作出那個瘋狂的舉動開始,就註定永生永世和灼離不了關系。

也許,往後餘生,她就是可以成為灼——不,她就是灼。

作為隱族的統領,他深知灼的雙目,對整個種族意味著什麽。

所以,他應當明白,眼前這個孩子,帶著灼的雙目看這個世界的那一刻開始,將意味著前方是怎樣的一個未來。

“煉叔叔——我總覺得你有些怪怪的。”

二十歲的孩子,雖已成年,可心智還是純真如孩童,喜歡有什麽就表達出來。

煉的反常,孩子看在眼裏,著實好奇。

“哪裏?”

煉自然不知孩子此話何意,便溫柔問道。

“說不上來……總的感覺吧。包括看我的眼神——和以前有那麽一些不同了……”

煥有些不好意思地表達著後半句,一雙眼卻並沒有離開煉。

“……”

煉再一次無言以對。

否認?似乎不行……就這麽大方承認,顯然並不妥。

“你剛做完手術,可能我有些太激動了……你的雙眼,也需要一段時間,適應你的身體,所以,瞧什麽,可能都會有些不同——沒關系,馬上就會恢覆正常的。”

還算過得去的說辭。

“嗯嗯,煉叔叔,我信你,一直信你。”

煥的臉上一直若有似無地浮著一些紅暈。

“……”

煉心裏卻愈加忐忑:“我信你,一直信你”這是灼最喜歡掛在嘴邊的話……

灼的雙眼,正在改變這孩子的一切——不止肉身,包括思維……

一切的一切。

孩子自己,自然不會察覺吧。

煉開始有些不確定。

這天下,除了他煉的雙眼,再也沒有其他雙眼可以匹敵灼的雙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