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辭想自己可支付不起昂貴的額外費用。他面紅耳赤地松開手, 偏開頭，數著越來越快的心跳, 好不容易捱到了站，等到空軌的門一開, 他就頂著洶湧而上的人潮, 頭也不回沖了出去。

“小辭, 這裏。”江城站在空軌站點旁, 對陳辭招了招手。

陳辭立刻松了口氣, 感覺之前的窘迫和心跳都像是一場幻夢，讓他有種輕飄飄浮在半空的感覺，直到看見江城，才瞬間被拉回了平實的地面上。他快步邁向前，努力擺出一副輕松的神態，笑道：“你到的好早。”

江城體貼地遞來一杯熱飲：“害怕路上堵, 就提早了幾分鐘出發。這位是？”

陳辭察覺到自己被一個高大的身影籠罩，隨後腦袋上就被壓下一頂絨線帽。帽子的絨毛搔刮著他的皮膚, 就像那個低沈的聲音持久在他的耳膜上震蕩。

“我是……按辭辭的說法, 是和他合住的朋友，嗯？”天樞說話時，雙手還細心地替陳辭戴正了絨線帽, 以讚許的目光再三凝視。

陳辭和他的目光一接觸, 就立刻移開，在外人看來無疑就是心虛的表現。如果做個類比，就像是一夜纏綿後和愛侶並肩離開酒店, 遇見熟人，還要嘴犟地解釋兩人不過是在酒店門口碰巧見著了。

江城就是這麽解讀的，他看向天樞的目光中也帶上了審視的味道。就算站在他的角度，也得承認這個男人是一個強勁的競爭對手。對方的外表無懈可擊，身材強健但不壯碩，皮膚光滑的像是一匹綢緞，即便穿著最普通的衣服也不會被人潮淹沒。何況對方今天有意挑了件襯身材的寬大風衣，他們在原地只占了一小會兒，就已經招來了行人的頻頻回顧。

對方是故意的，他也把自己看作是競爭對手。江城很快從對方鋒芒畢露的眼神中得出了這個結論。不過他到底年過三十，沈得住氣，心想以對方這樣的條件，未必能耐得住和陳辭長久。陳辭也該清楚這一點，他還有機會。

“我沒想到你的朋友也會來，只訂了兩張票。”江城頗有風度地道了聲歉，隨後通過個人終端瀏覽了科技展的門戶網站，“現在似乎沒有餘票了。”

陳辭看了天樞一眼，道：“那我們……”

“不如你們兩人先進去看展吧。”江城和陳辭來往了一段時間，差不多摸清了他的性子，知道自己這麽說，對方絕對不可能拿了票拋下他一個人，需要擔心的只是這個“合住的朋友”。他有意這麽說，如果對方真的順著桿子往上爬，正好在陳辭心裏落下不沈穩、靠不住的印象。

天樞彬彬有禮道：“不必了。”

江城道：“不用考慮我，我可以在附近的咖啡館坐坐，正好很久沒來了。”

天樞握住陳辭的右手，向上舉起時像是要親吻他的手背。他以親昵的姿態點開陳辭的個人終端，微笑道：“清早才知道你要和朋友來看展，托人訂了三張電子門票。預約的九點，現在進去時間正好。”

他沒有松開陳辭的手，目光瞥向江城，實為挑釁，語調平和道：“特展的票，可以走VIP通道，節省些時間。江先生也不願意讓辭辭排那麽長的隊吧？”

正值第一天開展，展館門口檢票的隊伍有幾十米長，排到他們少說也要半小時。江城拿著的是普通門票，還是托了熟人才搶到的，天知道對方是怎麽搶到極為炙手的特展票的。特展因為包括了一項新研發的“時空隧道”技術體驗，售價不菲，在二首交易網站上幾乎被炒到接近半輛便捷飛行器的價格。以陳辭的社會關系和地位，是怎麽結識能輕松拿到三張特展票的人的？

江城若有所思地收好門票，走到陳辭的另一邊，與他們一同走進展覽館。

兩個男人都是超過一米八的身材，一左一右走在陳辭身邊，好像兩座鐵塔山，陳辭覺得有些別扭。下意識的，他朝天樞這邊靠了靠。

這一靠簡直是羊入虎口。

陳辭暗自掙了掙，但天樞的手掌猶如鐵鑄一般，將他的手緊緊握住。而他另一手上端著的熱飲，也被天樞以“熱量太高不利於健康”為名，強硬地扔進了展館的回收箱。

“沒有我的允許不準……”

沒有他的允許不準隨便靠近他，這是陳辭昨天給天樞立下的規矩。眼下對方明目張膽地違反了，他完全可以指責對方，給對方的服務打一個差評。

陳辭壓下聲音道：“不準胡鬧。小心我給你打個差評。”

“哪裏胡鬧了？”天樞大大方方地牽著他的手，偏過頭貼著他的耳側，“比起你在空軌上做的事……”

他一提到空軌，陳辭就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地裏：“別說了。”

慌忙之中他的只是想找個東西抓住、扶著，哪裏能想到會發生這種囧事。陳辭在羞赧之餘，忽然想到，難道天樞比他遲一步才到站點，是去解決了嗎？但似乎他和江城沒說幾句話，對方就趕到了啊。所以……那麽快？

陳辭的思維一路跑偏。KI是人工智能的領跑者，開發出的機器人具有很高的仿真性，但真的有必要給一款家政機器人添加這種功能嗎？

真是太喪心病狂了。

陳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天樞的小腿上，沿著褲腳向上看去，是結實有力的大長腿。他看過對方全身赤.裸的樣子，即便現在隔了一層布料，也能毫無障礙地回想起那具同時具備力量和美感……

“可以。”

陳辭一驚，擡頭恍惚道：“什麽？”

天樞的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像是緩緩撥動了弦的大提琴，“你想的事，我可以做到。”

“我什麽也一一”因為緊張，陳辭拔高了聲音，在招來展館志願者的側目後，又訕訕低了下去，“什麽也沒有想。”

天樞笑了笑，像是懶得揭穿他明晃晃寫在臉上的謊言。沈默片刻後，他擡手捏了捏陳辭帽頂上的白色絨球，順勢拂過他顫抖得厲害的睫毛。

陳辭像是被咬了一口，猛地向後退了一步，撞在江城身上。

江城關切道：“怎麽了？”從他的視角，只能看到兩人一直頗為親密，不知道為什麽說了幾句話後陳辭一臉受到驚嚇的表情。

陳辭心情覆雜地瞥了天樞一眼，道：“沒什麽，看展吧。”

然而在心裏，他知道是有什麽的。

天樞將手指拂過他的臉側時，說了三個字：你說謊。他確實說謊了。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那些積壓在盒底、平時不見天日的欲.望全都湧現出來。他看到天樞和人赤.裸交纏的畫面，不是別人，就是他。

他為自己沈迷於一個機器人帶來的幻想的快感而覺得可恥。

一定是空窗太久，需要趕緊找個伴。陳辭匆忙下了定論，但刻意遺忘了即便他在和江城進行著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在這一個多月中他也從來沒有夢到過他。

江城細心的留意到陳辭有些無精打采，便在經過展櫃時放緩腳步，介紹道：“這是早期的人工智能交互裝置，大概在兩百年前由KI公司的前身alphagogogo開發研制……”

江城是冷兵器愛好者，對於人工智能科技的了解不深。但這不妨礙他在開展前補充過知識儲備，以便在觀展時表現自己博聞廣識的一面。看著陳辭的註意力逐漸被轉移到展品上，他的嘴角勾起一絲微笑。歲月的沈澱才是男人最有殺傷力的武器，他不覺得那個所謂朋友單憑外表就可以勝過他。

“你對這方面也感興趣嗎？”江城侃侃而談道，“聽說KI公司正在研發新型人工智能，預計五年內會有成果。”

“你說錯了。”天樞道。

江城不滿地皺了皺眉頭，任誰在心儀對象面前丟了臉都不會很愉悅：“哪裏說錯了？”

天樞的目光根本沒有在展品上停留一秒，輕蔑的神情宛若是裝備著精良武器的戰士遇上了拿著木棍石塊的原始人。他直直看向陳辭，眼中閃爍著難解的光芒：“他們早就研發成功了。”

正在這時，展館中央的圓形發布臺上亮起了一束聚光燈。光柱中映出一個約30厘米高的袖珍機器人，它的關節外表都由金屬制成，但因為個子小巧，所以非但不會給人冷冰冰的觀感，反而有種奇異的反差萌。

它滴溜溜在原地打了個轉，球狀關節上下搖擺，細長的手指點向自己的腦袋，然後吭哧一聲倒下了。過了幾秒，它慢吞吞掙紮著爬起來，一臉“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幹什麽”的迷茫表情。

展館裏的熊孩子已經忍不住為它尖叫起來。

主持人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來：“本次科技展設有互動活動，活動的優勝者可以把這臺機器人帶回家。別看它個頭小，搭載的可是KI最新研發成功的人工智能技術……”

江城登時沈下了臉。

他轉過頭去看陳辭的反應，卻看見對方的臉色比他還要差。陳辭緊盯著發布臺上閃著冷光的機器人，低聲自語道：“我想……”

沒有任。何理由的，仿佛是從內心深處直接翻湧而上的強烈願望一一想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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