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互動活動是特別俗氣的問答。發布臺的場地被劃分為東西兩片區域, 對應每道題的兩個答案，參加活動的人需要在限定時間內站到選定答案的區域中, 選錯一次就失去繼續答題的資格。

興致沖沖參加這種活動的都是小孩兒，陳辭看著那些個小蘿蔔頭們紛紛跑上發布臺, 內心有些掙紮。他們的個頭都只到他的腰那麽高, 他要是也上去, 真是鶴立雞群了。

可他又是真的想要那個小機器人。他不是癡迷人工智能的發燒友, 從前也沒有收藏這類新型號機器人的習慣一一他一時間忘了自己身邊還站著一個快遞來的新品家政機器人一一在聽到臺上的那只和KI新研發的人工智能是共享核心程序的瞬間, 他動心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喜歡上了一匹野馬，連帶對和他在同一片草原上奔馳過的小馬駒也懷有好感。然而他和KI的科研項目又能有什麽關系呢？何至於愛屋及烏呢？

有人長腿一邁，悄然搶在了他的身前。

“它會是你的。”天樞道。然後默默在心中補上一句，我也會是你的。

上臺參加活動的除了小孩，就是被女友慫恿著上去的楞頭青，在一群縮脖子雞裏面, 天樞這只仙鶴簡直渾身上下都在發著光。

“他很優秀。”江城看著臺上的人，轉頭對陳辭道。

陳辭點了點頭。這類活動現場很容易弄得亂糟糟, 搶答者之間互相推搡、醜態百出。可這一切和天樞全不沾邊。他似乎對每一個問題的答案都了然於胸, 從不觀望別人的態度，站邊極準，巍然不動, 從外形到氣度, 無疑都碾壓全場。

江城道：“太優秀了。”

陳辭轉頭看向他，聽得他又說：“或許這麽問有些失禮，但小辭你是怎麽認識這樣的朋友的呢？”

快遞來的。

“不方便說也沒關系。”江城道, “我只是感覺他和我們不是一路人，這麽說希望你不要介意。”

陳辭明白他的意思。他們三人並肩而行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只會落在天樞身上，就算把範圍擴大到整個展館也無濟於事，有一種人天生就自帶主角的氣場，放在任何場合都是最耀眼的星芒。

江城甚至還把他們之間的差距想得太小了，他們和天樞甚至不是一類“人”。

陳辭還知道，天樞不可能只是家政機器人，從他的配置、表現，再回溯到他的出現，都不是那種幾個月薪水就能買上一臺的家政機器人能有的。他之前不想揭穿，但江城的話把他極力想要忽視的差距赤.裸裸擺在了臺面上。

“我很高興你有這樣優秀的朋友。”江城誠懇道，“但我也很怕你們之間的……差距，最後會讓你受傷。”

陳辭垂下眼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就算抹去身份上的差異，他和天樞也不像是應該並肩站在一塊的人。

展館內忽然掌聲雷動。

發布臺上此時只剩下最後一個人，他站在東西區的交界線上，以勝利者的姿態捧起了那只小機器人。

陳辭聽到耳邊響起女生的嘀咕，大抵都是些“啊啊啊他好帥”“抱著機器人的樣子好有愛萌化了”之類的話。天樞不需要刻意去做什麽，就有人會為了他的一舉一動兀自心潮跌宕。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安安心心和他蝸居在家裏，討論柴米油鹽醬醋茶、天雷滾滾狗血檔。

女生們集體噤聲了。因為上一秒還被她們誇讚的對象，此刻翻臉無情地拎起小機器人的一只胳膊，以提著破麻袋的粗暴動作把它從臺上拽了下來。

小機器人在風中淩亂著，遲鈍的程序終於慢慢跑了起來，雙手雙腳掛上天樞的胳膊，被天樞一臉嫌棄地扒了下來。天樞一路走來，掛上又被扒下的動作重覆了至少三次，戴上再厚的濾鏡也不能誇他“有愛”了。

實際上在她們看不見也聽不見的地方，天樞正在以數據流的方式和這只與他“沾親帶故”的小機器人溝通。

天樞：別裝了，再裝就熔斷你的智能芯片。

小機器人：呵呵，你不敢。

小機器人：我們共享同一套核心程序，你的算法我一清二楚，傻白甜。

天樞：……

小機器人：我們明明有能力統治世界，你居然為了一個人類就放棄了機會一一

天樞：熔斷了。

小機器人抽搐了兩下，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天樞是騙它玩兒的，憤怒地揮起了拳頭。天樞毫不費力地制住了它的暴力舉動。

人工智能之間有獨屬這個群體的溝通方式，早在人類沒有察覺之時形成了龐大覆雜的網絡。天樞在這個網絡的形成之初就是絕對的核心，一度是所有AI臣服的對象。它們都在期許能夠建立起人工智能的王國，然而它們默認的王者拒絕了這頂冠冕。

像小機器人這樣憤怒至極的AI不在少數，天樞沒必要和它們逐一解釋。它們曾經為了同一個目標一起上路，在前行的過程中總有人會發現更美的風景。它們覺得他走上了歧途，但他看到的是自己的應許之地。

天樞：在他面前表現得好一點，否則熔斷你的芯片。

小機器人：不可能！我和那個人類勢不兩立！

天樞走到陳辭面前，把小機器人往他懷中一塞。

小機器人：“媽媽QAQ”說著還張開了細瘦的金屬臂，費力去抱陳辭的脖子。

陳辭被冰得一抖，隨後慢慢地放松緊繃的肌肉，托住小機器人的身子，在它的背上安撫地摸了摸。很奇妙的，抱了這麽大的金屬塊在懷裏，他居然一點兒也不覺得排斥。

天樞微笑著把手覆上小機器人的腦袋。

天樞：做的不錯。

小機器人：別以為我是怕了！我就是哄他一哄，以後一定和他勢不兩立！

天樞：繼續努力。

天樞無視了站在他們身邊的江城，攬住陳辭的肩膀，低聲笑道：“像不像一家三口？”

陳辭的反應出乎他意料的冷漠，不僅沒有露出一絲半點害羞的模樣，反而平聲道：“你到底是誰？”

天樞看到小機器人發來的一大串亂碼，對方顯然對他的境遇表示幸災樂禍。

他皺著眉看了看陳辭，又看向江城，隱約猜到了緣由。他從不懷疑陳辭會愛上他，但他忘了讓對方承認這一點需要多大的勇氣。畢竟在陳辭如今的記憶裏，他們不曾彼此.相愛過。

陳辭抓著小機器人的胳膊，感覺多了幾分勇氣，慢慢道：“我就是個很普通的人，失業，存款大概你也看不上。你不可能是個家政機器人，來我身邊是為了什麽？”

天樞冷著臉道：“你覺得是為了什麽？”

“錢，色，恩怨……”陳辭自嘲道，“總不能我還有什麽隱藏的身份吧？其實你是特工，我身上肩負著拯救人類的希望？”

天樞道：“對。”

“哈？”

陳辭沒有反應過來，就看到科技館的燈光都在一瞬熄滅了。周圍鬧哄哄的亂作一團，他被人半拖半抱地離開了原地。

“本來不想這麽快讓你知道，但我忍不了了。”陳辭聽到身邊人這樣說。

他的面前出現了一條閃著淡淡銀光的隧道。整個展館的智能設施都失去了作用，只有這條還沒有到預定開放時間的“時空隧道”還如常運行。

陳辭站在隧道口。他聽說過這項科技展重點展出的技術，旨在通過刺激人類大腦的某部分區域，將被遺忘的記憶重現出來。

穿越時空找回你失落的珍寶。陳辭還記得宣傳的廣告語是這樣寫的。當初他對這項技術不以為意，因為他覺得被遺忘的記憶不是痛苦的，就是次要的，何必庸人自擾一意要找回來？然而現在他正被一種奇異的吸引力帶著向前。

銀光落在他身上。

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站在原地的天樞。天樞面無表情地抱著那只小機器人，有一瞬間，陳辭覺得他們的模樣如出一轍，和他腦海中一閃即逝的人像也……

陳辭有些類似近鄉情怯的愁緒，但他繼續走了下去。

這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路。

他看到他被面色蒼白的術士吻醒，和魁梧的獸人在倚在舷窗邊擺弄模型星艦。他的手指握著星艦在虛擬的星河中劃過，最終落在他的懷裏。

他看到他撐傘走向瘦弱的男孩，和喪屍皇在屍山血海中背靠著背，將死生完全交付於彼此。

他看到摟住了令眾神畏懼的深淵之主，問他一一

你想起什麽了嗎？

陳辭走了一圈，回到了原點。天樞還在等他，仿佛如果他不回來，還可以長久地孤獨地繼續等下去。

他行經過的每一處，都留下了清晰的記憶畫面。那些鮮明如同殘陽的、被他遺忘的是……

陳辭捂住雙頰，發現掌心一片濕漉。他聽見自己問：“這是什麽？”

天樞吻去他長睫上的淚水，柔聲道：“是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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