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漂亮啊。陳辭看著喪屍的投影心中感慨, 那種天真和殘酷的混合體，嗜血成性又漫不經心的氣質, 讓人看一眼就絕不會把他和別人混淆。

無數生命在他眼前哭嚎、掙紮、消逝，他卻無動於衷。

並非千錘百煉後砥礪出來的冷酷無情, 而是他那雙流光璀璨的金色眼眸分辨不出這副景象的含義。喪屍沒有人類該有的喜怒哀樂, 自然也不會覺得見死不救的行為有任何不妥。

投影的最後, 陳辭分明看見喪屍的眼睛動了一動, 卻不是看向身下血海, 是斜著盯住了拂過臉頰的一縷金色發絲。在這個酷肖人類的喪屍皇眼裏，萬千生命，還不如一根發絲更能吸引他的註意。

陳辭正在走神，忽然聽到會議室中響起了叩擊桌板的聲音。慷慨陳詞的男人拖長語調，振臂一呼，“我今天是向諸位傳達上面的決心, 基地不憚於付出高昂的代價，只求殲滅一一”

“最後一只喪屍皇！”

坐在會議室中的異能者大多只有二十出頭, 都在末世紀元後出生, 沒有親歷過末世初年那段聞喪屍色變的歷史，只通過影像了解到那段歷史滿是屈辱與血腥，當下臉上或多或少都浮現出義憤的神情。

陳辭微微收起下顎, 垂下黑發, 遮住了表情。

男人掃視了一周，見無人有異議，才結束了精心準備的演說, 開始細細交代起具體事項。他只是負責向這個小組的異能者傳達基地上層的指令，調動起眾人的情緒，對於機密也所知不多，只說行動就在近期，讓異能者都積極做好準備。

“請問一一”一名眉清目秀的異能者舉起左手，輕聲問道，“這次行動是自願報名嗎？”

男人點頭道，“不是，這次行動是義務制。基地會抽選異能者，根據情況分組執行各項任務。”

那個不說話時幾乎會讓人錯認為是姑娘的異能者輕輕“啊”了一聲，沒再接話。

男人皺眉道，“怎麽了？”

“我……”那人的眼神朝旁飄去，顧忌些什麽似的。

坐在他身旁的異能者推搡了幾把，性子跳脫的一個嬉皮笑臉道，“他舍不得和他家老攻分開啦！”

陳辭以為自己聽錯了，偏過頭詫異地看了對方一眼。他正好和模樣清秀的青年目光交匯，對方羞澀地笑笑，還沒開口，就被人環住肩膀，扭過頭強硬地摁在了懷裏。

“吵什麽吵，沒見過談戀愛的嗎？”被抱住的人羞得耳朵都紅了，抱著他的那個還大大咧咧地對眾人挑釁道。

這兩人是一對兒啊，陳辭算是明白了。

末世初年，大多數人類過著朝不保夕的日子，很多觀念都發生了變化，兩個男人在一起搭夥過日子也不足為奇。雖然如今條件已經改善了不少，但這種風氣還是保留了下來。基地承認同性婚姻，登記後一樣可以從單人公寓搬進家庭套房。

“行了行了，既然你們都知道這件事了，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裏。”

眼看著會議變得不倫不類，男人轉身離開。會議室裏剩下的都是熟人，順勢開始哄鬧起來。陳辭站在人群外圍，有些艷羨地看著被圍在中間的兩人。

身材高大些的挑染了栗色頭發，模樣看著吊兒郎當的，一手攬著戀人的肩膀，一手插在褲袋裏，沖眾人吹了聲口哨。眾人不依，鬧得清秀青年直往他懷裏鉆。

他分明很是得意，享受了一會兒戀人的投懷送抱，才不甘不願地對眾人道，“別鬧了，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回去想想怎麽打喪屍。散了都散了吧。”

陳辭走出會議室時還聽到他大著嗓門道，“餵！你們太過分了啊！艹再碰他我卸你一條胳膊信不信一一”

看著再不靠譜的人，在想要保護的人面前，也會變得高大起來啊。

陳辭一邊想著這對兒鴛鴛，一邊想著看這些年輕人的態度，也許他們對喪屍的敵意沒有他想象的那麽濃，不知不覺走到了走廊盡頭。一個高大的身影擋在他身前，他險些就撞了上去。

“陳辭。”對方喊了一聲他的名字，隨後就抿嘴不說話了。

陳辭認出這是之前喊他來參加會議的人。根據他從系統那裏知道的信息，自己是古川基地的一名普通異能者，五級水系異能，性格孤僻，很少和其他人打交道，在基地中也沒什麽親故朋友。眼前這個高大男子名叫秦相，曾經和他一起出過幾次任務，兩人之間說不上親密，但也沒有齟齬。

秦相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令人有些毛骨悚然，“你不用再跟著我了。”

他的眼神中滿是壓抑的暴躁，還有厭煩。陳辭一時想不明白自己是什麽時候得罪了他。

“你不用再跟著我了，我是不會答應你的。”秦相加重語氣重覆道。

陳辭看著他肌肉迸張的雙臂，想到他是力量系的異能者，擔心兩人起了沖突自己會吃虧，立刻解釋道，“我沒有跟著你，只是恰好路過……”

他剩下的話都卡在了喉頭，只因秦相揮臂擊打在了他身後的墻壁上，墻上的合金為之凹下一個淺坑。

秦相喘了幾口氣，看得出他不善言辭，雙唇開了又合，最後才粗聲道，“你不用解釋了，我還是那句話。我不想和你好。你實在忍不住，去找別人吧。”

陳辭因為太過訝異，瞪眼道，“啊？”

秦相大踏步離開了，剩下他一個人站在原地。

仔細品品秦相的話，他還有什麽不懂的？在他來這個世界之前，名叫“陳辭”的異能者一樣生活在這裏。他以為系統會把“陳辭”的信息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可顯然系統並沒有這麽做，也許是因為秦相這個人不重要，也許是其他什麽原因……總之，這個只不過“一起出了幾次任務”的同伴，在他來之前一定是被“陳辭”追求著。說是追求已經算客氣了，從秦相的表現和幾句話中看，大約是單相思加死纏爛打，直把人逼到忍不住武力威脅。

這是一個爛攤子，不過好在已經徹底爛了，他都用不著出手收拾。只要之後再也不和秦相往來，也就了結了。

比起這個未知的隱患，他更擔心交換身體的時候，那個不谙世事的喪屍皇有沒有惹出什麽麻煩。他小心的四下打探一番，沒聽說基地鬧出什麽咬人惡鬥的事件，周圍人看他的眼神也還算正常，才安心回到房中。

天黑正要躺下時，陳辭突然從床上躍起，翻箱倒櫃找到了一疊便利貼。他拿紅色記號筆在便利貼上畫了一個大大的×，把便利貼貼在房門正中，在窗戶上也貼了一張。他還在紙上寫了“別出去”三個小字，但不確定對方能不能看懂。

他對系統的不信任感越來越深，對方說的什麽BUG能修覆，他也不完全相信。誰知道明天一覺醒來，他會不會又和喪屍皇換了身體呢？

再次躺下前，陳辭把基地派發給每個異能者的智能手環放在枕邊，點開錄音按鍵。眼睜睜看到時間進度條從00：00：00跳到了00：00：29，他才清了清嗓子道，“咳咳……聽得到嗎？”

陳辭覺得這樣有些傻，捂著額頭穩住聲線，“我在和你說話，你要是聽得懂，請一定相信我，我不是什麽壞人。”

……好吧，換作是他，聽到這樣的話一定是不信的。

“如果你聽到這段錄音，那說明我們又交換身體了。現在你就在我的身體裏一一”陳辭一本正經地說到這裏，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很快忽略過去繼續道，“我也在你的身體裏。”

“現在最重要的是，你千萬別出門。”基地正為了圍剿喪屍皇緊鑼密鼓地動員布防，要是喪屍皇沒頭沒腦地晃蕩出去，就算裝在他的殼子裏，也夠招眼了。

陳辭緊繃著嗓子說完這些，又嘆了口氣。他不覺得喪屍能看得懂他寫的字，那麽他的話，喪屍又能聽懂多少呢？

“你別怕，一切都會好的。”

“我會努力讓一切都變好的。”

陳辭按下終止錄音的按鍵，點擊循環播放，然後仰躺在床上。基地配置的單人床沒有他在喪屍皇的小別墅裏睡得那張柔軟，他又心事重重，過了很久都沒睡著。

手環的音量被調低，錄音一直在循環播放著，開始時是沙沙的空帶聲，慢慢響起他一聽就很緊張的聲音。

“現在你就在我身體裏一一”

“我也在你的身體裏一一”

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麽，陳辭一把握住手環，就想要重新錄一段。但真要讓他再說一遍，顛來倒去也就是這些話，說不出其他的了。糾結片刻他就放棄了這個打算，把棉被拉過頭頂，蒙住耳朵，就當聽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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