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狩獵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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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元十九年,夏季。

一場極其盛大的狩獵會在祁山展開,梁少景身著黑色的簡裝,暗紅色的袖邊鑲有金絲如意紋,更襯得他唇紅齒白,長發以玉簪固定為馬尾,儼然一個翩翩少年。

梁少景來得稍微有些早,並沒有看見溫遠,他目光往上一眺,看見了坐在高臺之上的梁老將軍。

梁衡作為老一輩的人參加狩獵,身著與梁少景極其相似的衣裝,面無表情的正襟危坐,半生戎馬在他身上留下難以抹去的煞氣,盡管他容貌俊朗,卻還是讓人不敢直視。

梁少景看去的時候,正巧對上他的視線,只見一臉嚴肅的老父親一雙濃眉微皺,緩緩擡起握拳右手,一根大拇指突然彈出,“吾兒,加油。”

他眼角一抽,默默移開視線。

“梁小將。”身後傳來一聲叫喊。

梁少景轉身看去,就見溫予遲緩步走來。

皇族的衣裳總是與眾不同,平日裏溫予遲喜歡穿顏色較素的衣裳,而此時他卻一身暗朱,倒給他溫潤的氣質沖淡大半,平添幾分妖冶,俊俏的臉上是一如既往的笑,“梁小將,你來的可真早。”

溫予遲身量很高,比梁少景還要高出半個頭,他站定在面前時,梁少景才發現他身後還站著一個瘦弱的少年。

此少年穿著略微寬大的衣裳,微微垂首,面上沒有什麽表情,發帶是一抹暗沈的紫色,縱然梁少景覺得面生,卻還是將他認出,他就是謝丞相的獨子——謝鏡詡,在家中排行第五,與梁少景同歲,因為經常用紫色的發帶綁發,故人稱“紫公子”。

謝丞相有六個孩子,五個女兒就這麽一個兒子,所以外人都道謝丞相對獨子非常溺愛,因平日裏梁家與謝家不對付,所以梁少景也對這個謝家人有些反感。

他朝溫予遲行一禮,“七殿下。”

“別整這些虛禮,你做這些多餘的倒不如等會在狩獵時多讓著我點。”溫予遲擺擺手,“哎,我昨日聽說你同堂弟比試輕功時,踏碎了沈大人的房頂?”

梁少景道,“謠傳,謠傳。”

溫予遲也不追問,只是呵呵笑著身子往旁撤,把謝鏡詡露出來,“子弈,為何不同梁小將打招呼?”

謝鏡詡這才擡頭,一雙盛滿沈靜的眼睛與梁少景對上視線,“梁公子。”

梁少景彎唇一笑,年少不羈,“早聽聞謝家小公子少年老成,如今一見果然如此。”

他註意到謝鏡詡右手一動,面上卻抿唇,不再說話,溫予遲哈哈一笑,“哪來的什麽少年老成,不過是不敢與人交流罷了,子弈就是有些內向。”

“真是個好性格呢。”梁少景跟著打哈哈。

“皇兄,你在這啊。”一個小少年跑到溫予遲的身邊,悄悄打量梁少景兩眼,小聲道,“我找了你很久。”

“小九,不是讓你別來過嗎?你又不聽話。”溫予遲雖然語氣略帶責備,但還是笑得很溫柔。

梁少景見這小少年眉眼之間與溫予遲有些相似,聽言後才知道這小少年是溫予遲一母同胞的九皇子,溫枳。

溫枳聽了責備撅著嘴道,“父皇已經批準我可以來看看,皇兄你為何還要怪我。”

溫予遲摸摸他的頭,“那你可不能亂跑,知道嗎?”

他認真的點點頭,卻又斜著眼偷偷瞄梁少景,梁少景發現之後頓覺有趣,於是彎下腰來,笑問,“九殿下,你老是看我做什麽?難不成我臉上有東西?”

誰料溫枳道,“他們都誇你很厲害,所以我想看看你哪裏厲害。”

梁少景意外的挑眉,“九殿下認識我?”

明明這才是跟這個小殿下見的第一面。

溫枳答,“認識,你是梁老將軍的兒子,我之前在年宴上見過你。”

去年的年宴,鹿皇後宴請了京城內三品官員以上的子女,梁少景正好在其中,卻不曾想九殿下就此記住了他。

溫予遲道,“我這弟弟自小記性就好,況且梁小將名氣不小,定然是他聽多了讚美你的話,所以才對你尤其記得。”

“那九殿下如今見到若是覺得我不及別人誇讚的好,該不是要傷心了?”梁少景打趣。

“不不不,跟他們說的一樣。”溫枳擺擺小手。

“那他們是怎麽說的?你說給梁小將聽聽。”溫予遲順著話道。

“他們說梁小將軍長得白白嫩嫩,比姑娘都秀氣。”少年稚嫩的聲音極其清晰的傳進三人耳朵裏。

溫予遲哈哈一笑,“這話倒是不假。”

梁少景聽完半蹲在溫枳面前,一手輕輕摸上溫枳的頭,笑得極其溫柔,“說的可真對,九殿下能不能告訴我是誰對你說的?我要好好獎賞他們。”

溫枳張口正想說話,溫予遲卻咳嗽一聲,“小九,父皇好像來了,你快去看看。”

一聽到皇帝來了,溫枳雙眼一亮,轉頭看去,果然見一隊人馬駛來,他邁開小步子跑去。

溫予遲見弟弟走了,笑得喘口氣道,“梁小將莫將這些兒戲話放在心上,待我回去必定好好整治他們。”

“那真是麻煩七殿下了。”梁少景皮笑肉不笑。

皇帝正坐鑾駕而來,一同前來的還有太子與二皇子。

皇帝也換了一身明黃色的簡裝,站在陽光之下極其閃眼,太子和二皇子停在下面,八公主溫昕藝倒是跟著皇帝登上高臺,梁衡起身,率先行了稽首禮,繼而下方一片黑壓壓的人稽首,“吾皇萬歲,公主千歲。”

皇帝擡手,“諸位平身,此次狩獵會乃是增進君臣之間的感情,不必多禮。”

溫昕藝眼睛亂轉,再看見梁少景之後雙眸一亮,低身對皇帝說了些什麽,皇帝隨意回應之後,她便快步下了高臺。

梁少景心煩這個八公主,自從那日年宴之後,他在京城裏游玩之時,總能偶遇她,次數一多,他心中也有懷疑,於是不自覺的想躲著她。

後來連他爹娘都看出來八公主的心思,明裏暗裏對梁少景提過,雖然八公主樣貌如琬似花,柳眉杏眼的也招不少人偷偷傾慕,但是梁少景一點想當駙馬的心思都沒有,於是凡是在能碰到八公主的場合,他能躲就躲。

眼下見溫昕藝找來,他一刻也待不了,對溫予遲道,“七殿下,我先去那邊看看,待會再聊。”

說罷還不等溫予遲應答,轉身就走,走得極快,身姿靈活的鉆進人群中。

溫昕藝在上面的時候還能看見他,一下來發現那地方已經沒人了,不由有些氣惱,但也不能大喊大叫,於是悶著頭在人群中瞎轉,不多時,就被一些紈絝子弟圍住獻殷勤,脫不開身。

梁少景遠遠看見她被纏住,這才松一口氣,心中有些急,怎麽溫晗風還沒有來?

□□著,人就來了。

第三波來的人由丞相謝昱打頭,旁邊是京城八大書院的聯合院長,趙博承。

趙博承此人非常了得,他原本是太子太傅,太子長至十四歲時,他將官職辭去,在京城開辦麒麟書院,此書院分為東西兩處,男女皆收,男子在東處,文武兼修,女子在西處,修習書文與技藝。

起初這家書院只收官員之子,後來趙博承相繼開辦書院,也收平民百姓之子,只要交得起學費的人,不論貴賤,都能成為他的學子。

於是趙博承在京城內的風評極好,幾乎無人詬病。

此次趙博承便帶著自己的學生前來參加狩獵會,就算皇帝下令只準官員之子參加,把平民之子留下之後,跟在他身後的依舊有很多人,浩浩蕩蕩。

溫遠就跟在其中,他一身雪白的衣著,俊美的面容上淡無波瀾,漆黑的雙眸深沈,眉眼如畫的他即使是一言不發,也能讓人無法忽視他的存在,梁少景一眼便從人堆裏看見了他。

他身邊的是六皇子溫思靖,兩人並肩走來,吸引了很多目光。

梁少景迎上去,與溫遠對上視線,只見那一雙原本沈靜的眼睛染上點點笑意,如同春日裏盛開的梨花,幹凈而耀眼,梁少景笑得瞇眼,走近了道,“小侯爺,你可算來了。”

溫遠比梁少景要高一些,他微微垂首,“你來很久了?”

“那可不,等得我好苦。”他故作委屈道。

溫思靖聽聞一笑,“我方才還在奇怪小侯爺為何一路著急趕來,原來是有佳人再此等候。”

梁少景咧嘴,略兇道,“溫禮泓,看來上次切磋留下的小傷好透了?”

六皇子溫思靖在眾皇子中才資平庸,再加上出身不尊貴,是以皇帝對他並不重視,他整日就與梁少景和溫遠廝混在一起,三人沒少闖禍,私下裏並不註重禮數。

聽聞他連忙擺手,“梁謹之,上次你明面上說是切磋,暗地裏卸掉我的胳膊,害我苦苦修養了兩個月不說,還平白被禁足,這筆賬我記在心裏了。”

“行啊,改日我們在切磋一次,看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報仇。”梁少景惡劣的挑眉,放眼整個京城,除了溫遠的劍能讓他心服口服之外,還沒人能讓他退讓。

溫思靖心知兩個自己加起來都不一定能在梁少景身上占便宜,於是氣得直搖頭,餘光瞥見溫昕藝趕來,神情一轉,幸災樂禍道,“你別得意,自有能整治你的人。”

梁少景還疑惑於他的突然變臉,緊著就聽一聲嬌嫩的呼喊傳來,“梁哥哥!”

他聽這聲音,立刻打一個激靈,回頭一看果然見溫昕藝來到面前,嬌嗔道,“梁哥哥,我找你找的好辛苦。”

言語之間滿是委屈,梁少景嘴角一抽,“既然辛苦早點放棄不就好了。”

溫昕藝撇嘴,雙手如同靈活的蛇,纏上他的手臂,“梁哥哥,聽說你參加這次狩獵,我才特地來看的。”

梁少景大驚,連忙抽手掙紮,有些語無倫次,“八公主,這可使不得,你我身份懸殊,光天化日之下,男女男授受不親啊!”

誰知這溫昕藝黏得極緊,梁少景又不敢真的使力,一時急的鼻尖冒出汗珠,而溫思靖卻還在一旁饒有興趣的看戲。

梁少景將求救的目光投向溫遠。

溫遠不動聲色的從衣袖中拿出一根白玉簪,道,“梁少景,這是你昨日托我送給宋姑娘的簪子,宋姑娘不要,讓我還與你。”

梁少景不知道他從哪捏來的一個宋姑娘,但見溫昕藝楞神時,一下子將手臂抽出,快走兩步來到溫遠身邊,將簪子接過來道,“啊,是嗎,竟然被拒絕了,我好傷心啊,哈哈。”

“什麽宋姑娘?難不成是中書侍郎家的嫡女宋幼琦?”溫昕藝雙眉一蹙,似要發作。

梁少景沒想到還真能讓溫昕藝找出這號人,底氣不足的看向溫遠,“是那個宋姑娘嗎?我怎麽記不太清楚了呢……”

溫思靖唯恐天下不亂,笑道,“你自己看上哪個宋姑娘了你都不知道?”

說罷就接到來自梁公子的一記眼風威脅,於是立馬改口道,“可不是那城東清風路裏的宋姑娘嗎?圓圓的眼睛,是個可人兒呢。”

“六皇兄,你也知道?”溫昕藝瞪眼睛問道。

“約莫是那麽個人吧。”溫思靖眼光閃躲,不敢與自己妹子對上視線。

溫昕藝傷心的看向梁少景,“梁哥哥,你還送她簪子?”

梁少景勉強笑著,把簪子往身後藏藏,心道千萬不能讓六公主看見,否則這個謊就被戳破了,女子和男子用的簪子不同,女子的簪子又細又長,男子所用的卻粗上幾圈,這支白玉簪明顯就是溫遠自己的,哪來的什麽宋姑娘。

溫昕藝卻上前一步,不依不饒,“給我看看是什麽樣的簪子。”

這可不行!梁少景往溫遠身後退,嘴上道,“這……不太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給我看看又如何,我又不要。”溫昕藝撇嘴,撲身上來就想搶。

卻不想她腳下被什麽一絆,踉蹌著往前摔,梁少景嚇得連忙鉆到溫遠的另一邊,與此同時溫遠默默的收回腳,幸而溫思靖眼疾手快,一下子將她接住,順手鎖緊她的肩膀,“八皇妹千萬小心啊,你這千金之軀,萬不可受一點損傷!”

溫昕藝掙紮起來,“六皇兄你快放開我!”

“你先站穩!先站穩!”他嘴上喊著,手卻不肯松。

恰逢此時巨大的鼓聲傳來,此鼓聲代表著召集的意思,梁少景一把抓著溫遠的手,疾步離開,“快走快走。”

溫思靖這才放開她,“八皇妹,狩獵會馬上就要開始了,你還是趕緊回到父皇身邊吧。”

溫昕藝不甘心的咬著下嘴唇,但見梁少景的身影已經便遠,周圍又有那麽多人,她才放棄追去,悶悶不樂的回到高臺之上。

這方梁少景抹了一把頭上的虛汗,感嘆道,“這皇家人各個都是不好惹的人物啊。”

溫遠嗤笑,“還是謹之太過優秀了。”

“你這番陰陽怪調是什麽意思?”梁少景一張俊臉幾乎皺成一團,“看在你今日幫了我一把的份上,我不與你計較。”

“既然知道我幫了你,為何還不將東西還給我?”他涼涼的撇去一眼。

“那可不行。”梁少景將白玉簪別再身後,道,“雖然說你幫了我,但是幫得太晚了,這根簪子就作為補償,你別想要了。”

說完就把自己頭上的紅木簪取下,將白玉簪替換上去,無賴的揚揚頭。

溫遠看他一眼,不再說話。

兩人正走著,忽然有一人從後方拽住了他的衣袖,梁少景停下腳步回頭,只見是溫枳。

“九殿下,你怎麽還在此處?”梁少景疑惑問道。

“梁小將,其實我方才還有話沒說。”溫枳睜著黑眸,認真道,“他們說梁小將你非常厲害,是京城第一少年呢。”

這個梁少景倒是知道,民間將他叫作“京城第一少年”,將溫遠叫作“京城第一公子”意為兩人不分伯仲,他正巧愁著自己手裏這根紅木簪沒地放,便蹲下身來,把紅木簪遞於他,“多謝九殿下的讚美,這支簪子當做禮物送你。”

反正是今早才拆封,與新的相差無幾。

溫枳一喜,嘴巴笑得合不上,看向梁少景的目光都亮閃閃的,“真的嗎?”

梁少景將簪子放到他小小的手掌裏,“當然是真的,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隨後他站起身,“你快些回到上面去,小心與人碰撞。”

溫枳眼睛彎成兩個月牙,把簪子攥得緊緊的,使勁點兩下頭轉身跑著離開。

梁少景看著他的背影,笑著道,“方才的話我收回,九殿下還是有點可愛的。”

一直冷眼旁觀的溫遠此時道,“你也很可愛,若我沒有猜錯,這是梁將軍前些日子從芳古樓費盡心思買下的紅木犀角簪。”

梁少景楞楞的眨眼,良久後道,“什麽?”

後來梁公子在家連抄了三日的文集,用膳時使著筷子的右手都抖得特別有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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