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下) 2008.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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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最終還是如願以償地考上了F城財經大學金融系,當上了星星名正言順的學妹。

告訴星星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難免還是有些惴惴不安,生怕勾起他那天不愉快的記憶,更怕他其實一直都還沒有放下想要送我出國的念頭。

但我沒想到的是,在我怯怯地叫了星星一聲“學長”之後,他竟表現得比我還要開心,一直從又彎又長的眉毛,笑到了嘴角,還主動提議叫點外賣,喝點小酒慶祝慶祝,簡直就像是完全沒有發生過他處心積慮安排我出國的事,而是從來都誠心誠意地盼著我考上F大一般。

那一晚的情景,我至今難忘。雖然這個家裏只有三個人,且相互間並沒有血緣關系,卻是因為星星一個久違的笑容,四處都散發出融融的暖意。

如果星星以後都會這樣笑著,那該有多好。

那頓晚餐的結局,其實並沒有那麽完美。盡管星星一直在努力地咀嚼吞咽,不想因為他的吃飯速度過慢而影響了我的興致和食欲,但最終,他還是被一口濃湯嗆到,抑制不住地劇烈咳嗽了起來,甚至因此而引發了痙攣和失禁,導致這原本美好的晚餐提前匆匆結束,取而代之的是小唐和我兩個人的驚慌失措和手忙腳亂。

我擔心星星會因此而悲傷,沮喪,甚至大發脾氣,也提前做好了心理準備,提醒自己不管他說什麽做什麽,我都不回嘴不反抗。

但他卻意外地表現得格外地平靜,一言不發地乖乖配合著我們為他擦洗身體和更換衣服。

收拾好一切之後,由護工小唐先將星星換下的臟衣服拿走,而我隨手又調整了一下星星枕頭的高度,也準備離開星星的房間,不再打擾他的休息。

低頭想跟星星道聲晚安的時候,卻見他原本疲憊地合上的雙眼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一些,眼神迷離地望著我,帶著些欲言又止的企盼。

星星這是醉了麽?可是餐桌上倒給星星的那杯紅酒,他明明就只微微地抿了一小口。從沒見過星星這般神態,我既覺有些羞澀,又有些茫然,一句簡單的晚安被生生地卡在了喉間,遲遲說不出口。

就這樣與他尷尬地對視著。

“念念…”許久,星星終於先開了口,叫出我的名字。

不知是否我的錯覺,星星這一聲呼喚,竟有些暧昧不明的味道。

我等了很久。等他把話說清楚,說完整,好證實或推翻我的猜測,不再讓我這一顆小心臟總是緊張地懸著。

他卻如同早早地便猜透了我的心思,卻偏偏有意挑逗一般,久久不肯放出下文,只是帶著些淺淺的笑意,無聲地望著我。我越是緊張,越是尷尬,他眼角的笑意就越是明顯。

“星星哥哥,如果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回房了。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始終等不到星星給出的更多信息,完全把握不住狀況的我沮喪地敗下陣來,甕聲甕氣地跟星星道了別,低著頭就要離開。

可是剛剛才轉了半個身,便感覺到垂在星星床邊的手被什麽東西碰了碰。

是星星。他正費勁地將使不上力氣的左臂擡高,想要用蜷縮的手指勾住我的手腕。

他艱難卻努力的樣子,讓我當即心中一熱,幾乎是下意識地反手將他虛軟無力的手緊緊地握在了掌中,並為了能和星星更加靠近,慢慢地在他床邊蹲了下來。

“念念,別走,陪陪我。”星星一改平日裏冰冷高傲拒人於千裏的樣子,目光熱切地望著我。

我急急地點頭,表達著我的求之不得。卻又不知道接下去,還能夠給予他什麽樣的回應。

我承認,我有點不習慣這樣的星星。即使對於這個我敬畏且深愛著的男人,我曾不止一次地有過各種各樣天馬行空的幻想。

“念念,到我床上來,躺在我身邊好嗎?如果…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星星說出他的請求,小心翼翼地,生怕會遭到我的拒絕。

我當然沒有拒絕,也沒有理由拒絕,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爬上了床,在星星身邊找了個能夠容納下我的位置,躺了下來。只怕我稍有遲疑,星星就會突然改變了主意,更怕我表現出的一點猶豫,都會不小心傷害了星星脆弱的內心。

由於星星所躺的位置處於整張床的正中間,所以不管是躺在他身邊的哪一側,剩餘下來的空間都略顯不足。

於是我自然而然地側過身,手臂環住星星的身體,手掌貼在他堆積了不少贅肉顯得有些松垮的腰腹處,又朝他挪了挪身子,更挨近了他些。我能感覺到我們身上薄薄的衣料在相互親密地摩擦著。

星星的身體微微地動了動,似乎是也想將身子側過來,擁抱著我。但他也只是這麽動了動,便放棄了。我知道,他根本沒有力氣做到。

一聲微乎其微的嘆息,沒有躲過我的耳朵。我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身體,以示安慰。

“念念,你還記得秋城哥哥嗎?”很難理解,此刻的星星,被我以暧昧的姿態擁抱著,說出的第一句,卻不是我所期待的真情告白,而是向我提起了許久不曾聯絡的秋城哥哥。

“當然記得,秋城哥哥回家鄉開診所去了呀。我已經好久沒跟他聯系過了,星星哥哥你呢?”雖然有些失望,我卻未有所表現,而是若無其事地接過了星星的話。

“我和他一直都保持著電郵聯絡。秋城回鄉以後確實開了一家診所,據他說,生意很是紅火。你一定不會想到,秋城他還學會了催眠,如今已經成了家鄉小有名氣的催眠大師。”星星侃侃而談,看樣子並不準備很快結束關於秋城的話題。

“秋城哥哥好厲害…”我勉強地附和著,卻實在是難以在此情此景下對其他男人的事情真正提起興致來。

“念念,你一定覺得很奇怪,為什麽我要跟你提秋城吧。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年聖誕,你告訴我,你想要的聖誕禮物,是找回你失去的記憶。雖然星星哥哥沒有能力幫你,可是秋城那裏,也許可以。我已經跟他談過了,他很樂意嘗試一下用催眠的方法幫你找回記憶。”

一時間,內心五味雜陳,百般滋味。星星,我很感動經過了這麽長的時間你還依然記得我曾經的願望,可是,我們就這樣在一起,彼此相濡以沫,過著溫馨平淡的生活不好麽?你就不怕,當我找回記憶,記起我的家人,就會離開你麽?

或者,這就是你的目的?

“星星哥哥,我不需要找什麽回憶,我覺得我現在過得很好。”心裏若有若無地有些微痛。我的語氣不知不覺地就冷淡了下來,原先緊緊環住星星腰部的手臂也減了幾分力道。

我哪裏還需要找回什麽記憶?我的記憶早就恢覆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無論如何,缺失了記憶的人生,總歸是不完整的。就讓秋城幫你試試吧,就這一次,如果不成功,以後我再也不提這件事了,好嗎?”似是察覺到我的不愉快,星星將語調又放低了幾分,聲音又輕又柔,充滿了討好。

我仍是抗拒。不僅未給予回應,索性將原本朝向星星的臉也偏向另一邊,不願看他。

“如果是為了我呢,念念,你願意為了我到秋城那裏去一趟嗎?其實,讓你去找秋城,我是有私心的,因為前段日子他告訴我,他無意中發現一種新藥,可能對我的病會有所幫助,但是因為這種藥的使用方法比較覆雜,需要配合特殊的物理治療,而我現在的身體又不中用,不適合長途奔波,沒法親自去,所以想讓念念幫我…去找秋城學一學方法。”星星倒是不急,一邊略帶撒嬌的語氣說著,一邊擡動手臂,帶動著僵硬的手掌,朝我貼在他腰腹上那只手的手背不規則的摩擦。

“原來是這樣,星星哥哥你怎麽不早說!我去,我去,只要能幫到星星哥哥,我一定去!”一聽到星星的病可能有所轉機,我一下子興奮起來,連被星星的一系列動作弄得□□難耐的手都忘了抽回來,只顧著忙不疊地答應。

雖然我看不到自己現在的樣子。但我知道,我的雙眼一定是閃爍著希望的光芒。我甚至想起了星星奔跑在籃球場上,揮汗如雨的模樣。帥氣得一塌糊塗。

“我什麽時候出發?明天就去好不好?”不等星星說話,我又猴急地追問了一句。

如果星星真的能夠好起來,當然是越快越好。被這個殘忍的病折磨了這麽久,星星早就受夠了。我也是。

“傻念念,你怎麽比我還急,等我和秋城商量好了,會安排小羅開車送你過去的。”星星努力地轉過頭來,望著我。

“好的,星星哥哥你盡量快點兒安排啊,我都等不及了。”我又是一句催促。

“念念…謝謝你…”不知道為什麽,在說這一句的時候,我仿佛從星星的眼睛裏看到些許的憂傷,但定睛一看,卻又只剩下滿眼的溫柔和寵溺。

一定是我看錯了。

那一晚,星星以半夜需要多次翻身,怕打擾到我的休息為由,沒有讓我在他的房間裏過夜。但殘留在我身上,屬於星星的獨特味道,已經足以讓我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滿足,也難得踏踏實實地睡了個好覺。

其實我的內心是疑惑的。我不明白星星為什麽突然之間對我表現得如此主動和熱情,也不知道一覺醒來,星星會不會又變回了原來冷漠倨傲的模樣。但我更願意相信,這會是一個美好的開始,用不了多久,星星的身體會慢慢地好起來,我所付出的感情,也會如我所願地得到他正式的回應。

我相信。

在我的多次催促下,星星很快聯系好了秋城哥哥,並安排司機小羅送我前往秋城哥哥的老家M城。

臨行前,星星不顧我的反對,讓護工小唐推著他的輪椅,一直送著我乘電梯到了樓下大堂處。

司機小羅早已將車開到大堂門外候了好一陣子,生怕我們沒有註意到,還叭叭地按了幾聲喇叭。

這一天的星星,格外的沈默。眼神卻是始終追隨著我的身影,從未移開過,那戀戀不舍的樣子,就像是此刻一別,就再也見不到我一般。

“星星哥哥,你是不是不放心我?”我在星星的輪椅前蹲下,牽起他那一雙毫無生氣地蜷縮在雙腿上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念念,我只是…”四目相對,星星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的慌亂,欲言又止。

“星星哥哥,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矯情了,待會兒保安叔叔怕是要偷偷笑話你呢。這裏離M城只有兩個小時的車程,就算秋城哥哥的治療方法再覆雜,天黑之前我也一定趕得回來,只不過一天的時間而已,你不需要擔心的呀。”

“好,我不擔心。念念,萬事小心。”星星望著我,笑了。那笑容,卻談不上燦爛,而是十分的勉強。

“星星哥哥,我該走了。再這麽拖下去,秋城哥哥該等急了。我答應你,早去早回,你也要答應我不要胡思亂想,在家好好休息,等著我回來,好嗎?”我輕聲細語地哄他。

星星點了頭。我便也不再拖延,起身走向大堂門口的方向。

就在推開玻璃門的一瞬間,我看到了厚厚的玻璃裏映出的星星的身影。

映在玻璃裏的那個星星,面朝著我的背影,正貪婪地望著,仿佛要把我望進心裏一般,盛滿悲傷的眼睛裏,似乎還閃著點點的淚光。

心中的不忍,讓我停下了腳步。

我返回星星身邊,俯下身,給了他一個深深的擁抱,然後又輕輕地親吻了一下他光潔的額頭。這才重新轉身,走出了大堂。

我不懂,為何只是短暫的分別,竟會令星星表現出如此深刻的哀傷。卻也不可避免地被他的情緒所影響,生出了許多難過和不舍。

好在上了車不久,我便靠在椅背上進入了淺眠,也得以從因星星的反常而產生的悲傷情緒中暫時脫離了出來。

從睡夢中醒來,是因為一陣突然而劇烈的腹痛。我不得不向司機小羅打了個招呼,讓他幫我尋找一個最近的汽車服務站,好讓我下車解決一下私人問題。

小羅很快便找到地方,將車停了下來,並約定好呆在原地等我。

可是當我解決完問題,再從汽車服務站的衛生間裏出來的時候,卻再也不見了送我來的那輛車和司機小羅的蹤跡。

我在汽車服務站附近繞了一大圈,結果仍舊一無所獲。想打電話聯系小羅,卻發現自己的手機根本不在身上,不知是落在了車上,還是一出門的時候就忘了帶。

再這樣下去,和秋城哥哥約定的時間怎麽辦?星星的病怎麽辦?我急了眼,站在原地一邊繼續左顧右盼,一邊為自己的馬虎氣得跺腳。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還是沒有等來接送我的車輛,卻等來了一個令我終生難忘的噩夢。

正當我等在路邊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一輛原先停在路邊的黑色卡羅拉開到我的身邊,停了下來。

車窗打開著,駕駛座上坐的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他沖我招了招手,問我想去哪兒。

明明知道這是輛黑車。可是為了不讓星星失望,為了能夠盡快治好他的病,我還是告訴了他秋城哥哥在M城的地址,然後硬著頭皮上了車。

上車之後我才發現,車上還有另外兩個男人,分別坐在副駕駛座和後座上。司機看出了我的不安,急忙解釋說這兩個人同樣都是去往M城的,只不過拼車而已,不需要緊張。

我便也傻傻地信了。

一開始,司機確實是將車朝M城的方向開出了一段距離。但也僅僅只是開了一小段距離之後,便下了高速,拐進了一條岔道。

那時從沒去過M城,辨識不出去M城該走哪條路的我,根本絲毫沒有意識到危險的來臨,見車子下了高速,還天真地問了一句,“司機哥哥,M城是不是就快到了?”

沒有人回答我。

車子在岔道上越駛越遠,漸漸開進了一片荒地。我開始感覺到事情的不對勁,可是,已經沒有用了。

車子在荒地裏停了下來。我甚至還來不及發出一聲哭喊,便被三個男人用力拽下了車。

他們將我推倒在地上,粗暴地撕扯著我的衣服,一邊輪番□□我,還一邊說著猥瑣下流的語言。

我害怕,很害怕。可是此刻在這荒郊野外,孤身一人,甚至連通訊工具都沒有,根本不可能有人救得了我。

我拼命反抗,換來的,就只有幾個響亮的巴掌。然後是身體某處撕裂般尖銳的疼痛。

“星星…星星…”我默念著星星的名字,咬牙挺著,最終卻還是堅持不住,在筋疲力盡中陷入了昏迷。

不知過了多久,我在陽光熾熱的照射下清醒了過來。看了看周圍,那輛黑色的卡羅拉和車上的三個男人都已不見,放眼望去,整片荒地裏就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身邊四散著我被撕扯下的衣服。我一邊默默地流著眼淚,一邊將雖然多少都有些破損但勉強還能穿的衣服一件一件套在了身上,掙紮著站了起來。

下身驟然一痛,伴隨著一陣熱流。我低頭一看,只見短褲上留下了一抹刺眼的鮮紅。只得脫下身上薄薄的外套,系在腰上,遮擋住了褲子,然後強忍住疼痛,邁著別扭的步子,憑借著記憶朝高速公路的方向走去。

當我終於遠遠地看見高速公路,和公路上不時駛過的車輛時,心中的恐懼才逐漸地減輕,感覺自己重新又活了過來。

我想走上公路,冒險攔下過往的車輛求助。卻因為這一段路途耗費了太多的體力,腳下一滑,身子一軟,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我想星星。很想很想。

幾分鐘後,司機小羅開車載著星星找到我的時候,我還坐在離高速公路路口不遠的地方,抱著自己的雙臂,無助地哭泣。

我想我那時灰頭土臉的樣子一定是格外地狼狽,以致於星星由小羅抱著下車來到我身邊的時候,震驚地顫抖著雙唇久久說不出話來。

“念念…念念…你怎麽會變成這樣…發生了什麽事…你有沒有受傷,告訴我,你有沒有受傷…告訴我…”也許是因為過分緊張,星星的話斷斷續續,每一個音節,聽起來都打著顫。

明明全身都已經使不上力。他還是拼命地朝我靠過來,蜷縮的雙手用盡了力氣在我身上胡亂劃動著,想要檢查我的身上是否受了傷。

看著在我面前雙眼通紅,聲音顫抖,語無倫次的星星,原本想要盡情傾訴的欲望頓時一掃而空。

我不敢想象,假如星星知道我為了能夠治好他的病而受到了如此可怕的傷害,會是怎樣的心疼和自責。

所以我及時按住了星星的雙手,又將遮擋住褲子的薄外套掖緊了些,然後一下子鉆進了他的懷裏,緊緊地抱住他,阻止他再檢查我的身體。

“星星哥哥,我沒事,我只是迷了路,又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衣服劃破了。我沒受傷,真的,就只是衣服破了而已。”我抱著星星,耐心地安撫和解釋著,倒像是剛剛被傷害人的不是我,而是星星。

“我不信…你不要騙我…摔一跤怎麽會變成這樣…”星星卻是不信。

“真的,我沒騙你。變成這樣,是因為念念特別笨啊,這一跤摔的,在草地上打了好幾個滾。”我繼續解釋道。

“不可能…你讓我看看…念念…讓我看看你到底有沒有事…我明明看到你哭了…沒有事你怎麽會哭成這樣…你快告訴我…”我不靠譜的解釋,越發讓星星更加急切地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因為迷路的時候,我想起了星星哥哥,真的很想很想…我害怕我再也見不到你了,所以,就忍不住哭了…”

說服星星,著實費了我一番心思。最後還是我機智地說了一句“好累,我想回家。”,星星才暫時停止了對我的追問,催促著小羅將自己抱上車,開車送我們回家。

在小羅的解釋下,我大概明白了他沒有按照約定在我下車地點附近出現的原因。

當時,有一個較大的旅行團隊要在汽車服務站卸客休息,由於大巴的數量太多,小羅被迫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下將車停到了服務站的地下停車庫。地下停車庫的停車位有些偏小,小羅停起車來花費了不少時間,停好車後準備打電話跟我聯系,打了幾次都沒有人接聽,這才著了急,將車又開回了地面。

此時,我卻是已經上了黑車,開出了一段距離,所以小羅當然沒能找得到我。他下了車,四處找人問詢是否看到過我,正巧有一名熱心的大媽目睹了我上車的情景,向小羅描述了一番,還好心地強調說我是自願上車的,不像是被人脅迫,讓他放心。年輕的小羅聽到這裏,倒是松了一口氣,又向大媽追問了車牌號碼。大媽自然是記不得這麽清楚,但還是想了起來,是M城的車牌。於是小羅便自然而然地認為,是秋城接走了我。

小羅一邊將車往回開,一邊打電話和星星聯系,告知這裏的狀況。等在家裏的星星一聽就急了,因為秋城根本沒有提出過要在半道將我接走。正準備打電話和秋城確認情況,他卻恰好也在這個時候打了過來,詢問為何沒有在約定的時間見到我,是否計劃有變。

這個時候,星星徹底不淡定了,在電話裏將小羅狠狠地訓斥了一番,並命令他迅速將車開回家,接他親自去把我找回來。

小唐將星星的輪椅推到了樓下。也就是她一陣走神的時間,星星看到小羅的車遠遠地開來,竟不等小唐的幫助,急急地將自己摔下輪椅,就朝大堂門口的方向撲了過去,最後連輪椅都沒顧上帶來。

聽到這裏,一直靠在我懷裏難受地閉著眼睛的星星終於忍不住,幹咳了幾聲,阻止小羅再往下說。

下身還是很疼。但我感覺到更多的,是對星星的心疼。我扯了扯蓋住大腿的外套,又將星星朝自己懷裏摟緊了些,想說些什麽讓他知道我很好,卻是不自知地先落下淚來。

由於大起大落的心情和長途的疲憊,一路上,星星在車上連著痙攣了好幾次,把車內弄得一塌糊塗。

害怕自己多次失禁以後濕漉漉的褲子弄臟我的衣服,每次星星痙攣過之後,盡管已經被折磨得說不出話來,也總是不忘掙紮著用他微弱的力氣將我朝旁邊推。我卻一次次地將他摟得更緊。

好不容易捱到了家,星星已經完全不能動彈,幾乎是陷入了昏迷狀態。早早等在門外的小唐將星星抱上了停放在一邊的輪椅,推著他先上了樓。我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盡量調整著自己走路的姿態,不讓任何人看出我的異樣。

回到家,確認過星星只是太過疲憊,沒有其他的大問題,並叮囑好小唐好好照顧他以後,我忍著疼痛快步上了樓,拿好換洗的衣服,就把自己關進了浴室。

剛剛高中畢業,還沒有正式談過一次戀愛的我,尚且不懂自己在這一天裏究竟失去了什麽,只覺得自己的身體疼痛和骯臟。

我站在淋浴頭下,將水流開到最大,狠狠地將自己反覆沖洗了無數遍。一閉上眼,黑色卡羅拉上的三個男人猥瑣的樣子無法抗拒地又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我驚恐地睜開眼,任由一臉的泡沫順著嘩嘩的流水沖進了眼睛裏。

終究還是年輕懵懂,洗過澡之後的我幹凈清爽地回到房間,元氣頓時又恢覆了大半。

這時我才註意到,在我房間的一個角落裏,堆放著兩個大大的行李箱,打開來看,裏面全是我平常常穿的衣物,甚至連床上用來當抱枕的hellokitty玩偶,都被打包了進去。

難怪,難怪,剛剛匆匆回房取換洗衣物的時候就覺得有些不對勁,為什麽我的衣櫃好像空了許多,原來都被收到了這裏。

家裏只有星星和小唐兩個人,能將我的東西打包起來的就只有小唐。但小唐不可能會有偷走我的東西的念頭,那就只能是星星讓她這麽做的。星星這麽做什麽意思?為什麽要把我的衣服都打包放進行李箱?難道是想讓我住校嗎?可是星星家離學校這麽近,根本沒這個必要,況且離開學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我坐在床上,犯起了糊塗。

細細回想今天發生的事,我突然好像抓住了些什麽。原本開車送我去秋城哥哥家的小羅應該是在那裏等著送我回來的,即使錯以為我被秋城半道接走,也應該跟到M城去,而不是獨自將車往回開。再加上這些打包好的衣物,我所能給出的合理猜測是,星星本就安排小羅先送我到秋城那裏,再返回家裏把我的日常用品都帶過去。

可是這又是為什麽?如果星星只是想安排我在秋城家住幾天度度小假,為什麽不事先和我商量,還這麽迂回地讓小羅分兩次分別將我和行李送過去,分明是想瞞著我。

正當腦子裏越來越混亂的時候,我想起了星星說過的話。他說,秋城哥哥會催眠,他能夠通過催眠來幫我找回記憶。我還想起了早上臨別時,星星格外悲傷不舍的神情,和眼角閃閃的淚花。

一條條線索被陸續地串起來,我終於得出了最後的結論。星星想讓秋城哥哥對我進行催眠,但重點並非找回我過去的記憶,而是讓我再次失憶,忘記他,忘記關於他的一切,在秋城哥哥的照顧下,重新開始我的新生活,從此不再和他有所交集。

原來一切都是星星的安排。原來他說的治病根本就是騙我的,原來他真的沒有放棄想方設法地讓我離開他的身邊,原來他對我突如其來的溫柔,是他對自己最後的放縱。

我脫力地躺倒在床上,哭了笑,笑了哭。

傻星星,你明明是在乎我的,明明是舍不得我的,為什麽卻非要勉強自己,一個勁地把我往外推呢?這麽做,你真的就會開心嗎?如果你知道,正是因為你不肯放棄這樣的想法,才讓我經歷了一場根本不必要發生的噩夢,你會覺得後悔嗎?可是星星,你知道嗎,雖然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可是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只希望,我們以後能夠在一起,好好兒的,再也不要分開。

慢慢地將自己的情緒平息下來之後,我去了星星的房間。

我以為經歷過了一路上的折磨,他應該早已沈沈地睡去。卻沒想到,推開門的時候,他也正撐著疲憊的眼睛朝我進來的方向張望著,像是一直都在等待我的到來一般。

“星星哥哥,你覺得怎麽樣,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為什麽還不休息?”我在他的床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念念…我擔心你…你還沒有告訴我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麽…”星星有些艱難地偏過頭來,擔憂地望著我。

“我已經都說了呀,星星哥哥,我只是上了趟衛生間出來之後找不到小羅,又忘了帶手機聯系不上他,然後迷路了,又摔了一跤,這樣而已。你看看,我現在能跑能跳的,一點事兒都沒有。”為了能讓星星徹底放心,我誇張地站起來在他面前靈活地轉了幾個圈。當然,沒有露出睡衣遮蓋下手臂和大腿上的幾處淤青。

“沒事就好…”看著我有說有笑活蹦亂跳的樣子,星星終於相信了我說的話,緊繃的神經松弛了不少,臉上的睡意漸漸浮現。

“星星哥哥,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我在他身邊半蹲下來,拉長了身子將臉湊過去,和星星的臉頰貼在了一起。

“我答應…”星星的聲音充滿了倦意。

“我們永遠不分開,好嗎?”我一邊說,一邊在他的臉上輕蹭了幾下。

我不知道星星是否聽見了我的最後一句。因為話音剛落,他已經抵擋不住深深的疲倦,陷入了睡眠,響起均勻的呼吸聲。

事後,我再試探性地提起去找秋城哥哥學習治療方法的事,星星先是以各種理由拖延,再後來,幹脆以秋城哥哥發現這種治療方法被證實會產生嚴重的副作用為由,徹底回絕了我。至於把我的衣物用品打包起來的事,我沒問,他也就只字未提。

難免還是為星星的病根本沒有找到可行的治療方法而感到失望。但讓我有所安慰的是,自那天之後,星星像是真的斷了讓我離開他身邊的念頭一般,又與我親近了許多。

因禍得福,也便就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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