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上) 2004.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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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我叫田旎,不叫杜念念。

那一年,我十五歲,正是情竇初開青春叛逆的年紀。

我有一個完整得不能再完整的家,嚴父慈母,還有個和我眉眼分外相似的雙胞胎弟弟,田歡。

我和田歡在同一所初中的同一個班級裏念初二,我們幸運地擁有著那個年紀的孩子們能夠想象得到的一切:簡單而浪漫的歐式獨棟別墅,聰明溫順的金毛獵犬,功能新穎的輪滑鞋和單車,穿不完的漂亮衣服,用不完的花花綠綠的文具。

從小到大,身邊總不失羨慕或嫉妒的目光,隨著年紀一點點增大,我們也就越習以為常。

你一定以為,我的校園生活,一定是在眾星捧月萬人簇擁下度過。

不,你錯了,我幾乎沒有朋友。因為想要和我交朋友的人不外乎兩種,假意的,和真心的。

假意的那部分,會直接被傲嬌的我拒於千裏之外,而真心的,會被對我心存怨忿的人用威逼利誘等等不入流的手段拖離我千裏之外。

那麽你一定又會以為,既然我沒有其他的朋友,那我和弟弟田歡的感情一定好得不得了,就算沒有相濡以沫姐弟情深,起碼上學放學應該結伴同行,在校期間應該相互照應。

不,你又錯了。雖然我們在同一個班級上課,且從學習成績到外貌條件幾乎挑不出什麽差別,但為人處事,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態度。

不同於我的傲嬌冷漠,田歡完全是個來者不拒的笑面公子哥形象。我們針鋒相對,我們互不相讓。我輕視他沒有原則,而他嘲笑我自視過高活該被排斥。

其實我並非不需要朋友,也並非沒有羨慕過田歡呼朋喚友,彼此勾肩搭背說笑著走在陽光下時青春洋溢的樣子。

我悄悄地在心底承認過,太堅持原則並沒有為我帶來任何的快樂。我也曾想過,如果我可以放下架子,拿開自己冷漠的面具試著微笑對別人示好,是不是就能夠從此終結寂寞。

可我終究沒能完成這樣的嘗試。我實在無法用討好的笑容去應對朝夕相處的同窗們刻意將我視若透明的目光,我害怕被無視,害怕被拒絕,害怕他們帶著鄙夷在背後偷偷地議論我的反常,更害怕田歡拿出一臉的趾高氣揚,笑我終於不得不投降。

我不想輸,我不想承認田歡是對的哪怕一次,我對張孟孟承諾過的,絕不這麽輕易原諒他。

在我作為田旎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日子裏,我有過兩個真正意義上的,條條框框都符合我對朋友的苛刻定義的朋友。張孟孟是第一個。

如果一定要問我和張孟孟認識了多長時間,那我會說,大概和我的年齡一般長。

我們一起成長,一起歡笑,我們整整做了小學六年的同桌,如同連體嬰兒般形影不離。

張孟孟從小就沒有爸爸,家境並不寬裕,她和媽媽常年住在租來的破舊小屋裏,生活環境是我從沒體會過的惡劣。

張孟孟沒有好看的衣服,但永遠都是幹凈整潔的。張孟孟總是留著一頭利落的短發,雖然少了份小女孩的純真可愛,我卻覺得特別好看。

我從未在意我和張孟孟之間家境的差距,我把我擁有的一切和她分享,從新買的文具到珍愛的衣服,還有好看的圖書和新奇的玩具。

可是田歡不喜歡張孟孟,從小就不喜歡。他總在張孟孟不在的時候說她的壞話,當然,我從沒信過。

小學升初中那年的暑假,張孟孟哭著找到我,說她和媽媽租住的房子到期了,房東不願再把房子租給他們,所以媽媽幾天後就會帶著她到另一個城市去,暫住在她的姨媽家,並在那裏上初中。

我帶著張孟孟去找媽媽,求她讓張孟孟住在我們家,並保證我一定會更加努力地學習。媽媽耐不住我的苦苦哀求,最終還是答應了。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睡在我房間裏的大床上,用被子蒙住腦袋,說了無數的悄悄話。

我們都以為,接下來的日子,我們會和從前一樣,在彼此的陪伴中度過,至少未來的三年,我們將不必面對分離。

可是剛剛開學幾個月,一切就變了。班級裏不知是誰起的頭,說我和張孟孟是一對同性戀。

流言傳得沸沸揚揚,一直發展到班主任同我的父母談了話。

我和張孟孟之間的感情無疑是純潔的,可是面對流言,我們百口莫辯。

張孟孟走的那一天,我哭得稀裏嘩啦。可是張孟孟沒哭,她甚至還笑著安慰我,說她要去的那個城市並不遠,一有機會她就會回來看我。

“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最後分別的時候,張孟孟突然收起笑容,表情變得有些覆雜,“班主任往你家打電話那天,我看見田歡一個人進了辦公室。”

從那以後,田歡在我心裏成了卑鄙小人的代言詞,因為張孟孟臨走前的話,讓我想起流言傳出的那幾天,田歡和幾個要好的男生圍成一堆嘀嘀咕咕的樣子。

我既沒有當面去質問他,也沒有悄悄地再去打聽什麽。只是我們之間的關系,無可避免地逐漸走向了分裂和對立。

你能夠想象嗎,和你沒有半點血緣關系的朋友在面對流言的時候選擇沈默,用不解釋來包攬下所有責任,然後以獨自離開來平息事端保護你周全,而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同一個娘胎出生的親弟弟,卻是背後傳播流言打擊你陷害你逼走你最好的朋友的始作俑者。

張孟孟離開之後漫長的一段時間裏,我始終形單影只,而田歡身邊永遠有人圍繞陪伴。

但我一直堅定地相信,我一定還會遇到像張孟孟這樣值得我用真心去交往的朋友,比田歡身邊的任何一個都值得。

宋曉宇就是那個人。

宋曉宇是個新來的插班生。宋曉宇是繼張孟孟之後第二個坐到我身邊的位置上的人。

宋曉宇個子不高,白白凈凈,領到新制作的校服之前,總是穿著合身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

宋曉宇愛笑,笑起來會露出潔白的牙齒和兩個深深的酒窩,一臉的無害。

宋曉宇對每個人都好,對每個人都保持著友善的笑容。可是宋曉宇只跟我一個人分享他的秘密,只給我一個人講他擅長的冷笑話。

班上的女生多少都有點喜歡宋曉宇,總是變著法子揣測他將會感興趣的話題,當中不乏關於我的各種小道消息,當然大部分是負面的。

宋曉宇總是禮貌地聽完,然後對她們說,田旎不是這樣的人。久而久之,女生們找機會同宋曉宇聊天的次數便同關於我的話題的數量一同少了下去。

宋曉宇總是同桌同桌的叫我,那自來熟的程度就跟和我做了大半輩子同桌一樣。

宋曉宇最常對我說的話是:“嘿,同桌,別介意,我知道他們說的不是真的。”

宋曉宇第二經常對我說的話是:“嘿,別難過,只要你一句話,我幫你收拾誰都可以。”

還有一句話,宋曉宇只說過一次,但足以讓我心生感激。他說:“不管別人怎麽說,我都相信你。他們不喜歡你,是因為他們不了解你的好,但我了解。”

就因為這麽一句話,我徹底放下了防備。我相信,宋曉宇就是我人生中的第二個張孟孟,毫無私心地待我,融化我長久以來堅守的寂寞。

我和宋曉宇一同討論作業,預習功課,也和他交換彼此的心事。他陪我在學校的食堂吃午餐,陪我走每天下午放學後回家的路。

我們只當彼此是知己,那麽忘乎所以,毫不掩飾兩個人之間的親密關系,卻忘了在別人眼裏,我們是異性,我們是處於早戀高發期的一男和一女。

於是,和宋曉宇之間的友情,終於還是被田歡的一句話打破了。對,又是田歡。

那天中午放學後,田歡在教室門口攔住了剛上完課準備離開的班主任,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我清清楚楚地聽見,那句話是:“老師,宋曉宇和田旎早戀。”

那一刻,我幾乎壓抑不住滿腔怒火,完全不顧班主任在場,沖上去用盡力氣狠狠地推了田歡一把。

田歡猝不及防地被推倒在地,本要發作,但一擡眼看到是我,滿眼的怒意立刻變成了閃爍。

“先是張孟孟,然後是宋曉宇,你誣陷我還成了癮了?田歡,你真就這麽看不得我身邊有任何一個朋友?我對你做了什麽你要這麽一次又一次地害我?”我沒等他站起來,便是劈頭蓋臉地一通責問。

“田旎,你給我閉嘴!你看你,二話不說就動手,哪裏還有點女孩子的樣子?田歡同學跟老師報告情況也是關心你為你好,何況我都還沒說什麽呢,你就在這猴急個什麽勁?看來田歡說的沒錯,你和宋曉宇真的是有問題。下午讓你父母到辦公室來找我吧,順便跟宋曉宇說一聲,讓他父母也過來。”班主任伸手扶了田歡一把,又轉向他,“田歡同學你過來,老師想跟你多了解些情況。還有,既然你們是姐弟,幹脆由你去通知你們的父母到學校來找我的事吧。”

田歡低低地嗯了一聲,不敢再看我,而是隨著班主任越走越遠,然後拐個彎進了辦公室。

我楞楞地站在原地,渾身崩得僵直,雙手攥緊了拳頭,氣得臉頰發燙,牙根兒控制不住地抖。

直到宋曉宇把我拖回座位上坐下,我才無力地癱軟下來,趴在課桌上痛哭出聲。

宋曉宇一邊給我遞紙巾,一邊不停地安慰我說沒事的沒事的,但我知道其實他心裏也沒底。

“別怕,有什麽事我擔著。大不了我們以後做不了同桌,大不了我再轉一次學得了,別哭。”宋曉宇像個大哥哥一樣拍著我的背。

他的本意自然是想讓我寬心,可他這句話讓我想起了張孟孟,想起她面對同學的猜疑老師的責問時隱忍的表情,想起她被迫離開時為安慰我強裝出的一臉笑容。

我是真的相信宋曉宇肯為我挺身而出,承擔所有的責任。正因為相信,我才更不允許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

我不願讓宋曉宇真的變成第二個張孟孟,我不能總是心安理得地接受朋友的保護,然後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因我而受傷。何況,挑起事端的不是別人,偏就是我田旎的親弟弟,田歡。

我打定主意之後反而感到輕松起來,我擦幹眼淚,整理淩亂的劉海和壓皺的校服,然後拉著宋曉宇若無其事地去了食堂。

那天是我請宋曉宇吃的飯。我點了很多菜,宋曉宇也很給面子地吃了個精光。

期間宋曉宇一直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我知道他在為我的反常感到擔憂,但直到最後,我們都沒有再提這件事。

下午剛上完兩節課,我和宋曉宇就被班主任叫到了辦公室。

我不知道田歡到底跟班主任說了什麽,又和爸媽說了什麽,我只知道,一進辦公室,我就被裏面高度緊張的氣氛激得打了個寒戰。

我幾乎沒有給他們問話的機會,也沒敢認真去看我父母的表情,只是提著一口氣直接走到班主任面前,說:“老師,不管您信或不信,我和宋曉宇只是普通朋友,如果您非要以上次處理張孟孟的方式來處理我們的事,那我選擇自動退學。我願意負起所有責任,因為是我主動接近宋曉宇的,也是我要求他和我做朋友的,在宋曉宇之前,我幾乎沒有朋友,您是知道的,而宋曉宇這麽受歡迎,沒道理主動纏著我,您說是嗎?”

所有的人都楞住了,包括宋曉宇。

“老師,不是這樣的…”反應過來之後的宋曉宇急急地開口想要澄清,我用餘光瞥見,他的眼眶已經發紅。

但他的話只說了一半便說不下去了。因為下一秒,我被一杯還冒著煙的熱茶潑了一臉一身。

動手的人是我爸。他阻止所有人過來幫我,只看著我一人狼狽地抹去臉上的茶水,露出一大片被燙得發紅的皮膚。

“你知道你剛才都說了些什麽嗎?你還要給我們家丟幾次臉才足夠?上次的張孟孟還不夠讓你清醒嗎?啊?你一定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鬧出些事來,讓別人都來看我們家的笑話嗎?你就憑這個來尋找你的存在感?你看看你弟弟,什麽時候讓我們操過心?”爸聲色俱厲,眼神裏是我極少見到的陌生和冰冷。

起先我還耐著性子聽著,可是當提到田歡的那一刻,我徹底爆發了。

“爸,在你覺得我丟人之前,你有沒有問過我所有事情的前因後果,有沒有認真考慮過我到底有沒有錯?田歡說什麽就是什麽,而我說什麽都是狡辯都是徒勞都是罪加一等錯上加錯。”我強迫自己擡起頭來,勇敢地與他對視。“既然這樣,你們有田歡就好了,還要我幹什麽?既然我做什麽都是錯,那我走還不行嗎?”

我一字一句地說完,然後無比淡定地走出辦公室,回到教室開始收拾書包。

“田旎…姐…你…”我收到一半的時候才發現,田歡站在我的課桌旁邊,不知道站了多久。

“給我閉嘴!你不是我弟弟!從小到大你比我多得到了多少寵愛,我都忍著,那是我學不會像你一樣動不動就跟個哈巴狗似的搖尾乞憐,我不怪你,但是你為什麽要一再挑戰我的極限!你明知道我最在乎的就是朋友,為什麽偏偏要一次又一次地奪走,我這個姐姐,真的讓你這麽恨到極致嗎?”我抓著筆袋的手因為憤怒而止不住顫抖,我幹脆一甩手把收拾了一半的書包整個摔在他面前,“田歡,我永遠不會原諒你!從今往後,家是你一個人的,爸媽是你一個人的,這個班級裏也只剩下你一個姓田的,你滿意了嗎!”

田歡怯怯地望著我,張了張口想說什麽,但我沒等他說。

我空著雙手跑出教室,連一向珍愛的背包都沒顧上要。田歡追著我出來,嘴裏喊著姐,姐。

我和田歡一前一後跑過辦公室的時候,有人攔住了他。我聽到我爸的聲音在說:“別管她,讓她走,讓她好好想清楚,沒想清楚就不要回來!”

於是我更是瘋狂地加快了腳步,跑出教學樓,跑出這個讓我倍感寂寞和委屈的校園,心中竟有種解脫般的快感。

我本沒有做錯什麽,要我怎麽想清楚?我能想清楚的恐怕是,這個地方,我再也不願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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