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下) 2004.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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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那天我一定是跑了很遠。所以當我停下腳步的時候,雙腿開始有些發抖。

我翻了翻校服外套的衣兜,從裏面取出一包紙巾和中午吃飯時剩下的一些零錢,塞進牛仔褲的褲兜裏。然後將外套脫下來,鋪在路邊花壇的大理石花臺上,坐在上面發了會呆。

太陽漸漸西沈,我開始有了些茫然和害怕。負氣出走的時候,我根本來不及考慮我能去哪兒。

如果當時我能稍微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堅持把背包收拾好背出來就好了。我的手機和抄著張孟孟姨媽家號碼的電話本都在裏面,再不濟,錢包裏的幾百塊錢和一張□□也足夠幫我緩和幾天的時間來慢慢考慮接下來應該怎麽辦。

可是現在,我除了褲兜裏的紙巾和零錢,什麽都沒有。

腦海中閃過一絲放棄的念頭。可是想想那杯潑在我身上的滾燙茶水,想想田歡當著我的面誣陷我早戀的樣子,我稍稍妥協的心又重新堅硬了起來。

我還是決定去找張孟孟。沒有張孟孟的聯系方式,我可以找警察叔叔幫我,大不了我一個學校一個學校地去問。無論如何,我要離開這裏,越遠越好。

站起身的時候,一絲涼風吹過,我不由得縮了縮肩膀,伸手抓過被我鋪在花臺上的校服外套,拍了拍上面的塵土準備穿上。

校服外套是不易吸水的光滑材質,但細看之下胸口的部分還是留下了一大片淡淡的茶漬,雖不甚明顯,在我看來卻特別刺眼。

於是我嘆了口氣,將外套揉成一團,丟進了路邊的垃圾堆裏。

反正我以後也用不到了。

然後我去了車站,從我僅有的一點零錢中拿出一大部分來,買了車票,坐上了去F城找張孟孟的班車。

F城並不遠,不過兩個多小時的車程。

身心疲憊的我在晃晃悠悠的班車上沈沈地睡了過去,被乘務員阿姨喚醒時車上的乘客早已走光了。

我迷迷糊糊地從座位上站起來,走了幾步,雙腿又酸又軟,腳步有些踉蹌。

下車前我擡頭看了看車上閃著紅光的電子鐘。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可我還沒有吃晚飯,肚子空空的,不時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突然想哭。

乘務員阿姨看著我狼狽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叫住我:“小妹妹,你是一個人來這裏嗎?除了車站有沒有人來接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聽到這裏,我似是抓到一絲希望般眼睛一亮,脫口便問:“我來找我的朋友,她叫張孟孟。阿姨,您認識張孟孟嗎?”

乘務員阿姨當然不認識張孟孟。她搖了搖頭,一臉疑惑的樣子。

“那,阿姨,附近有什麽地方可以吃東西的嗎?便宜一點的。”我摸了摸扁扁的肚子,想起褲兜裏所剩無幾的一點錢。

“有啊。出了車站大門你右拐,向前走一段路就是大學城,那裏的學生街有很多好吃又便宜的小吃店,你們這個年紀的小姑娘,應該會喜歡的。”乘務員阿姨不假思索地答道。

謝過熱心的乘務員阿姨,我下了車,按照指示牌上的指示,穿過一條長長的地下通道,走出了車站。

天早就黑透了。我站在車站的出口,仰頭望了一眼。夜空中繁星點點,有種遠離喧囂的寧靜和美好。

每當回想起當時的那一夜,總有些後怕。還好,還好,還好那年的我只有十五歲,還好那時的我根本不了解身處一個陌生的城市,兜裏只剩下十幾塊錢是種多麽危險的處境。

還好,上帝為迷途的孩子準備的那顆獨一無二的星星,已經等在不遠的前方,等待傾盡一生的光芒,來為她照亮。

若不是故事非要這樣發生,我無法想象得到,我會在這樣的場景下與他遇見。

當時饑腸轆轆的我好不容易拖著虛無的腳步找到乘務員阿姨所說的大學城,幾乎傾盡所有點了份麻辣燙,正迫不及待地戳了顆大魚丸準備往嘴裏送。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叭叭的摩托車喇叭聲。

我本就餓得手腳發抖,這一驚,手中的麻辣燙更是在我的一個哆嗦下盡數打翻在地,楞是一口也沒吃到。

任憑我這十五年來過的是怎樣衣食無憂的寬裕生活,我也知道,東西是要用人民幣來交換的,而我現在,是再也掏不出錢來買第二份麻辣燙了。

那一刻的沮喪和絕望,不言而喻。

轉身正欲看清是哪位和我結了八輩子仇的家夥一喇叭把我最後的晚餐嚇掉了一地,又是一束刺眼的車燈直沖我射來。

於是,在這又累又餓,又氣又怕下,別說來人的身高樣貌,就連他是男是女是人是鬼我都還沒弄清,便很沒前途地直接兩眼一黑雙腿一軟暈倒在了地上。更要命的是,我這一倒,頭部竟不偏不倚結結實實地磕在了小攤前平時用來固定遮陽傘的大石塊上。

我想我當時一定至少連續暈過去兩次。一次是餓暈的,一次是疼暈的。

重新恢覆意識的時候,我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小床上,打著點滴。我無法知道此刻確切的時間,但室內彌漫著的淡黃色柔和的光告訴我,夜晚還沒有過去。

我的左手邊是雪白的墻壁,右手邊是一副淡藍色的簾子,簾子的另一邊似乎是另一個空間。隱隱有說話聲從那頭傳來,但說話的人似乎都刻意了壓低了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我試著回憶昏迷之前的事,可是除了叭叭的喇叭聲和一道刺眼的白光外,再想不起更多。我甚至想不起來自己叫什麽名字,從哪兒來。

突然間找不到自己的感覺,讓我有點害怕。可是我越使勁兒地想,腦袋就越是一片混沌,還越來越疼。

我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我自認這聲音並不大。可我剛一出聲,簾子外的說話聲便戛然而止。

隨後簾子被掀起,兩位男性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之所以稱他們為男性而不是男生或者男人,是因為我實在分辨不出他們的年齡。先說走在前面的這位吧,濃眉大眼,皮膚偏黑,穿著白大褂,看起來年紀並不多大,卻是渾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種成熟老練。而後面的那位,皮膚白皙,五官清秀,身材頎長,可下巴上偏又蓄著撮小胡子,說不出的怪異。

這深更半夜的,冷不丁有兩個男性出現在我所處的狹小空間裏,我下意識地往靠墻的那一面縮了縮。

“小妹妹,別怕,我們不是壞人。我叫章秋城,是F城第二醫院附屬醫科大學的大三學生,旁邊這位叫杜星,念隔壁的財經大學,也是大三。這裏是我們學校的的醫務室。”白大褂見我似乎對他們有所防備,立即向我解釋了一番情況,“今晚是杜星把你送過來的,可能是他把車開得太快把你嚇著了。我給你稍微檢查了一下,應該沒有什麽大問題,就是頭部磕了一下,有些淤血,可能會腫上幾天。另外你還有些低血糖,這可能是你暈倒的最主要原因,你現在正輸著的就是給你補充能量的營養液。”

“嘿,你這家夥,嚇到了人家小妹妹也不道個歉。”見我的神情有所緩和,白大褂又拽了身邊一直沒開過口的小胡子一把。

“我又不是故意的,黑子那輛破車,換不了檔車速降不下來不說,就連車燈也是打開就關不上了,我還冤枉呢,還好這剎車功能還健在,不然指不定得出多大事呢。”小胡子一臉不情願地接過話茬,嘀嘀咕咕地一通抱怨,哪有半點要道歉的意思。

“得了得了,人家小姑娘現在頭疼著呢,不道歉也就罷了,別跟人說這些沒用的。”白大褂沖小胡子一瞪眼,又換上副友好可親的表情轉向我,“小妹妹,如果你覺得身體沒什麽大礙的話,輸完這瓶營養液就可以回家了。你家在哪,應該離這大學城不遠吧,一會哥哥送你回去?哦對,應該先給你的家人打個電話,這麽晚沒回家,家人該著急了,喏,用哥哥的手機打。”

“我…”我沒有去接白大褂遞來的的手機,而是捂住腦袋,再次和支離破碎完全摸不著頭緒的記憶較起勁來。

“小妹妹,你怎麽了?”白大褂不明情況,只得盡量放柔了聲音問我,怕一不小心又刺激到我。

“我…我想不起來…”白大褂真誠的態度讓我感覺莫名地安全,我放棄了掙紮,擡起頭,用蒙上了層水霧的眼睛無辜地望著他。

“別急,別急,我們慢慢來。這樣吧,哥哥問,你來答,想得起來的你就告訴我,想不起來的就搖搖頭,這樣好嗎?”白大褂雙手輕按在我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地征求著我的意見。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白大褂便隨手搬了把椅子過來,坐在我的床邊,並給了我一個鼓勵的笑容。正待開始,我的肚子卻咕咕地響了起來。

我有些尷尬地低了低頭。

“哥們兒,去給小妹妹買點吃的回來吧。”不需要我開口,白大褂已經很是善解人意地說出了我的需要。

“我就知道又是我!這個點讓我上哪兒給她弄吃的去!”小胡子不滿地嘟囔幾句,還是轉身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那,杜星哥哥給你找吃的去了,咱們這兒先開始吧。”白大褂又是微微一笑,正式開始了我們之間的對話。

……

十幾分鐘後,白大褂章秋城整理了一下我們之間對話的結果:姓名,不詳。年齡,15。父母,不詳。家庭住址,不詳。電話,不詳。

除此之外,我還能說出一個名字,張孟孟。但此人的年齡性別身份背景以及和我的關系依舊是不詳。

隨著我搖頭的次數越來越多,一直掛著淡定平和的微笑的章秋城終於笑不出來了。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當他問完所有問題的時候,深深皺起的眉頭已經足夠夾死好幾只蚊子。

正當章秋城撫眉深思而我摸著已經快要同後背貼到一塊的肚皮發楞的時候,小胡子杜星提著一大袋的食物氣喘籲籲地闖了進來。

“還是送醫院做個檢查吧,這丫頭幾乎什麽都想不起來了。”章秋城聽見動靜,也不擡頭,直接朝杜星丟了一句,“我先送她到二院掛急診,你去看看能不能找個值班的民警過來,這事咱倆是解決不了了。”

接下來的一大段時間,就在抱著杜星帶來的食物狼吞虎咽和被推到不同的房間做各種各樣的檢查中度過。

檢查的結果是除了腦部瘀傷外沒有其他明顯外傷,可能有輕微腦震蕩。

對於失憶的原因和什麽時候能恢覆這種事,自然是沒有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章秋城也不得不放棄,為我登記了間臨時的病房便陪著我開始了漫長的等待。

直到我和章秋城都堅持不住一個躺著一個一個趴著陸續睡著以後,杜星才帶著一名睡眼惺忪的民警叔叔姍姍來遲。

民警叔叔的表情有些不悅。我的第一反應便是沒禮貌又愛抱怨的小胡子八成又亂說話惹人不高興了。

“好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說吧。”民警叔叔先是打量了我和章秋城一番,然後自顧自地找了塊椅子坐下,從兜裏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來,準備開始記錄。

“在值班亭和來醫院的路上我不是已經解釋過兩遍了嗎?”小胡子杜星一聽又要講一遍事情發生的前因後果,立刻拿出一副老大不滿意的神情。

“那是你的一面之詞。不當著另一位當事人的面,我怎麽知道你說的到底是不是事實?”民警叔叔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杜星別再說些沒用的廢話:“照你說的,事情是發生在晚上九點左右,你自己看看現在,天都快亮了,你要真的心裏沒鬼,能拖到現在才來報案嗎?”

“他這不是看著小妹妹沒什麽大礙不想勞您費心嗎,你們這職業一天得處理多少大大小小的案件呀,咱不能太矯情,能自己解決一件是一件,是吧?”章秋城早看出民警同志對杜星印象不佳,適時地出來打圓場。

“還是這位小弟懂事。得了,時間地點之類的應該差不離兒了,現在重點說說你是怎麽把人撞倒的吧。”民警叔叔扶了扶帽子,看向杜星。

“我是…哎,不是這回事啊,她明明是自己暈倒的,怎麽就成了我撞的了?”杜星被這麽一誣陷當然不肯承認。

“你沒撞她怎麽會就這麽剛好暈倒在你的車前面,你沒撞你怎麽會這麽好心送她去治療,看你這吊兒郎當的樣子,可不像個熱心腸啊。”民警叔叔打定了主意跟杜星過不去,而一邊的章秋城因為當時並未在現場也無法為杜星作證,杜星在一邊急得跳腳,卻又拿不出個足以讓人信服的證據來。

我不時擡眼偷瞄著杜星的表情,見他背著民警叔叔又是吹胡子又是翻白眼的滑稽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杜星見我笑他,警告般兇巴巴地瞪了我一眼,可我一點都不覺得害怕。

“叔叔,真不是這位哥哥撞的我,我是自己暈倒的,可能是我當時太餓了。我頭上的傷也是自己磕出來的,跟這位哥哥沒關系。”我拿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用軟軟糯糯的聲音為杜星開脫。

“你不是不記得了嗎?”民警叔叔和章秋城異口同聲,其中唯獨少了杜星的聲音。

我想他一定是對我的以德報怨感到太驚訝以至於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忘記了很多以前的事,但昏迷之前的,我還記得一點。”我答道。

“好吧,那既然是個意外,也不是你肇的事,那我也沒必要趕著大晚上做這筆錄了。至於這小姑娘如何安置,明天一早帶她到局裏正式備個案看看周邊城市有沒有登記失蹤人口吧。”民警叔叔雖不大情願就這麽便宜了杜星,但無奈作為當事人的我為他作了證,只得作罷,收起筆記本起身準備走人,臨走時還不滿地瞥了杜星一眼。

杜星也沒示弱,朝著民警叔叔離開的方向一臉做了好幾個鬼臉。

“你這小丫頭,沒想到關鍵時刻還挺懂事啊,算我沒白白大半夜的為你跑這麽多趟。”杜星見民警叔叔已經走遠,便走回我身邊,拉過椅子和章秋城並排坐下,“雖然我沒撞到你,但你暈倒也確實有我的責任,我不會就這樣丟下你不管的。這天也快亮了,我們就在這湊合一夜得了,明早就帶你去備案。”

“嗯。謝謝哥哥。”我順從地點頭,然後乖乖地把自己裹進了被窩,在又困又累中迅速地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小胡子杜星從被窩裏喊了起來。

“去刷牙洗臉,整理好了我帶你去吃早餐,然後帶你去S分局備案。”杜星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下巴的那一搓小胡子旁又生出些青色的小胡茬,顯得有些邋遢。

“好的…那秋城哥哥呢?”我揉著眼睛下了床,卻發現屋子裏只有我和杜星兩個人。

“他趕回學校上課去了,學醫的,課排得滿,沒辦法。”

“那杜星哥哥你沒課嗎?”我好奇地追問了一句。

“有又怎麽樣,總不能把你一個女孩子扔在這裏吧,誰讓我攤上個麻煩鬼。趕緊去洗漱,哪來這麽多問題。”杜星不耐煩地白了我一眼。

“哦…”我只得低頭,乖乖照做。

……

半個小時後,杜星和我一前一後出現在F城S分局門口。

一路上我們也都是這麽一前一後地走著,除了過馬路時很不溫柔地拎著我的後衣領,杜星一下也沒牽過我的手。

即將踏入辦事大廳時,我擡頭望著陽光下金光閃閃的F城S分局幾個大字,突然有些膽怯,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幾步,躲到杜星背後。

“你這是幹嘛呢?進去呀。”杜星一把將我揪出來,很不客氣地往前推了推。

“杜星哥哥,我不想進去,我害怕。”我不放棄地再次轉身繞回他身後,還可憐兮兮地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我們不進去好不好,你帶我回去找秋城哥哥好不好,我不會纏著你的。”

“我說這位小妞,你別逗了好不好,章秋城他一個還沒畢業的大學生,還是個男的,怎麽帶著你?你打算讓他打一輩子光棍啊還是願意當他童養媳?不行!!!”杜星甩了甩手把衣袖從我手中拉出來,轉過身跟我面對面站著,又拿出一張招牌撲克臉瞪我。

“拜托,拜托…哥哥你可憐可憐我吧,把我送進這裏面,如果再遇到昨天那樣的叔叔,我會被欺負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當時哪來的勇氣,竟倔強地又一次扯住杜星的衣袖,但也不太敢用力,只是虛虛地抓著。

這一次杜星沒有立刻甩開我,也沒有馬上回絕我,而是呈沈思狀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用了比上一次稍小的力道再次把衣袖從我指尖抽出來,板著個臉二話不說就往回走。

我不知道杜星這番舉動是不是代表答應把我留下了,也不知道他現在究竟準備帶我去哪兒,但我不敢多問,怕這一問他又會強行把我往裏送,只好默默地跟在後面。

一路上杜星都不搭理我,只顧低頭頻繁地收發短信,但也不時裝作無意地瞟我一眼確認我的安全。

幸而杜星雖然將他那副氣鼓鼓的模樣保持了一路,倒也沒為難我,而是把我帶回了先前呆過的醫學院醫務室。

憑這一路的暢通無阻就能看出,杜星和章秋城倆人平時的交情肯定不淺。不過也就是章秋城人緣好,若是換了章秋城想進杜星學校,估計得因為是那杜小胡子的朋友被人處處刁難。

進門時還在醫務室裏整理著器具的姐姐見杜星帶著我進來,簡單地打了個招呼便放下手中的工作進了裏間。也不知是真的善解人意為我們騰出空間,還是覺得杜星這個小胡子看著遭人討厭。

杜星仍舊保持著他一貫的作風,拿出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在醫務室裏這摸摸那看看地游蕩了一圈,才在一塊鐵皮圓凳上坐了下來,掏出手機繼續發簡訊。

就這麽過了一會兒,杜星一扭頭見我還站在進門處不敢亂動,便沖不遠處的另一塊椅子努了努下巴,然後低頭繼續擺弄他的手機。那意思好像是那兒有椅子,你愛坐不坐。

我也索性賭起氣來,裝作沒看見他的示意,就這麽站在原地自娛自樂地玩起了自己的手指頭。

我就知道善良的秋城哥哥不會讓我等太久。臨近中午的時候,他踩著下課鈴的最後一聲尾音狂奔而來。

雖然此時的他滿頭大汗,談不上帥氣,甚至還有一點狼狽,但我就是覺得他的到來如同天神降臨般神聖,我相信,他一定馬上就會將我從小胡子怪哥哥的手中解救出來。

他一眼看到我,便沖我溫暖一笑,讓我頓覺無比安心。可是下一秒他對杜星說的話,偏偏又讓我體會了一把冰火兩重天。

他說:“哥們兒,對不住你了,最近醫學院治安不太好,查房查得嚴,我在外面租的那房子都退了好幾天了,一直沒來得及跟你說。要不這段時間你就當幫我先照看一下小妹妹,等這風聲過去了,我再把她接過來。”

“你說什麽!!剛才我發短信跟你商量的時候你怎麽不跟我說有這麽回事!!”杜星不敢相信地將雙眼瞪得滾圓,沖章秋城嚷得震天響。

也就是杜星手邊剛好沒有桌子,否則他準保要拍案而起了。

“我剛才要是說了,你能答應嗎?要是你一犯渾把小妹妹丟大街上了,我可不就成罪人了。”章秋城也不介意杜星的惡劣態度,還好脾氣地勸說著:“這樣吧,我保證,三個月之內把小妹妹接走,怎麽樣?別婆婆媽媽了,就是借你個房間用用,大不了所有費用我來負責。”

被說到這份上,杜星也不好意思再推脫,只得不情不願地應承下來,卻是怎麽也掩飾不住那一臉嫌棄的表情。

“哼,誰稀罕!別扭男!邋遢男!兇神惡煞男!鐵石心腸男!”我雖嘴上不敢說,心裏卻是毫不留情地把這一點都不可愛的小胡子罵了個遍,還趁著他不註意,學著他的樣子朝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臨走時章秋城在我面前蹲下來,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並小聲地在我耳邊說,“別怕,杜星是個怪哥哥,但不是個壞人,順著他點,他不會虧待你的。我把我的電話和地址寫在紙條上塞進你的褲兜裏了,有事隨時找我,當然沒事也可以,我有空也會盡量多去找你們玩的。”

“嗯嗯嗯,秋城哥哥你要常來看我,我會想你的。”我感激地望著章秋城那一張始終流露著真誠的臉,雙手忍不住伸進褲兜,摸索到秋城哥哥偷偷放在裏面的小紙條。隨即,心目中兩位哥哥的對比度又加深了幾分。

那一天最後的記憶,是我在秋城哥哥的目送下,心懷著對明天的一絲忐忑一絲茫然一絲期待,有些吃力地追隨著杜星的腳步,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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