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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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葬崗只剩下魏無羨和薛洋後,整個空間都大了不少,白天黑夜總是靜悄悄的聽不見一絲聲響,魏無羨閑暇無事時走在空地上,看著才翻新一半的土地,心中竟有些寂寥。

溫家人走後亂葬崗前所未有的寂靜,但還好薛洋在,倒也不覺日子無趣。

這日魏無羨親自下山,剛將日需的食物買好拎在手中回程,便聽見從身旁過去的兩人低聲說著:“聽說仙門百家已在準備伐魔,好像是為了對付那個夷陵老祖魏無羨。”

“好端端的,伐什麽魔?沒聽說夷陵老祖滋生什麽事端啊?”另一人疑惑不解。

起初說話那人搖頭嘆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近來百家陸陸續續慘死不少弟子,查出來皆是死於夷陵老祖的道侶薛洋之手,”說著,四下環顧一圈,見並無旁人留意這邊,才壓低聲音繼續又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為給死去的弟子報仇,百家伐魔是避不開的。”

“那薛洋可是邪道先祖薛重亥的後人,也無怪他這麽兇殘成性。”接話之人無不惋惜道:“只可惜夷陵老祖魏無羨,一個開山立派的人物,怎麽偏偏就和那樣的人攪和到一起?”

“可不是,擇誰不好,擇了個小魔頭……”

兩人漸行漸遠,話語也隨之逐漸消失在耳側。魏無羨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緊握著陳情的手因大力而關節泛白,甚至有骨骼被擠壓的響聲輕微傳出。

直至這一刻他才終於體會到薛洋的心情。那時薛洋下山,聽見市井街邊有人議論“夷陵老祖”又如何了,薛洋每每暴怒到要大開殺戒,都被他一一勸下,直言他人蜚語不必太過介懷。

可如今這人換成自己,魏無羨也只想要將那些背後談論薛洋之人盡數擊殺——他們分明什麽都不知道,卻能毫無顧忌的人雲亦雲口出詆毀之言。

魏無羨知道百家那些莫名死去的弟子並非薛洋所殺,但內心仍不免升出一股莫名的哀傷和無力,這世間之大人來人往,卻除自己外再無一人信任和明白薛洋。

若當初在常府他沒有認出薛洋、此後沒能一直緊抓著薛洋不許他離開,如今薛洋會成為怎樣的人?他的道路又會走成怎般模樣?會不會與世為敵終其一生無一伴侶知己好友?

這諸多念頭洶湧溢出時,魏無羨只覺心疼又後怕,等到亂葬崗後一把將人擁在懷中,抑制不住內心翻騰的憐惜與悵然,捧著他的臉細細吻了好半晌,唇畔移開時猶覺心底還有痛感,遂在薛洋下唇重重咬下一口,見有一道清晰的印子浮現,這才覺心臟裏密密麻麻的痛意略微淡去一些。

薛洋並不在意他咬自己,只是納悶這人怎麽出去一趟回來便奇奇怪怪的,問道:“受什麽刺激了?”

魏無羨自然不肯直言相告,是因為自己想到倘若未曾與他相知相許,薛洋可能會面臨的結局,只緊緊抱著懷中人極其認真道:“薛洋,你再說一次,此生都不會離開我。”他不能沒有薛洋,這個人已經深刻進自己的骨髓、血液之中,與之融為一體,若要分開,便是在將魏無羨從身體到靈魂撕裂成兩半。

“我當然不會離開你,說一千次一萬次都行。”薛洋毫不猶豫的開口承諾,隨即想到近期那些徘徊在外面死纏爛打趕不走的仙門之人,臉色頓時陰沈下來,殺氣騰騰道:“誰敢讓我們分開,我就殺光他全家。”

本該是溫馨甜蜜的氣氛,因著薛洋補上後一句話,魏無羨忍不住低笑出聲,從心底裏發出喟嘆道:“我的阿洋,怎麽這般可愛。”實在是令他愛到骨子裏面。

只是未曾想,前一日才又一次慎重承諾不會分開的薛洋,次日就不見其蹤影。

魏無羨清晨醒來時習慣性伸手去摸旁邊,撲在指間的卻是冷寂的空氣,扭頭看去,身旁哪裏還有他人身影,半邊石床早已冷到透涼,說明薛洋已離開多時。

不祥感在心底彌漫散開,魏無羨剛坐起身就覺哪裏不對,側頭感受片刻立時臉色大變——竟是山口入亂葬崗那處的陣法被人破壞。

一陣冷意從腳底迅速上竄至頭皮,全身都因這刺骨的涼意而不著痕跡地顫抖起來,魏無羨第一時間低頭就去看手腕處的靈犀,銀光若隱若現,說明那人還活著。

“薛洋,薛洋……”,魏無羨起身就往洞外跑去,莫名的恐慌在心下一寸寸擴散,明明靈犀還在閃爍著微光,但懼怕卻怎麽也揮散不去,反而如火裏的濃煙般愈發濃烈,將他全人全心盡數吞噬。

自百家之人開始有伐魔意向以來,常有仙門之人在亂葬崗外逗留,但皆因陣法難破而無法闖入。如今這道屏障被破除,薛洋又不見人影,魏無羨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薛洋只身去將破陣之人引開了。

既然那些人能破陣,實力必然不弱,薛洋縱然近幾年劍法有所精進,一人獨對眾家,豈能全身而退?

魏無羨心急如焚,一手握著陳情一手捂在絞痛的心口處疾步前奔,循著靈犀一路下山直至附近的一處林子深處,才見前方站在一黑衣少年,他背對小道而立,握著銀劍的手上血跡斑斑,有大顆血珠不斷沿手指滾至劍柄,又順劍刃往下滑去滴落在地。

在他周圍錯綜淩亂倒著十多具屍身,流出的血匯成一片,染紅了那一片草地。

仿佛感覺到魏無羨的到來,薛洋緩緩轉過身來,被血染得瞧不出原本膚色的臉暴露在陽光下,他身上密布著大小不一的傷口,有些入肉三寸,鮮紅的血從外翻的皮肉內滲出,傷痕累累,眸光所到之處著實觸目驚心。

“薛洋……”,魏無羨只覺心臟劇痛,他寧可將那些傷雙倍加諸在自己身上,也不願薛洋以身犯險憑一己之力來護他。

薛洋張口欲言,卻是一口鮮血搶先噴出來,人也搖搖欲墜地站立不穩,最終在魏無羨的大驚失色中跪倒在地,軟軟靠在搶上前來抱他之人的懷中。

“薛洋……”,話到嘴邊驟然停頓,魏無羨已心疼到無以覆加,只恨不能以身替之,哪裏還想得起來時路上準備好的一些責備之言,忙從懷裏掏出丹藥餵他吃下兩顆,才溫柔撫摸著懷中人臉龐,將他臉上的血跡擦去些許,喉間仿佛被烈焰灼燒般難受到無法言語。

見魏無羨眼底有隱隱淚光浮現,薛洋咳嗽一聲,口中雖有血再度溢出,面容卻漾開淺淺笑意,染血的手指吃力地擡起摸上魏無羨眼角,留下一抹殷紅,氣韻不穩道:“別怕……我沒事……”

魏無羨知道他想說,這點傷算不得什麽,過幾日就會大好。也明白從自己失去金丹靈力全無後,薛洋便將自己護得死緊,所以才會趁夜將破陣之人盡數引開,因他也知道既然能破陣,說明那些人並非等閑之輩。

魏無羨的鬼道無人能及,但薛洋早已習慣凡事擋在他前面,不想心喜之人受一絲半點的傷害。

魏無羨吻了吻薛洋手指,隨後將他手臂挽上自己肩頭,伸手扶上他的腰身帶他站起來,將人緊緊攬在懷中,往亂葬崗方向走去。

薛洋傷得頗重,但到底比不上在百鳳山那垂死的一次,因此吃過藥將包紮完傷口,便模模糊糊昏睡過去。

魏無羨坐在他身旁一動也不動,眼睛更是從未離開過薛洋的臉,沈靜的神情探不出他此刻內心所想,只是握著陳情的手卻是由始至終的用力。

許久後,薛洋勉強睜開雙眼,全身還覺痛得厲害,但在見到身旁之人時不免微感吃驚,忙要伸手去拽他,魏無羨已主動過來握住薛洋的手道:“別動,才剛換過藥的。”

見魏無羨眼角還帶著不久前自己留下的那抹血跡,薛洋心知這人從回來後便不曾離開,遂拉了拉著他的手道:“你也來躺躺。”

魏無羨卻並不動身,只是定定看他,眼底匿著一絲黯然:“薛洋,你曾答應我不再受傷,也答應我不再離開,卻一樣都未做到。”

薛洋人還虛弱著,聽完魏無羨一言反覺他受傷比自己還重,分明柔和的話語下透著難以言喻的委屈,心中大為愧疚,指尖在他手心輕輕勾勒兩下,帶著乖巧的討好認錯道:“對不起嘛,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好不好?”

魏無羨俯身抱住薛洋,讓他無法看見自己臉上痛苦的神情:“我要的不是你的道歉,薛洋,我要你安然無恙。”

預備再度致歉的言語已到嘴邊又被咽回去,引開那些人薛洋並不後悔,但未曾想會令魏無羨驚怕到這般地步。

轉念想想也是,如今他和魏無羨就剩下彼此,若有朝一日魏無羨拋下他重傷離去,只怕那時自己也會絕望到不願再獨活於世。

這般想後更覺內疚,顧不上被魏無羨壓得隱隱作痛的傷口,反手將人抱緊,貼在他耳旁發誓道:“我再不離開你了,一步也不走遠,也會好好愛惜自己不受傷,”頓了頓,虛著底氣軟聲道:“你再信我這一回嘛……”

魏無羨心軟得一塌糊塗,在他眉間、眼角親了又親,口吻愛憐卻帶著祈求:“我信你,薛洋,永遠都相信你。你別離開我,也不要再受傷,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這世上總有許許多多糾纏他們不放的人,一日覆一日的過來攪擾,從未停息。長此以往,他和薛洋要如何才能做到不被凡塵俗世打擾,平安順意度此一生?

薛洋蹭了蹭魏無羨臉頰,撫慰不安的道侶:“我沒事,我很快就會好的。別怕,我不離開,也不會再受傷,別怕……”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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