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想來，一切都是有征兆的。

那天上午，我在十點鐘回到無州城。明水到無州雖然並不遠，但是客車並不經過無州學院，我在無州長途汽車站下了車，再坐101路公交車，所以到家這麽費時間。

一走進無州學院家屬院的大門，一種親切的感覺撲面而來。同時我心跳加快，竟然還莫名其妙有一種惶惑的感覺。當我走進了家門，發現老婆王鳳麟也在家裏，我便隱隱感覺到了一種異常。

那天是星期天，這段時間以來，周末的時間，老婆基本上在家不見人，都是在外面奔波賣保險的。可是我打開門的時候，看到的卻是王鳳麟正在客廳門口洗衣服。

雖然我家裏也有洗衣機，可是洗衣機太費水電了，為了省錢，一些小件的衣服，我們還是經常手洗的。我家的衛生間太小，所以洗衣服是要在客廳的。

只見王鳳麟圍著圍裙，高高地挽著衣袖，在一個帶搓板的大塑料盆裏，吭吭哧哧洗著衣服，幹得很賣力，兩條雪白的胳膊上，盡是洗衣粉的泡沫。

聽到我的腳步聲，王鳳麟才擡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不是小別重逢的欣喜，而是一種顧慮重重的憂郁。

我從後面抱住了鳳麟的腰。她居然有一陣微微的顫抖。我趴到她細嫩的脖子上，想吻她的耳朵，不料她竟然躲開了。她臉上掠過了一絲驚慌，繼而輕聲說了一句：

“別這樣。……等會兒，我洗完衣服再說。”

她的臉便迅速紅了，隨即低下頭，繼續使勁地搓洗著盆裏的衣服，仿佛有一種將功贖罪的感覺。

我走進臥室裏，放下文友韓慶來給我的那一大袋子文件。我掃視了一圈屋子，見屋裏的東西都整理得非常整齊，床上的被單和枕頭都是換過了的，一掃平時那種混亂不堪的景象。

我有些驚訝地問道：

“貝貝呢？星期天怎麽也不在家裏？”

鳳麟繼續在客廳裏洗衣服，緩緩說道：

“昨天鳳麒來玩，把貝貝接到他姥娘家去了。”

“對了，鳳麟，你今天咋沒推銷保險去呀？”

在我這段時間的記憶中，除了晚上在枕邊能感覺到妻子的真實存在外，妻子的白天全放在跑保險業務上了。

王鳳麟含糊地嗯了一聲，仍低著頭搓洗衣服。我站在一旁看她洗衣服，自己又幫不上忙，卻又似乎找不到什麽話，和妻子交流。

我不禁暗暗感嘆：這個女人現在對我太漠不關心了，我好幾天不在家裏，她居然不問問我在外面過得怎麽樣？！

我想到自己離開學校這幾天，說不定辦公室裏已經存有一些信件和書籍雜志了，於是說道：

“我去教研室一趟，看看有沒有信件刊物。”

我剛一說要出去，便感覺王鳳麟的手靈巧多了，頭也漸漸擡起來，洗得更快捷了。

等我拿了信件回來，王鳳麟已經洗完了衣服。我抱住她，本來想和她親熱一番的，不料她推開我，說道：

“剛才母親打電話來了，讓我們過去吃飯。你就別膩歪了。快走吧，不早了。”

然後由鳳麟開汽車，我們一塊去岳母家吃了午飯。下午，我先和岳父，然後和小姨子王鳳麒，下了好多盤象棋。

鳳麒雖然是個女孩子，現在居然棋藝精進，與我的水平不相上下了，令我大吃一驚，對她頗有“士別三日，即當刮目相看”之感。我誇讚了她幾句，鳳麒臉色微紅，一臉嬌態，呵呵笑道：

“為了配上姐夫的高水平，小女子哪能不好好研究一番啊？我這段時間，閑著沒事的時候就看棋譜，快把你給我的那本厚厚的棋譜書看完啦！”

結果我讓鳳麒刺激得上了棋癮，和她大戰十幾盤，下了一下午。把鳳麒樂得不輕。連在一邊觀棋的貝貝，好像也開始認真學習如何下象棋了。我順口胡謅道：

“中國象棋，其樂無窮；何以解憂，唯有象棋！”

晚飯仍然在岳母家吃的。吃完飯，我們順路把兒子貝貝送到了幼兒園，然後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跟王鳳麟說了一些趣事，都是這次去王門山莊參加筆會聽到的軼聞，本來想博得王鳳麟的一笑。鳳麟笑起來，一向是很美麗動人的。

可是王鳳麟一直沒有笑，對我的話題一點也不感興趣，只是專心開車。我就不再說話了。

我回想起來，在岳母家的這兩頓飯，鳳麟都是埋著頭吃飯，嘴裏嗯嗯啊啊地應付著，神態顯得沒精打采的樣子。飯後就是忙著刷盤刷碗打掃衛生，也一直沒說什麽話。

我心裏好生納悶，今天的王鳳麟究竟怎麽了？咋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似的呢？且不說“小別勝新婚”，她應該對我很親熱才對；問題是就連平時也不如，以往我們在一起吃飯時，她也總是說這說那的，沒話也要找話說，很和諧溫馨的啊！

到家之後，我終於忍不住了，問道：

“鳳麟，你身體不舒服嗎？”

“沒有。”

“來大姨媽了？”

“沒有。”

“是不是遇上什麽不順心的事了？”

“沒有……”

王鳳麟躲開了我探詢的目光，進衛生間洗刷去了。

我更加納悶了：難道她是這兩天的保險業務很受挫折？還是因為經常請假，被單位領導批評了？抑或是回娘家挨了爹媽的罵？還是受了別人的閑氣？或者是掉了什麽貴重的東西？……

我百思不得其解，見王鳳麟不肯說，也不便再深問下去。我了解鳳麟的脾氣，她不願意說的事，是怎麽問也問不出底細來的。

我也洗刷完畢，終於躺在了床上。我有一股幾天在外開筆會培養起來的激情。養精蓄銳好幾天了，雖然有兩個女人先後誘惑過我，我可是都忍住了，沒有做那種事兒啊！

我很想和鳳麟好好親熱一番。可是鳳麟卻背對著我，一點激情也沒有，甚至不答應我的求歡。

我更加困惑不解了，憤憤地指責道：

“人說夫妻小別當新婚，你今天怎麽回事？一整天都悶悶不樂，一聲不吭的，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耐著性子問了幾遍，鳳麟仍是不吭聲。我伸手將她的肩膀扳過來，大聲斥責道：

“你究竟中了什麽邪？為什麽是這種情緒呢？你又沒來大姨媽，你又不是不舒服，為什麽這麽對待自己的丈夫？”

王鳳麟仍然不說話，又將身子扭了過去。我側身一看，卻發現她竟然在默默流淚。我大吃一驚，猛地坐了起來，問道：

“你哭什麽？難道想跟老婆親熱一番還有錯嗎？竟能把你折騰哭了？這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你快告訴我！”

王鳳麟哽咽著說道：

“我……”

卻又沒有了下文。她把後面的話吞下肚子裏了，似乎有滿腹的委屈，卻不知從何說起。

…………

——作者註：此處插入王鳳麟的一段內心獨白：

我實在說不出口。我努力了好幾次，想告訴郭一鳴，這幾天我被李玉成玷汙的真相。

但是，我後來跟李玉成發生的幾次關系，顯然不能說是李玉成對我的強奸。那幾次的狂歡，實際上已經變質為通奸了。

我的心裏仍在激烈地鬥爭著。從夫妻感情而言，我和郭一鳴從戀愛到結婚，從結婚到現在，一直都是親密無間的。可以說，誰也不曾向對方隱瞞過什麽。

可是呢，我和李玉成之間的情感，太覆雜了，沒法言說。誰能相信，一個被強奸的女人，竟然對那個作惡的男人產生了愛情！只經歷了這麽短短的幾天，我們因仇成愛，竟然奇跡般地發展到如火如荼難以割舍的地步了！

是的，我已經不貞潔了，我對不起郭一鳴，我已經配不上他了！我這樣犯賤的女人，不配再和這個純潔的男人發生關系，那樣就是對他極大的侮辱！

如果我把事實真相瞞著郭一鳴，繼續與他進行魚水之歡，那麽我的情感和良心，將會永遠受到烈火一般的煎熬。我不應該欺騙郭一鳴！

但是，我如果將真實情況告訴了郭一鳴，他有勇氣接受這個已經不可改變的悲劇事實嗎？他會選擇心平氣和地咽下這口惡氣嗎？

郭一鳴會拿出一個男子漢大丈夫的氣魄，去找李玉成報仇算賬嗎？他會不會以文化人特有的風度，或者說實質上的懦弱無能，同我去辦理離婚手續？他會怒氣沖沖地臭罵我一頓，或者痛打我一頓嗎？

我無法想象最後的結局。但我很明白，最大的可能是，郭一鳴會選擇隱忍，什麽也不去做。

因為他是一個作家學者，是一個文質彬彬的高級知識分子，是一個極有涵養的大學教師，他不會像街上的痞子混混一樣舞刀弄棒，大聲叫囂殺人報仇的。

但是我又想：一個有血氣有尊嚴的男人，遇上了這種事情，無論如何也不會心平氣和無動於衷的。那麽，郭一鳴到底會怎樣做呢？

我有些猜不透他了，我突然覺得自己對丈夫的了解太不夠了。郭一鳴的內心世界究竟是怎樣的呢？

很可惜，我並不喜歡讀他那些風格平實樸素的作品；如果讀得多的話，也許倒可以借此知道他的心靈世界了。我忽然覺得，我雖然是他的妻子，很可能還不如一個他的忠實讀者對他更了解。

我記得有一個名人這樣說過：

“世界上最難了解的人，也許恰恰就是自己的配偶。”

我失身於李玉成的事情，到底告不告訴郭一鳴呢？我憂心忡忡，一時拿不定主意。

我無法掩飾那些亂紛紛的思緒，我哪有心情和郭一鳴做愛啊！一方面是我配不上他，對不住他；另一方面，在和李玉成做過愛之後，我竟然有了“除卻巫山不是雲”的感覺。

實話實說吧，這並不荒唐。李玉成的強大性能力，是十個郭一鳴也趕不上的。我確定無疑，和郭一鳴做愛，絕對沒有跟李玉成那樣的刺激和快感，所以還不如不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