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王鳳麟欲言又止，又不住地流淚，弄得我心裏又納悶，又著急，又疑惑不已。

我搖著鳳麟的肩膀，連聲問道：

“你今天到底怎麽了？是你娘家出了事？還是你個人出了事？你快說出來嘛，幹嗎只流淚不說話？說出來吧，人多力量大，看我能不能幫你出出主意。”

王鳳麟用枕巾擦著流淚的眼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唉，一鳴，你快睡覺吧！我……我沒有什麽。”

我也嘆了口氣，沈聲道：

“可是你很明顯有事啊！你不告訴我，我能睡得著嗎？你今晚一定得告訴我！”

“你睡吧，求你了！我以後會告訴你的，這只是時間問題……”

“為什麽不能現在就告訴我？究竟為什麽呢？”

“我……”

我見王鳳麟確實有難言之隱，便不再追問了，嘆氣道：

“好吧，我不勉強你，你不願說就算了。不過，有一點你應該明白：你我是夫妻，不管發生了什麽大事，你都不應該對我隱瞞，對嗎？”

這話似乎擊中了王鳳麟的要害，她也許覺得我這個當丈夫的，說得入情入理，沒有瞞住我的理由，紙裏包不住火，遲早都要說出來的，不如幹脆現在就說了吧！

可是，讓我失望的是，王鳳麟張了張口，囁嚅了一會兒，最終還是什麽也沒有說。

我只好躺下來，背過身去睡了。我給她的第一次機會，就這樣錯過了。其實我並未入睡，而是輾轉難眠，王鳳麟這次太反常了，這是我們共同生活的五年中，第一次發生這種事。

以前的王鳳麟可不是這個樣子，她什麽事都願對我說，不管是歡樂的事，還是煩惱的事，她都願意向我訴說。她是一個心裏藏不住話的人。

在我面前，她曾經長期是一個透明的女人。可是自從她幹上了賣保險的業務，我們就很少交流了，我越來越不了解她了。

當然，我在王鳳麟面前，也一直是透明度特別高的。我們夫妻倆長期生活在一個親密和諧澄澈透明的情感世界裏。

我回顧著王鳳麟這一段時間的變化，似乎一切都源於賣保險。就像傳銷一樣，一旦拉上了人，簽了單子，賺了錢，她就興奮莫名；拉不上人，掙不到錢，她就沮喪萬分。

可無論是喜還是憂，王鳳麟似乎一切都向我說了，從未瞞過我一次啊！是不是王鳳麟聽到了我跟宋紫玉的緋聞？我開始反省自己是否有什麽過錯。

我在王石門山莊的這幾天裏，確實與宋紫玉過從甚密，但並沒有越軌的行為呀！莫非有人添油加醋，向王鳳麟告了密？而惹得她如此不高興嗎？

可是參加筆會的人員中，沒有我們學校其他的老師啊！那麽是誰會那麽碎嘴子呢？奧，對了，也許是電視臺的那個胖胖？他和我搭過話，說她的姐姐就嫁給了我們學校的一位老師。

有沒有可能，是胖胖到無州學院家屬院，來看姐姐的時候，順便說了這種話，從而造謠傳謠了？何況我感覺，他對宋紫玉很有那麽點愛意，見我和宋紫玉走得近，而吃醋喝醬油了？

當然，也許這是我想多了。但是，究竟是什麽緣故，使王鳳麟像變了一個人呢？

…………

——以下為王鳳麟的自述：

我也沒有睡著，我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生活每天都處在巨大的變化之中，人也是會變的，我自己就已經變得面目全非了。環境變了，審視環境的目光也會變。接觸的人不同了，衡量人的標準也就不同了。甚至做愛的男人不同了，對性生活的質量要求也就不同了。

原來人們十分看重的那些東西，現在似乎已經無所謂了。比如節儉、樸素，比如道德、良知，比如純潔、忠貞……

我想到這幾年來跟郭一鳴建立的深厚感情，更覺得隱瞞真相是一種痛苦和折磨。我不能再隱瞞了，我一定要告訴郭一鳴！他會怎樣對待這件事，我不管，我也不在乎了。

當我再次面對郭一鳴那炯炯發亮的目光時，我更覺得無論如何也不應該瞞著自己的丈夫，因為猶豫懦弱而使自己承受過於沈重的折磨！

郭一鳴又翻了一次身。又一次機會來了，我抓住了它。我咬了下嘴唇，輕聲說道：

“一鳴，我都告訴你吧！”

郭一鳴倏地翻身坐了起來，我也坐了起來，開了燈。我們夫妻倆很鎮靜地面對面地坐在床上，但顯然都互相保存著一絲戒心。唉，我們已經失去了坦誠和信任，夫妻間的感情已經籠罩上了虛偽的陰影。

我沒有再流淚，我忍受著靈魂的顫抖，把我失身於李玉成的事情，簡略地敘述了一遍發生的經過。

在我敘述那個似夢非夢的真實故事時，郭一鳴一直怔怔地看著我。故事終於講完了。他竟然渾身顫栗起來，臉色變得那麽蒼白，目光呆滯，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

——以下為郭一鳴的自述：

我雖然先前想了很多很多，卻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骯臟的一種事情！

王鳳麟的情緒異常，原來是這麽一個非同尋常的緣故！我的天啊，她竟然被別的男人侮辱了，這可能是真的嗎？

但王鳳麟吞吞吐吐的言談和痛苦的表情，可以說明她並非在杜撰一個虛構的故事。我最大的困惑是，她是一個有理智有自衛能力的大活人，怎麽能不知不覺地就被人侮辱了呢？

王鳳麟掙紮了嗎？她反抗了嗎？她呼救了嗎？這件事發生的時間地點，她為什麽敘述得有些含糊不清？

我的心裏湧動著憤怒和煩躁。這是一件完全不應該發生的事情，自己的老婆現在被別的男人玷汙了，成了一個不貞潔的女人！這是男人的奇恥大辱，既讓人傷心又感到惡心。

它傷害的不僅是一個人，而且是一個家庭；它傷害的不僅是肉體，還有靈魂、情感、人格和自尊！

我看著床邊的穿衣鏡，發現自己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變青。我一時想得太多太覆雜，思維嚴重混亂起來。

王鳳麟當然看到了我那鐵青的臉色，她臉上變幻不定的神情，顯示出一種說不出的難堪。顯然，她的痛苦非但沒有因為說出真相而減輕半分，反而變得更加沈重了。她唏噓地說道：

“一鳴，我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真的，真的沒想到……”

——此處插入王鳳麟的心理活動：

我眼巴巴地望著郭一鳴，希望他能說兩句寬慰的話，大家再心平氣和地討論分手的事。可是郭一鳴什麽也沒有說。

也許他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事件攪昏了頭腦，忽略了此時此刻的女人，最需要的是諒解與寬慰吧！

我本來還抱著一絲舊夢重圓的希望，但現在看著郭一鳴那鐵青的臉，我徹底失望了。我將對他的最後一點依戀，也全部埋葬了。

…………

——以下為郭一鳴的自述：

我像一個機器人似的，王鳳麟後來又說了些什麽，我已經記不清了。我一直沈默不語。王鳳麟癡癡呆呆的，大概已經說完了。

我悄無聲息地，緩慢地穿上衣服，打開房門，走了出去。我在夜色中穿過了校園，一路迤邐而行，走到了寬闊的孝義河邊，順著河岸亂走。

夜風貼著水面吹來，河面倒映著遠處閃爍的燈光。我真恨不得一下子跳進孝義河，結束我短暫而痛苦的一生。

我心緒煩亂地走著，我想靜下來考慮一下該怎樣處理這件事情。我想起了和王鳳麟的初戀歲月，那份情感仿佛仍在燃燒，兩顆心還依稀浸泡在如癡如醉的感覺裏。

只有將全部感情都投入熱戀的青年男女，才能真正體會那種愉悅和歡樂。然而，曾幾何時，婚後的幾年，青春的浪漫纏綿，迅速變成了實實在在的平淡生活。

日子雖然並不寬裕，但我們的精神卻很充實，感情也融洽無間。後來兒子出生了，給我們帶來了無限歡樂，一家三口組成了一個幸福的小家庭。

幾年的婚姻生活，在忙忙碌碌之中一掠而過。現在，突然發生了王鳳麟被玷汙的意外事件，平靜的生活被打碎了，家庭也失去平衡，搖搖欲墜了。

為什麽這種事情偏偏發生在王鳳麟的身上？別的什麽事情我都可以淡然處之，惟有這件事情，我確實無法做到平靜。我有些怨恨王鳳麟了，難道她就沒有一點責任嗎？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如果王鳳麟不是太想賺錢，她會去賣保險嗎？如果她不去賣保險，又怎麽會給那個惡棍以可乘之機，還會發生這件無法容忍的事嗎？

可以說，正是王鳳麟性格的弱點，造就了她生命的局限。自從跟著那個李芳幹上保險之後，王鳳麟就變成了一個心浮氣躁心神不定的女人。

事情的根源在哪裏？就是她變得空虛了，追求變了。她得到的是金錢，失去的卻是往昔的淡泊與清純。王鳳麟追求物欲金錢的願望一天比一天強烈，導致的便是越來越庸俗物質！

王鳳麟現在幾乎連班都不想上，每天都往外面跑，在社會上接觸了許多形形色色居心叵測的人，遇到了那麽多內心骯臟的大款，他們窮得只剩下錢了！而王鳳麟長得又是那麽漂亮，不出事那才叫奇怪呢！

王鳳麟呀王鳳麟，發財真有那麽大的誘惑力嗎？你寧肯受騙受辱，寧肯失去清白與貞操，卻不願放棄對金錢的追求？

我越想越憤怒，撿起一塊瓦片向河面拋去，卻沒有聽到一絲聲響。是我的手失去了平衡，還是心失去了平衡？

唉！這個庸俗淺薄的女人，現在只對金錢情有獨鐘！難道所有女人都是這樣的嗎？

不對，宋紫玉就不是這樣的。忽然之間，我想到了我的同學宋紫玉。就在前幾天，在王石門山莊，宋紫玉還向我示愛，可是我委婉地拒絕了。

宋紫玉只喜歡詩歌，就跟我只喜歡搞學術和寫作一樣。宋紫玉也是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可愛得像一首詩。我又想起了王石門山莊。我真後悔，在那座大山的林海裏，我為什麽不接受宋紫玉的愛情呢？

宋紫玉！一個多麽冰清玉潔的可人女孩子，她絕對不會像王鳳麟那樣，屈膝於金錢和物欲！

我豁然開朗了：我現在就要去找宋紫玉！我相信在宋紫玉那裏，我一定可以得到最大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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