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離家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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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這一類夫妻吵架鬥嘴，我是司空見慣的。
與我同樓道的鄰居，一對教師夫婦，就經常吵架，開頭我們還去勸架，後來聽習慣了，也就不加理睬了，心裏還恨不得說：
“打吧，打吧，打死一個算完，那樣就不吵得人頭腦發脹啦！”
這種吵架通常都是沒完沒了，一般會演變成胡攪蠻纏，為了鬥嘴而鬥嘴，觀點隨時變化，毫無原則性。並且往往會使夫妻雙方都不顧臉面，最後氣急敗壞，很可能會打得血頭血臉。
而這一次出門做客，我又偏偏不幸碰上了這樣無趣的尷尬事兒。
實際上，盡管我還只是到了他們家幾個小時，但我對他們夫妻吵架的來龍去脈，對他們矛盾的本質，卻已經了如指掌，一清二楚了。
我認為，韓慶來是一個不可知論者，他更適合研究神秘哲學，而根本不具備一個文學家藝術家的氣質。他是一個語文老師，他的語言文字，不論說還是寫，都正確通順，十分地道。
這種人可以玩成語接龍玩得很溜，比我掌握的成語還要多得多；他可以滔滔不絕地演講，可以給你修改病句，可以教你的孩子如何寫好作文。但是你要是讓他寫文章，他就會頭疼不已，視為畏途。
也就是說，他其實缺乏作為一個作家的才能。他也許可以寫出一些學術論文，或者胡編亂造一些生澀的故事。但是作為一個太四平八穩，沒有個性思想的人，已經決定了，他是不會寫出一篇成功的小說的。
我曾經在我的一篇小說裏，這樣描寫那種教語文出身而想當作家的人的特點：
翻閱一本叫做《忠告明星》的書，裏面的許多內容是真實和嚴肅的。而“忠告作家”部分對我尤其有意義。
有意思的是，在“忠告歌星”部分中，有一篇《忠告閻維文》，出人意料，作者離題萬裏，文章的主題卻是談論——為什麽語文老師中很少有成為作家的人。其思考分析，對我這樣一個夢想成為作家的高中語文教師，還是很有啟發的。特摘錄此文如下（有刪改）：
當文學編輯，每天都收到一大堆來稿。來稿的作者中，有不少是中小學的語文教師。都是些清貧之士，時常有人在學生的作業本的背面抄了小說，那種窘迫，和在窘迫中仍矢志不移的文學追求，實在令人感動。
然而，在十年的編輯生涯中，我還沒有推薦過一個語文老師的作品。在我印象中，語文教師中誕生的作家還真是不多。
這是個令我困惑的問題，因為很多著名作家的文學啟蒙老師就是語文老師。我曾經覺得，語文老師應該是最能誕生作家的職業，因為他們的語言文字的功底，他們的文章的結構能力，都是上乘的。拿當今一些著名作家的原始手稿來看，其章法之雜亂，其錯別字之多，其語句之不通順，簡直應該讓他重新跟語文老師學習去。
我曾經接待過一位中學語文老師，他是個優秀教師，文章在當地大有名氣。學生們很崇拜他。就有學生問他為什麽不寫小說，在人們的心目中，小說才是文章的正宗。他也就寫了。學生又問為什麽不投稿，他就投了省級刊物，但是不久就被退稿。
後來在一個暑假裏，他到京城來親自送稿。背著學生，沒有師道尊嚴的包袱，他很委屈地懇求我當場“審閱指教”。那是個五萬字的中篇小說，我犧牲了一個午覺，然後艱難地告訴他一個噩耗——不能用。
他就問為什麽。問是不是語言不通順，是不是文字不流暢，是不是段落不清楚，是不是條理不清晰，是不是中心不突出，是不是主題不宏大，是不是人物不生動，是不是性格不鮮明，是不是生活氣息不濃，是不是思想格調不健康。等等。
在那個時候，我才明白了語文教師這個職業的悲哀，明白了他們為我們學生做出的犧牲。他們為了讓我們初學有門，把課本範文的完整的意蘊和朦朧的氛圍，強行分解成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久而久之，他們也就養成了分解的習慣。在他們欣賞文學作品時，容易關心它是否文從字順；在他們創作文學作品時，也容易止於文從字順。
我就想起，編輯部收到的糾正刊物錯別字和病句的信件，大多數出自語文教師之手。
我已經記不得是怎樣把稿子退給他的。我沒有跟他講下面的這些話，怕他接受不了。
——我認為，文學不單單是文從字順，極而言之，有時候文從字順甚至還傷害文學的意境呢！文字本身不是目的，表達意境、傳達人生體驗才是目的。語文是講求整體和規範的，但是文學卻是最重視個性創造的。
但是無論我講了什麽，對他都是個沈重的打擊。很遺憾。
——大概我也有這位編輯指出的語文老師的通病吧，今後若想繼續寫作，倒真要引起警惕，避免這種只顧咬文嚼字的寫作習慣了。當然，我相信自己不是只會堆砌辭藻，沒有思想閱歷的小作家，我堅信自己是個如同渾金璞玉一般的大作家。我大器晚成，我曠世逸才，我天縱之聖，我空前絕後！哈哈哈！跟書友們開個玩笑，我這是給自己的寫作打打氣而已，我沒有這麽了不起，但我會繼續努力的！
…………
言歸正傳。話說韓慶來租賃的這套房子，也與他的身份很不相稱。這兒不是老師們的聚居區，周圍是窮鄉僻壤，滿目淒涼。這房子甚至都不算在村子裏，門外就是莊稼地。他們離群索居，甚至疏遠了唯一可以賴以生存的單位。
韓慶來熱衷於搞什麽語言實驗，搞一些精雕細琢的文字游戲，文風是那麽華而不實，讓人不知所雲。他的所有文章，要引起讀者的興趣，是毫無希望的，而且，也不可能在正規出版社發表出版。
但是，他們夫妻之間究竟為什麽會如此意興闌珊，大傷感情呢？他們對我僅只一天的拜訪，究竟又能有什麽期望呢？我曾經一時感情沖動，想對他們說明，他們現在的境況，確實需要做些改變了。但是，我立即意識到，為時已經晚矣！
劉玉霞敘說她的鬼怪的那一番話，引起了我的好奇心。盡管歇斯底裏本身，往往是裝瘋賣傻，故作姿態；但是，我明確知道，劉玉霞的鬼怪，肯定完全是她臆造出來的，是一個想象中的鬼怪。也許她正是從我的小說中，得到啟發而臆造出來的。
我也明白，這件事真正倒黴的是韓慶來。他低著頭，不勝困惑煩惱地聽著劉玉霞在那兒大發怨言。他不時用懷疑的目光看我一眼，顯然，事實上，從他一見到我，就深感失望。
但就我而言，我沒有講過任何使他不快的話。也許是我的外貌使他不快，我是個方方正正的國字臉，不像那些瓜子臉的小鮮肉那樣“美麗動人”。
盡管我處境尷尬，我也開始註意韓慶來的相貌，終於看清了他的眼睛：眼珠子既非黑色，亦非棕色，更非灰色，而是黃色，而且兩眼相距甚寬。我意識到他很可能不是純種的漢人。
我想，如果在無州碰到這種情況的話，我就會馬上站起來，一走了之。但在這兒遠離市區的異鄉客地，幾乎就是荒郊野外，我卻無法脫身。
他們兩口子啰裏啰嗦，吵了大約二十分鐘。後來韓慶來突然站了起來，沈聲說道：
“那好吧，我走。給你們親熱的機會！”
韓慶來說走就走，毫不停留，幾步就走了出去，推上電動自行車，出了院門，還順手關上了大門。我傻呆呆的，根本沒反應過來出了什麽事。
劉玉霞開始也沒反應過來，居然還在那裏嘮叨什麽。後來才發現沒有了吵架對手，她是在無的放矢，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
“唉！我腦子裏亂極了，他走了，我還不知道呢！”
“天啊，他脾氣真大！深更半夜，他會到哪兒去呢？”
“放心，他不會迷路的。你不要看我們周圍一片莊稼地，以為我們生活在荒郊野外了。實際上，我們離大路才幾步路，離明水鎮也就十幾裏路。”
“他能去哪裏呢？這個點了，這是去找他的朋友了嗎？”
“呵呵，沒事的。韓慶來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突然出走了。每次我對他一說真話，說實話，他就會跑掉。在明水鎮東街，有一個老寡婦，是他的庇護人，也是他唯一的忠實讀者。他肯定到她那兒去了，無非是悲嘆訴苦一番。”
我詫異地問道：
“寡婦？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麽關系？”
劉玉霞咯咯笑道：
“什麽關系？可能是情人關系吧？那娘兒們都五十多了，據說愛好文學，經常給韓慶來一些錢財，資助他寫作。不過，會不會真的發生性關系，我拿不準。大概不會吧，當然也有可能。要是真的發生關系倒好呢！那我就可以自由自在，不受任何道德束縛了。”
“奧。可是我想明天一早，七點就走，去趕明水到無州八點的那趟車。七點如果他還不回來，恐怕也不好打的。那麽誰送我去明水呢？在這個地方自己走，我肯定會迷路的。”
“我送你去。我還有一輛電動三輪車。我什麽都有，放心好了！你不到，汽車不開。他們雖然常說八點出發，但常常不到九點還不發車呢！
對啊，你別不信，這些小鄉鎮的生活方式就是這樣，不管什麽事情，能拖就拖，屁大的事，也恨不得拖到明天，拖到後天，甚至可以拖到明年。
我可一點也沒誇張啊，你看我們家門口這條土路，本來早就說要修鄉村公路的，什麽硬化路面，什麽村村通，可是都咋呼好幾年了，還是沒有動工啊！
呵呵，從你的臉上，我可以看出來，你還想聽我繼續講講鬼怪的事吧？”
“嗯，沒錯。你還是繼續講講你肚子裏的鬼怪。”
“郭一鳴，我跟你說啊，我的鬼怪的確就是胡建的靈魂。他活著的時候折磨我，死了還要傷害我，恨不得弄死我。而且，他不是一下子治死我，而是慢慢地把我折磨死。
只有我和第一個丈夫在一起生活的短短兩年中，胡建才暫時離開了我。因為我第一個丈夫是個老實人，不惹事，罕言寡語，他是沒有什麽好嫉妒的。但自從我跟了第二個丈夫以後，一直到現在跟韓慶來在一起，我就沒有再過過一天好日子。
胡建在我肚子裏，經常直截了當地對我說，他要把我拖進他自己的墳墓。盡管他是罪有應得，而且我並不是第一個告他的女學生。
可是胡建卻氣勢洶洶，振振有詞，說我的那個證明他玩弄女學生的材料，是最有力度的，因為他確實睡過我多次。而且正因為我們感情深，他對我是從心裏喜歡的，他才最恨我變心。所以他不去折磨李艷，人家李艷到現在都活得好好的。”
“他氣勢洶洶振振有詞？難道他對你講起話來，真的有聲音嗎？”
“是啊，有的，有聲音的。平常只有我一個人能聽到。但是他有時候大吵大鬧，以至於韓慶來也能聽到了。不過，韓慶來卻不肯承認他聽到了。他是個不可知論者，連自己的影子都害怕。韓慶來跟我說過，他看到過胡建的鬼魂走到菜園裏去；半夜裏，他也常聽到鬼魂敲門，擰開水龍頭等等。”
“天啊！那麽韓慶來剛才為什麽不說胡建是真實存在的呢？”
“他就是為了跟我擡杠，好找茬子離家出走，找他的那個風流老寡婦睡覺去吧？”
“哈哈哈！胡建的鬼魂在你肚子裏，你有什麽醫學證據嗎？”
“嗯嗯，有的。雖然我並不迷信那些所謂的科學。但他的確鉆在我肚子裏了。郭一鳴，我跟你說啊，我一直都堅持做保健操，本來肚子鍛煉得癟癟平平的，就像個健美的男人一樣。
可是突然有一天早晨，我醒來的時候，就發現我肚子這兒凸起了一個大塊。原來裏面是一個頭——胡建的頭！你那樣瞪著我幹嘛？我知道你是想說我這是發神經。
事實上，韓慶來和醫生也都這樣說，說我這是精神病，是變態心理。雖然做X光透視，也看不出什麽來，但是胡建的頭確確實實在我的肚子裏了。我可以摸到他的鼻子，摸到他的額頭，摸到他的嘴巴。真的，他一旦說起話來，嘴巴還會動呢！”
我再次震驚得目瞪口呆，良久問道：
“那麽，你已經與它和平共處了嗎？”
“唉！郁悶之為郁悶，乃在於無可奈何！是啊，只要他老老實實呆在肚子裏，我還可以受得了。但是一旦他又突然吃了醋，大發雷霆，就經常會跑到我喉嚨頭上來，那樣我就連氣都透不過來了，幾乎要被他憋死！
還在無州老家的時候，我就常聽人說，你傷害過的人，死後他的鬼魂，會回來把你害死的。開始我也不信這一套，我還以為這只不過是那些老太婆，無聊絮叨的民間傳說罷了。
可是現在，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了。雖然我覺得自己就像竇娥一樣冤枉，因為我沒有誣告過胡建，倒是他坑害了我。
沒錯，說實在話，要是別人對我說這一套，那我也會勸他趕緊進瘋人院的。但是，事實俱在，他確實就在我肚子裏啊！你還不信的話，可以自己動手，來親自摸摸我的肚子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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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我同樓道的鄰居，一對教師夫婦，就經常吵架，開頭我們還去勸架，後來聽習慣了，也就不加理睬了，心裏還恨不得說：
“打吧，打吧，打死一個算完，那樣就不吵得人頭腦發脹啦！”
這種吵架通常都是沒完沒了，一般會演變成胡攪蠻纏，為了鬥嘴而鬥嘴，觀點隨時變化，毫無原則性。並且往往會使夫妻雙方都不顧臉面，最後氣急敗壞，很可能會打得血頭血臉。
而這一次出門做客，我又偏偏不幸碰上了這樣無趣的尷尬事兒。
實際上，盡管我還只是到了他們家幾個小時，但我對他們夫妻吵架的來龍去脈，對他們矛盾的本質，卻已經了如指掌，一清二楚了。
我認為，韓慶來是一個不可知論者，他更適合研究神秘哲學，而根本不具備一個文學家藝術家的氣質。他是一個語文老師，他的語言文字，不論說還是寫，都正確通順，十分地道。
這種人可以玩成語接龍玩得很溜，比我掌握的成語還要多得多；他可以滔滔不絕地演講，可以給你修改病句，可以教你的孩子如何寫好作文。但是你要是讓他寫文章，他就會頭疼不已，視為畏途。
也就是說，他其實缺乏作為一個作家的才能。他也許可以寫出一些學術論文，或者胡編亂造一些生澀的故事。但是作為一個太四平八穩，沒有個性思想的人，已經決定了，他是不會寫出一篇成功的小說的。
我曾經在我的一篇小說裏，這樣描寫那種教語文出身而想當作家的人的特點：
翻閱一本叫做《忠告明星》的書，裏面的許多內容是真實和嚴肅的。而“忠告作家”部分對我尤其有意義。
有意思的是，在“忠告歌星”部分中，有一篇《忠告閻維文》，出人意料，作者離題萬裏，文章的主題卻是談論——為什麽語文老師中很少有成為作家的人。其思考分析，對我這樣一個夢想成為作家的高中語文教師，還是很有啟發的。特摘錄此文如下（有刪改）：
當文學編輯，每天都收到一大堆來稿。來稿的作者中，有不少是中小學的語文教師。都是些清貧之士，時常有人在學生的作業本的背面抄了小說，那種窘迫，和在窘迫中仍矢志不移的文學追求，實在令人感動。
然而，在十年的編輯生涯中，我還沒有推薦過一個語文老師的作品。在我印象中，語文教師中誕生的作家還真是不多。
這是個令我困惑的問題，因為很多著名作家的文學啟蒙老師就是語文老師。我曾經覺得，語文老師應該是最能誕生作家的職業，因為他們的語言文字的功底，他們的文章的結構能力，都是上乘的。拿當今一些著名作家的原始手稿來看，其章法之雜亂，其錯別字之多，其語句之不通順，簡直應該讓他重新跟語文老師學習去。
我曾經接待過一位中學語文老師，他是個優秀教師，文章在當地大有名氣。學生們很崇拜他。就有學生問他為什麽不寫小說，在人們的心目中，小說才是文章的正宗。他也就寫了。學生又問為什麽不投稿，他就投了省級刊物，但是不久就被退稿。
後來在一個暑假裏，他到京城來親自送稿。背著學生，沒有師道尊嚴的包袱，他很委屈地懇求我當場“審閱指教”。那是個五萬字的中篇小說，我犧牲了一個午覺，然後艱難地告訴他一個噩耗——不能用。
他就問為什麽。問是不是語言不通順，是不是文字不流暢，是不是段落不清楚，是不是條理不清晰，是不是中心不突出，是不是主題不宏大，是不是人物不生動，是不是性格不鮮明，是不是生活氣息不濃，是不是思想格調不健康。等等。
在那個時候，我才明白了語文教師這個職業的悲哀，明白了他們為我們學生做出的犧牲。他們為了讓我們初學有門，把課本範文的完整的意蘊和朦朧的氛圍，強行分解成中心思想和段落大意。久而久之，他們也就養成了分解的習慣。在他們欣賞文學作品時，容易關心它是否文從字順；在他們創作文學作品時，也容易止於文從字順。
我就想起，編輯部收到的糾正刊物錯別字和病句的信件，大多數出自語文教師之手。
我已經記不得是怎樣把稿子退給他的。我沒有跟他講下面的這些話，怕他接受不了。
——我認為，文學不單單是文從字順，極而言之，有時候文從字順甚至還傷害文學的意境呢！文字本身不是目的，表達意境、傳達人生體驗才是目的。語文是講求整體和規範的，但是文學卻是最重視個性創造的。
但是無論我講了什麽，對他都是個沈重的打擊。很遺憾。
——大概我也有這位編輯指出的語文老師的通病吧，今後若想繼續寫作，倒真要引起警惕，避免這種只顧咬文嚼字的寫作習慣了。當然，我相信自己不是只會堆砌辭藻，沒有思想閱歷的小作家，我堅信自己是個如同渾金璞玉一般的大作家。我大器晚成，我曠世逸才，我天縱之聖，我空前絕後！哈哈哈！跟書友們開個玩笑，我這是給自己的寫作打打氣而已，我沒有這麽了不起，但我會繼續努力的！
…………
言歸正傳。話說韓慶來租賃的這套房子，也與他的身份很不相稱。這兒不是老師們的聚居區，周圍是窮鄉僻壤，滿目淒涼。這房子甚至都不算在村子裏，門外就是莊稼地。他們離群索居，甚至疏遠了唯一可以賴以生存的單位。
韓慶來熱衷於搞什麽語言實驗，搞一些精雕細琢的文字游戲，文風是那麽華而不實，讓人不知所雲。他的所有文章，要引起讀者的興趣，是毫無希望的，而且，也不可能在正規出版社發表出版。
但是，他們夫妻之間究竟為什麽會如此意興闌珊，大傷感情呢？他們對我僅只一天的拜訪，究竟又能有什麽期望呢？我曾經一時感情沖動，想對他們說明，他們現在的境況，確實需要做些改變了。但是，我立即意識到，為時已經晚矣！
劉玉霞敘說她的鬼怪的那一番話，引起了我的好奇心。盡管歇斯底裏本身，往往是裝瘋賣傻，故作姿態；但是，我明確知道，劉玉霞的鬼怪，肯定完全是她臆造出來的，是一個想象中的鬼怪。也許她正是從我的小說中，得到啟發而臆造出來的。
我也明白，這件事真正倒黴的是韓慶來。他低著頭，不勝困惑煩惱地聽著劉玉霞在那兒大發怨言。他不時用懷疑的目光看我一眼，顯然，事實上，從他一見到我，就深感失望。
但就我而言，我沒有講過任何使他不快的話。也許是我的外貌使他不快，我是個方方正正的國字臉，不像那些瓜子臉的小鮮肉那樣“美麗動人”。
盡管我處境尷尬，我也開始註意韓慶來的相貌，終於看清了他的眼睛：眼珠子既非黑色，亦非棕色，更非灰色，而是黃色，而且兩眼相距甚寬。我意識到他很可能不是純種的漢人。
我想，如果在無州碰到這種情況的話，我就會馬上站起來，一走了之。但在這兒遠離市區的異鄉客地，幾乎就是荒郊野外，我卻無法脫身。
他們兩口子啰裏啰嗦，吵了大約二十分鐘。後來韓慶來突然站了起來，沈聲說道：
“那好吧，我走。給你們親熱的機會！”
韓慶來說走就走，毫不停留，幾步就走了出去，推上電動自行車，出了院門，還順手關上了大門。我傻呆呆的，根本沒反應過來出了什麽事。
劉玉霞開始也沒反應過來，居然還在那裏嘮叨什麽。後來才發現沒有了吵架對手，她是在無的放矢，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
“唉！我腦子裏亂極了，他走了，我還不知道呢！”
“天啊，他脾氣真大！深更半夜，他會到哪兒去呢？”
“放心，他不會迷路的。你不要看我們周圍一片莊稼地，以為我們生活在荒郊野外了。實際上，我們離大路才幾步路，離明水鎮也就十幾裏路。”
“他能去哪裏呢？這個點了，這是去找他的朋友了嗎？”
“呵呵，沒事的。韓慶來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突然出走了。每次我對他一說真話，說實話，他就會跑掉。在明水鎮東街，有一個老寡婦，是他的庇護人，也是他唯一的忠實讀者。他肯定到她那兒去了，無非是悲嘆訴苦一番。”
我詫異地問道：
“寡婦？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麽關系？”
劉玉霞咯咯笑道：
“什麽關系？可能是情人關系吧？那娘兒們都五十多了，據說愛好文學，經常給韓慶來一些錢財，資助他寫作。不過，會不會真的發生性關系，我拿不準。大概不會吧，當然也有可能。要是真的發生關系倒好呢！那我就可以自由自在，不受任何道德束縛了。”
“奧。可是我想明天一早，七點就走，去趕明水到無州八點的那趟車。七點如果他還不回來，恐怕也不好打的。那麽誰送我去明水呢？在這個地方自己走，我肯定會迷路的。”
“我送你去。我還有一輛電動三輪車。我什麽都有，放心好了！你不到，汽車不開。他們雖然常說八點出發，但常常不到九點還不發車呢！
對啊，你別不信，這些小鄉鎮的生活方式就是這樣，不管什麽事情，能拖就拖，屁大的事，也恨不得拖到明天，拖到後天，甚至可以拖到明年。
我可一點也沒誇張啊，你看我們家門口這條土路，本來早就說要修鄉村公路的，什麽硬化路面，什麽村村通，可是都咋呼好幾年了，還是沒有動工啊！
呵呵，從你的臉上，我可以看出來，你還想聽我繼續講講鬼怪的事吧？”
“嗯，沒錯。你還是繼續講講你肚子裏的鬼怪。”
“郭一鳴，我跟你說啊，我的鬼怪的確就是胡建的靈魂。他活著的時候折磨我，死了還要傷害我，恨不得弄死我。而且，他不是一下子治死我，而是慢慢地把我折磨死。
只有我和第一個丈夫在一起生活的短短兩年中，胡建才暫時離開了我。因為我第一個丈夫是個老實人，不惹事，罕言寡語，他是沒有什麽好嫉妒的。但自從我跟了第二個丈夫以後，一直到現在跟韓慶來在一起，我就沒有再過過一天好日子。
胡建在我肚子裏，經常直截了當地對我說，他要把我拖進他自己的墳墓。盡管他是罪有應得，而且我並不是第一個告他的女學生。
可是胡建卻氣勢洶洶，振振有詞，說我的那個證明他玩弄女學生的材料，是最有力度的，因為他確實睡過我多次。而且正因為我們感情深，他對我是從心裏喜歡的，他才最恨我變心。所以他不去折磨李艷，人家李艷到現在都活得好好的。”
“他氣勢洶洶振振有詞？難道他對你講起話來，真的有聲音嗎？”
“是啊，有的，有聲音的。平常只有我一個人能聽到。但是他有時候大吵大鬧，以至於韓慶來也能聽到了。不過，韓慶來卻不肯承認他聽到了。他是個不可知論者，連自己的影子都害怕。韓慶來跟我說過，他看到過胡建的鬼魂走到菜園裏去；半夜裏，他也常聽到鬼魂敲門，擰開水龍頭等等。”
“天啊！那麽韓慶來剛才為什麽不說胡建是真實存在的呢？”
“他就是為了跟我擡杠，好找茬子離家出走，找他的那個風流老寡婦睡覺去吧？”
“哈哈哈！胡建的鬼魂在你肚子裏，你有什麽醫學證據嗎？”
“嗯嗯，有的。雖然我並不迷信那些所謂的科學。但他的確鉆在我肚子裏了。郭一鳴，我跟你說啊，我一直都堅持做保健操，本來肚子鍛煉得癟癟平平的，就像個健美的男人一樣。
可是突然有一天早晨，我醒來的時候，就發現我肚子這兒凸起了一個大塊。原來裏面是一個頭——胡建的頭！你那樣瞪著我幹嘛？我知道你是想說我這是發神經。
事實上，韓慶來和醫生也都這樣說，說我這是精神病，是變態心理。雖然做X光透視，也看不出什麽來，但是胡建的頭確確實實在我的肚子裏了。我可以摸到他的鼻子，摸到他的額頭，摸到他的嘴巴。真的，他一旦說起話來，嘴巴還會動呢！”
我再次震驚得目瞪口呆，良久問道：
“那麽，你已經與它和平共處了嗎？”
“唉！郁悶之為郁悶，乃在於無可奈何！是啊，只要他老老實實呆在肚子裏，我還可以受得了。但是一旦他又突然吃了醋，大發雷霆，就經常會跑到我喉嚨頭上來，那樣我就連氣都透不過來了，幾乎要被他憋死！
還在無州老家的時候，我就常聽人說，你傷害過的人，死後他的鬼魂，會回來把你害死的。開始我也不信這一套，我還以為這只不過是那些老太婆，無聊絮叨的民間傳說罷了。
可是現在，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了。雖然我覺得自己就像竇娥一樣冤枉，因為我沒有誣告過胡建，倒是他坑害了我。
沒錯，說實在話，要是別人對我說這一套，那我也會勸他趕緊進瘋人院的。但是，事實俱在，他確實就在我肚子裏啊！你還不信的話，可以自己動手，來親自摸摸我的肚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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