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5、噩夢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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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一鳴出發參加筆會的第二天晚上,我自己在家裏,大半宿都沒有睡好,似乎有些神經兮兮,浮想聯翩。反而在黎明的時候,才又昏昏沈沈睡著了,不料卻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恍恍惚惚之中,我來到了一個陌生而又怪誕的地方,我看見許多人在拼命地挖掘和爭搶,似乎滿地都是寶藏。

可是,當那些金光閃閃的東西,一抓到手中,瞬間又變成了泡沫。有的人興奮若狂,有的人悲喜交集,還有的人哭了起來。

我也身不由己地走進了那些瘋狂的人們中間。忽然,洪水漫了過來,遍地泥濘,我無處躲藏。

不知何時,又突然刮起了旋風,一只狼惡狠狠地朝我撲來……我拼命奔跑著,不顧一切地逃跑著,驚恐萬狀中絆了一跤,然後就被惡狼撲倒了……

我嚇得尖叫起來。睜開眼,原來還躺在家裏的床上,我大聲喘息著,一身一臉的虛汗。我不明白剛才這個噩夢預兆著什麽,但是我可以確定,一定不是什麽好事情。

我相信,這個時候,如果郭一鳴在我身邊,他一定會安慰我的。只可惜,這一次沒人照顧我了,他現在還在王石門山莊,開什麽勞什子筆會呢!

我想起前不久,我感冒的那一次,半夜裏,我也是從噩夢之中驚醒。當時我睜開眼,看見的是站在床邊的郭一鳴,他正在一邊晃我,一邊給我用毛巾擦虛汗。

我還記得,那時候郭一鳴很著急地說道:

“鳳麟,你怎麽了?你發燒了!快起來去看急診吧?”

“不,不要緊,我吃過感冒藥了……”

“你想吃什麽飯嗎?我給你做。”

“不,我只想睡覺……”

那一次,郭一鳴給我掖好被子,我又走進了朦朧的夢鄉。不料,許多荒誕的幻景又出現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可怕動物,從四面八方奔來。我睜開眼,驚恐不安地抓住了郭一鳴的手臂,我喃喃著說道:

“我好怕……”

郭一鳴愛憐地撫摸著我的頭發,柔聲道:

“怎麽啦?又做噩夢啦……好啦,我在你身邊呢……”

那天晚上,郭一鳴一整夜都陪著我,沒有看書寫作。我蜷縮在郭一鳴的懷裏,終於安靜地睡著了。

早晨醒來的時候,郭一鳴輕聲說道:

“我看著你睡夢中顫動的嘴唇,心裏說不出的疼愛和難受。我覺得,都怨你這段時間完全沈迷於保險,賣保險賣出病來啦!你看你,拉上人賺到錢的時候,興奮得像只搶到肉骨頭的小狗;拉不到人賺不到錢的時候,又沮喪得像只受了傷的小貓。

唉,這都是因為金錢的魔性!等你感冒好了以後,我得和你好好談談了。你應該明白,安貧若素並沒有什麽不好。現代人面對著金錢的誘惑,心浮氣躁,一個個都夢想著投機取巧,一下子變成富翁,甚至連本性都迷失了。

我們身處這個時代,應該明白自己的人生位置,應該保持清醒的頭腦。不管怎麽說,事業總比金錢重要。何況,財也不是那麽好發的。人人都想發財,可是這個世界上,哪有多少可以不經過長期奮鬥,不付出辛勤勞動,就能輕而易舉發的財呢?

除非是童話故事中的阿拉伯神燈,喊一聲芝麻開門,就會有數不盡的財寶,出現在人的面前。可縱使發財了,暴富了,又能怎樣呢?人生所追求的全部美好,就都有了嗎?我想,你要是能醒悟這一點就好了……”

那天早晨,郭一鳴和我談了很多。我們回想起了相識相愛的經過,以及這些年的共同生活。而說得最多的,仍是我賣保險的業務對家庭生活的沖擊。

郭一鳴表情很沈重地說道:

“鳳麟啊,你這段時間像丟了魂似的,整天在外面跑業務,拉單子,連班也不好好上了。這樣下去,怎麽得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曾經沈穩細致,是個賢妻良母。可是現在卻仿佛換了一個人。”

是啊,我確實變了,渾身的商品因子像著了火,發財的欲望無比強烈。面對著洶湧澎湃的商潮,我禁不住誘惑,撲通一聲便跳了進去。

只有郭一鳴,仍然保持著一介書生的淡泊心態,教書,寫作,搞學問,寧靜度日,就如同一個古代的隱士,像陶淵明那樣遠離塵世的汙染。

不過我想,生活與世事,每時每刻都在發生變化。人的觀念,自然而然也處於變化之中。變化的難道就一定錯了嗎?而不變化的難道就對了嗎?在這個各種觀念激烈碰撞的時代裏,郭一鳴這種不求變化的人生態度,難道就一定是正確的嗎?

郭一鳴的觀念是否落後於形勢了?保險、理財、股票,這些新生事物對中國的經濟發展來說,無論如何都是一個巨大的進步,是不能輕易否定的。保險事業是國家大力支持的,我去賣又有什麽錯呢?

實際上,郭一鳴也並沒有反對我的行動。他只是在內心深處,完全是不以為然的態度,甚至懷著嘲諷,冷眼旁觀。

那一次,他看到我沮喪莫名,病倒在床,這才想起應該和我好好談談。實際上夫婦之間,除了交流感情,也應該交流思想。但是他不應該光給我潑冷水,而應該為了解開各自心中的困惑,坦誠說出各人的心聲……

…………

現在想來,我這一個多月,把時間和精力幾乎都耗費在了賣保險上,像個一心想捕撈大魚的漁夫。除了晚上回家睡覺,家裏的任何事情都無心過問,連衣服都沒有時間洗,更不必說炒菜做飯了。

有時候我也覺得愧疚,我照顧丈夫和兒子太少了,沒有盡到賢妻良母的職責。

但是我內心裏又給自己辯護說,我跑保險業務不也是為了這個家拼命賺錢,以便早日走進小康生活嗎?等我賺足了錢,家境變好了,我的一切付出,也就有所補償了。

在這個從生活到觀念,都發生著深刻變化的時代,一切都使人眼花繚亂。有什麽能比經濟基礎更重要呢?一個家庭既有感情,又有足夠的金錢,那才是真正幸福的家庭啊!

我現在正是朝這個目的奮鬥。我相信郭一鳴是理解我的。其實我的心也不大,賺個幾十萬,夠買上一套大房子的首付款,也就差不多了。只有住上了大房子,那時候我們家的生活,才會令別人羨慕,而再也不是我們只羨慕別人了。

當我在心裏描繪著小家庭未來的美好藍圖時,嘴角便會漾起朦朧的微笑。我為之充滿信心,跑保險業務的時候,也就更加不知疲倦了。

…………

這天上午起床後,簡單吃了點早餐,我就先去了單位。同事們可能已經猜到我在從事兼職了。但是我有病假手續,早退遲到或者幹脆不去上班,誰也不好說什麽。

辦公室裏的人們,仍然是人浮於事。大家喝茶,上網,聊天,看報,追劇,炒股,打發著悠閑的時光。

這是機關單位鐵飯碗的優越性,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無憂無慮,再無所作為,也照樣有你的一份工資。風不著雨不著,旱澇與公務員們無關。

要是我辭了職,出去闖世界賺錢,是絕對不會有這麽一份輕松的。鐵飯碗還有一個最大的好處,是可以享受公費醫療。當然,要賺錢,要發財,要成為大款或大腕,是絕對不能依靠鐵飯碗的。

悟透了這一點,那就進亦可,退亦可了。李玉成有好幾次開導我:

“單位裏每月給你的那點工資算什麽?你何必還戀著鐵飯碗呢?到我公司裏來上班吧!”

我無法回答。我可不敢輕易辭職下海,像李玉成這樣沒有單位依靠的個體戶,能混成大老板的人,畢竟是少數啊!我一個弱女子,可沒有那個能力啊!

我賣保險只是為了賺點外快,而最終仍是要回單位上班的。單位既是我的靠山,也是我的退路。所以我不厭其煩地去找熟人開病假,應付單位領導,掩飾我的兼職活動。我與同事們心照不宣,倒也沒有人戳破這一點。

…………

剛才說到李玉成勸我的話。為什麽他會勸我呢?主要是這段時間,因為跑保險業務,我和這位從前的表姐夫,連續打了很多次交道,關系越來越熟了。

而且這些天,李玉成居然有事沒事就打電話,請我吃飯。我為了讓他買保險,也為了讓他拉別的人進來,從而增加我的收入,也不好拒絕,所以就多次陪他,去吃漫長的流水宴席了。結果這些天,山珍海味的,可是真讓我見了世面了。

話說這天上午,李玉成又給我打電話,說有點業務,讓我到他在龍園福地的別墅去。我就開車去了。我施施然進了那套別墅,依然是那間給人印象深刻的豪華客廳。公寓裏靜悄悄的,除了我們倆,沒有別的人。

李玉成看了一眼我的臉色,關切地說道:

“鳳麟,你是不是有點不舒服啊?臉色怎麽這麽蒼白?唉,這裏你好久沒來了,喝點什麽,酒?咖啡?還是飲料?喝點什麽吧!休息一下!”

我側身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說道:

“那就咖啡吧。”

李玉成走到吧櫃邊,為我沖了速溶咖啡,又為自己斟了一杯洋酒,端來放在茶幾上,又去開冰櫃,取了兩碟點心出來。

李玉成也在沙發上坐了,說道:

“鳳麟,你別客氣,先吃點東西,然後好好休息一下。等會兒跟我出去會見一個客商,他手裏有一筆巨款,正在準備投資理財。你要是能說動他投到你們公司裏,你肯定就能賺一大筆錢了。現在還不到十點,要不你先睡會兒覺,我們等一會兒就去龍園賓館。這套房子很清靜的,不會有人打攪你,放心好了。”

我沈吟著,說道:

“那怎麽好意思?”

李玉成笑著說道:

“咱又不是外人,用不著客套。你看你臉色,怪嚇人的。喝咖啡吧!”

我坐在沙發上,感到渾身骨頭像散了架。看來是又一次感冒了,或者說就是上一次感冒還沒徹底好吧!我接過了咖啡杯,說道:

“謝謝李哥!”

“咱們這麽知己了,你還這麽客套幹嘛?”

我端起杯子,慢慢喝著咖啡。我是一個咖啡控,每天都要喝的。不過我感覺,這杯咖啡的味道略嫌苦澀,可能是糖放得少了一些吧。我也沒好意思再去加糖,就喝完了。

我慵懶地塌在沙發裏,一種很疲倦的感覺,在周身緩緩地彌散開來。這幾天太辛苦了,我確實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但出於女性警覺的本能,又覺得不妥,這畢竟不是自己的家,而是李玉成的公寓。

李玉成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看看表,站起來說道:

“小區物業裏還有點事,我過去看看。一個小時後我過來叫你,或者給你打電話。你可以在這兒休息一個小時。”

李玉成拉上門就走了。我的身心一下子松弛下來,就去洗刷間方便了,洗了手和臉,回到客廳,在沙發上躺下來。疲憊的感覺越來越濃了,連思維也發澀起來,很快就睡著了。

本來我還有一種朦朧的本能的警覺,但這時候我的意識,已經變成了一團混沌的煙霧。我的身體在睡夢中似乎飄浮了起來,進入了一個荒誕的夢,一頭雄性十足的野獸,瘋狂地蹂躪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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