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紫玉咯咯嬌笑起來，笑了很久，她在夜色中註視著我，終於輕聲說道：

“一鳴，和你在一起太快樂啦！由此而回想起了我們的大學生活。我現在真後悔，我那時候好笨啊，你這麽優秀的男人，我怎麽會不先下手為強，竟然讓別的女人搶走了你呢？”

這麽直截了當的話，讓我由不得不感動，我心裏油然蕩起了暖意。我長長嘆了一口氣，沈吟道：

“呵呵，紫玉啊，你並不笨，只是因為那時候你太迷戀詩歌了，而錯誤地忽略了愛情。如果你當初就有現在這份感悟，說不定我們還真的可能會成為戀人。那樣的話，我後來的生活中，還怎麽會有王鳳麟的位置呢？

哈哈哈！這當然只是一種假設。會有這種可能，也會有另一種可能。我們平凡的生活，其實也如同國家民族的宏大歷史一樣，一旦發生了，過去了，便無法再重演。留給我們的，要麽是慶幸，要麽是遺憾。

不過呢，紫玉，你還年輕，天下好男人多的是，你還有的是機會啊！……”

宋紫玉搖搖頭，幽幽地說道：

“是啊，好男人有的是。可是郭一鳴卻只有一個。只有你真正理解我，欣賞我……”

我竟然一時不知說什麽好了。我很想安慰她。可是我又深深知道，一個有才華有個性不甘於平凡的女子，一旦從內心裏喜歡上了一個男人，而又得不到這個男人，那麽，任何口頭的安慰都是多餘的。

實際上，參加工作後的這幾年，在我們並不頻繁的交往中，我早已經感覺到了宋紫玉對我的那份喜歡。

令我不解的是，宋紫玉為什麽選擇這個時候向我表白呢？難道她不明白，這種表白是不會有什麽結果的嗎？

宋紫玉應該知道，我是一個老成持重的人，縱使她真的愛我愛得發昏發狂，我也不會拋棄王鳳麟，而去重新愛上宋紫玉。

在我的心中，責任，道德，理智，一直在約束著我。我已經三十而立，過了容易沖動的年齡，從容地步入了理智的中年歲月。

聰慧美麗靈氣過人的女詩人宋紫玉，應該明白這一點啊！可是她卻偏要表白。宋紫玉的表白，充分顯示了她性格中的天真幼稚、大膽任性的一面。

也許，宋紫玉僅僅是為了抒發壓抑在胸中的情感而已吧！單身女人，尤其是單身的女詩人，言行舉止肯定會有一些與眾不同的地方。這種情形在宋紫玉身上，表現得尤為明顯。

宋紫玉一向喜歡與眾不同，標新立異，而不喜歡成為世俗生活的俘虜。如果沒有這份心態與個性，宋紫玉也許就成不了個性鮮明的女詩人了。

客觀地說，宋紫玉這些年，雖然在愛情上沒有結果，詩歌創作上卻是豐收的。在我看來，所得遠遠超過所失。因為我覺得，文學事業，是光耀千秋的大事，比著私人感情生活，當然是重要得多的。

但是呢，女人畢竟是女人，一旦發現自己的愛情是漂浮的，不知歸宿在何處，便很容易產生一種空虛的感覺。於是，便可能會有某種心血來潮的舉動。宋紫玉剛才向我大膽表白，是否也屬於這一種沖動的類型呢？

想到這裏，我唇邊不禁浮起了一絲微笑。我對自己暗暗說道：

“唉，應該寬容地對待宋紫玉，同時也應該對她的心血來潮，給以理智的限制。我不能再順著剛才的交談話題走下去，那樣會產生慣性，變成了談情說愛。我應該換個話題。”

…………

於是我靈機一動，同宋紫玉談起了股票。這一招果然很靈，一提到炒股這個話題，宋紫玉便轉移了註意力。我問道：

“對了，紫玉，你最近還在炒股嗎？”

“炒呀，這個事兒有癮呢！一旦沈浸，欲罷不能。”

“那你這次參加筆會，炒股活動不就中斷了嗎？”

“那有什麽關系啊，將手中的股票窖藏幾天，回去再接著炒就是了唄！”

“紫玉，你的心情這麽輕松，看來經驗豐富，賺了不少錢吧？”

“呵呵，是賺了一些，也有賠的時候。不過，輸贏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那份刺激。那份如同賭博一般的新鮮體驗，真是棒極了！如果你去體驗一下，就會知道我所言非虛。”

“嗯嗯，我相信，俗人炒股，是為了賺錢；詩人炒股，是為了尋求刺激。這可是一篇文章的好素材！”

宋紫玉咯咯笑道：

“一鳴啊，你要是想寫炒股的文章，那就更應該去股市體驗一番。告訴你，股市上的文章素材多得很呢！你看現實主義文學大師茅盾，代表作《子夜》不就濃墨重彩地描寫了股市的活動嗎？”

我點頭笑道：

“哈哈哈！聽你這麽鼓吹，看來我還是真的應該去股市走一走，學學炒股嘍！……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我轉過身，挽著宋紫玉的手，順著幽靜的山路，往回走。

快到山莊賓館大門的時候，宋紫玉忽然站住了，冷笑道：

“哼，郭一鳴啊，你可真是個滑頭！”

我故作不解地問道：

“我是滑頭？為什麽？”

“嗯哼！你別明知故問啦！因為……你用股票的話題來搪塞我！”

“我搪塞你什麽？”

“去你的！你明明是天下第一聰明人，卻偏偏喜歡故意裝糊塗。”

我哈哈大笑道：

“紫玉，你是開帽子鋪的嗎？給我扣那麽大的帽子，叫我怎麽受得了？”

宋紫玉嗔道：

“你呀，你越是耍滑頭，我越是不會放過你！”

“哎呀，紫玉，有這麽嚴重嗎？那我告饒好不好？”

“不好！我看你的表現吧！……”

宋紫玉輕輕搗了我一下，仰起了頭。她光潔的臉上放著柔和的光，竟然有一絲妖媚之氣，不禁令我怦然心動。我忽然發現，我的內心深處，竟然還是那麽喜歡宋紫玉！

但是我猶豫幾秒鐘之後，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我沒有敢去親吻她。說實話，我的心裏，主要還是不想對不住老婆王鳳麟。

何況，此處已經是快到賓館大門口了，我怕被參加筆會的其他人撞見，那我們的關系可就說不清了。一旦傳出緋聞，鬧得滿城風雨，對我，對宋紫玉，必然都是很糟糕的局面啊！

宋紫玉見我不為所動，非常失望，長長嘆了一口氣，垂下了頭。我們一前一後走進山莊，冷冷地分了手，回了各自的客房。

…………

我回房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王鳳麟打電話。我們用微信進行了視頻聊天。

聊天的時候，鳳麟已經躺在床上，準備睡覺了。她一頭烏黑的秀發，披散在枕頭上，懶洋洋的，一副慵懶倦怠的睡美人模樣。

鳳麟並沒有說想念我，讓我微微有些失望。我問她：

“發生什麽意外的事情沒有？”

鳳麟有些不滿，責怪道：

“沒有啊！你這是啥意思？難道還盼著家裏出事嗎？你個書呆子，成天胡思亂想什麽呢？”

我尷尬地笑了一笑。還沒說上幾句話呢，鳳麟就說“累了想休息”，然後就突然把視頻電話關了！

這讓我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覺，都讓我來不及道一聲晚安呀！唉，這個女人，怎麽越來越不懂溫柔了呢？

我黯然去洗漱完畢，躺在了客房的席夢思床上，卻很久很久沒有睡著。

某種近似慌亂和惶惑的感覺，又在心中出現，緊緊地抓住了我。這與我一貫平靜穩定的心態很不相符。

我對此很是納悶不解。我覺得並不僅僅是因為宋紫玉突然的愛情表白，而是某種別的事變的征兆和預示。

我相信這是一種神秘的感應。我究竟怎麽了？我也說不清楚，無法給自己一個滿意的解釋。

我又想到了王鳳麟，我們共同生活了這麽多年，應該是會有心靈感應的。難道她發生了什麽事情，卻瞞著我，不肯對我說嗎？

我一直認為，王鳳麟是個聰明能幹而且有分寸的女人，她不會出事的，不會做對不起我的事。

但是，那種強烈的預感，卻又實實在在地存在著，充斥了我的腦海。這的確非常奇怪。

我很想再給王鳳麟打個電話，聽聽她的聲音，這樣我也許會放下心來。可是時候已經不早了，她既然說了很累睡了，我也就不好意思再打擾了。

唉！也許是因為宋紫玉突然向我表白，導致的激動；加上我第一次到王石門山莊這個陌生的地方，心理上產生的新奇和不習慣，所以才睡不著吧？

我寬慰著自己。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耳畔響著跟我同住一室的一位老作家輕輕的鼾聲。

山莊外面傳來的松濤聲、流水聲，同老作家的鼾聲融合在一起，就像一支搖籃曲，按說應該是催人入眠的。可是我卻怎麽也睡不著，腦海裏盡是些雜亂的思緒。

我回想起了和王鳳麟的初戀，我們在深夜QQ聊天的濃情，在周末縱情約會的親熱；我想起了王鳳麟大肚子時的蠢笨可愛，被護士推進產房分娩時的情形……

我想起了因為王鳳麟分泌的乳液不夠兒子吃，我在深夜裏冒雨跑了很遠的路，去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給兒子買奶粉；想起夜裏貝貝睡不著，我給他餵奶粉換尿不濕，抱著他走動才哄著入睡的情景……

這一幕一幕的情景，都是些日常生活中瑣碎的細節。在這個難眠的夜晚，就像放電影一樣，在我腦子裏放映了一遍。

我很奇怪自己為什麽產生這些不著邊際的回想。這不過都是些極其平凡的生活片斷，此刻我想這些幹什麽呢？難道這也暗示著某種征兆嗎？難道預示著我要告別舊的生活秩序嗎？

還是不要胡思亂想啦！在當今科學高度發達的新時代，還迷信什麽征兆，當然是非常可笑的。但是，某種神秘的感覺，卻又實實在在地存在於我的心中。

唉！管它呢，不想了，什麽也不想！我命令自己，靈魂進入空無一物的思想黑箱，強迫自己靜下來。我輾轉反側，一直熬到淩晨兩三點鐘吧，才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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