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無州詩歌創作”主題筆會正式開始，就在王石門山莊的培訓會議大廳裏舉行。

先是無州日報社和文聯的幾個領導，上臺講了一些應景式的講話，慷慨激昂，冠冕堂皇，帽子大得嚇人。雖然大家都不愛聽，可這是任何會議都無法免俗的一個過場。

我昨晚沒有睡好，所以就瞇著眼打盹，也就搭上耳朵而已。當然沒免了胡思亂想，什麽高大上的講話，也就是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罷了。

領導發言結束，接下來便進入了主題，討論詩歌創作發展趨向，兼談各人創作情況。發言相當踴躍。

那個胖胖的主持人，足有二百斤吧，在我們無州相當有名，是專門從無州電視臺聘請來的。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此人長相雖然令人不敢恭維，可確實是有口才，一套一套的詞兒，相當引人註目。

據說此人還很擅長寫打油詩。他在中間不時地穿插了一些提問和幽默式的介紹，並由此而不斷引發出哄堂大笑。

話說搞詩歌創作的人，整日生活在形象思維和靈感之中，最大的特點便是活躍。如果是專業搞學術研究的人聚在一起，氛圍就不大可能是這樣。習慣於邏輯思維的人，通常是不會這樣口無遮攔放縱自己的。

我雖然也是作家，可專業卻是研究文學史的學者，所以還是表現比較文靜的，就坐在角落的一把圈椅裏，靜靜地傾聽著詩人們的發言。

不過此時我也已經徹底放松了自己，嘴角不時浮起一絲會心的微笑。

宋紫玉就坐在我左側不遠處，和幾位女詩人挨著坐在一起。她正拿著一支中性筆，在一本精致的硬面抄上，漫不經心地塗抹著什麽。

宋紫玉昨天說過，在這次筆會上，她是不寫詩的，那麽應該又是在畫畫了？忽然紫玉側眼看向了我，我接觸到了她瞟過來的目光，亮亮的，顯得很有磁力。

我猜不透宋紫玉目光中的含義。那是一種朦朧善變的眼神。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這是詩人的形容。如果真想通過眼睛看透一個人的心靈，恐怕那得是心理學家才行。

不過，我覺得紫玉今天的目光與往日不同，很有些進入狀態的味道，猶如演員入戲，詩人靈感爆發，或者作家充滿創作激情之時的表現。那麽，宋紫玉的目光，究竟屬於哪一類呢？

我自嘲地搖了一下頭，分析宋紫玉的目光幹什麽？紫玉昨晚上的表現，大概只能看作是她一時的心血來潮。我相信，等她冷靜下來，就不會那樣瘋狂了。因為一個有理智的女人，是不可能也不應該去主動喜歡一個有婦之夫的。

也許宋紫玉只是想同我開個玩笑吧！畢竟我們是老同學，關系一直比較密切，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那也未嘗不可啊！

也許是我自己想偏了？千萬不要誤解了一個女孩的心意啊！那將會多麽尷尬！

更何況，我一向自詡是個清醒理智的男人，具有抵禦任何誘惑的足夠能力，包括名利，包括金錢，當然也包括情感。作為一個有遠大抱負的作家，這一點自信還是應該有的。

對視了一會兒，我平靜地笑笑。宋紫玉註視著我，眨了眨眼睛，移開了目光。

詩人們紛紛發言，持續到上午十一點半仍未結束。主持人侃侃而談，做了簡短的總結，說道：

“今天的會議非常成功。那麽上午的議題就到此為止，大家先吃午餐，下午我們再接著繼續開會。”

我們走進餐廳時，詩人們說著一些打趣調侃的話，不時引發出一些笑聲。宋紫玉也很自然放松，和大家說說笑笑的。

午餐有紅酒啤酒，仍是野味為主。我不善飲酒，只喝了兩瓶啤酒，臉頰便紅潤起來。女詩人們反倒成了敬酒的對象，宋紫玉也不甘示弱，連飲數杯，滿臉春色。

我有些厭煩酒局的喧囂熱鬧，就提前離開了餐廳。不久，宋紫玉隨後跟了出來。我瞅了一眼她的臉色，呵呵一笑。宋紫玉問道：

“一鳴，你莫名其妙的，笑什麽呀？”

“因為看到你喝得滿臉桃花啊！”

宋紫玉用手摸了下臉頰，說道：

“你別誇張好不好？你不也一臉桃花嗎，還好意思說我？”

我笑笑。宋紫玉說道：

“一鳴，我們去爬山好不好？”

“現在嗎？”

“對啊！”

“下午不開會啦？”

“管它呢！”

我有點遲疑。宋紫玉嗔道：

“你呀，今天的天氣這麽好，不去爬山，待在屋子裏有什麽意思？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你不去，我就一個人去啦！”

“哎呀，紫玉，你都多大了，咋玩心還這麽重啊？那你中午不休息啦？”

“唉，你不懂。爬山就是最好的休息。你到底去不去啊？”

我有些躊躇不決，不知道應不應該陪宋紫玉去爬山。潛意識告訴我，宋紫玉這是在創造和我單獨在一起的機會。但我如果不去，或是點穿這一點，豈不顯得太沒有紳士風度了？

在宋紫玉含嗔的目光緊緊逼視下，我終於下定了決心，朗聲說道：

“好吧，既來之，則安之。既然聽了你的話，來到了這個地方，看來我就只有繼續聽從你的指揮啦！”

宋紫玉呵呵笑道：

“得到你的千金一諾，可是真不容易。那我們現在就走吧，山高著呢！”

我們順著小道往山上走。這樣的小道在王石門山莊後面有好幾條。我們選擇了中間的一條。

樹木時疏時密，空氣潮潤而又清新，灌木叢裏已經綻開了一些不知名兒的野花，星星點點地晃著我們的眼睛。小道上的落葉，踩在腳下，發出沙沙的響聲。輕柔的枝葉，不時地披拂在我們身上。

我們緩緩走上了山坡，不禁累得氣喘籲籲。往遠處望去，松林與雜木林，連綿成了一片無盡的綠色。天氣晴朗而又美好，燦爛和煦的陽光，透過林木投射在空地上，變幻出斑斕的光彩。

我相信，任何人置身於這樣優美的環境中，都會由衷地感到大自然的可愛，身心不由自主地充滿了愉悅之感。

宋紫玉喘著氣，興致勃勃地登著山。我緊跟在後面，偶爾會扶她一下，或者替她擋開拂過來的樹木枝條。小道在山林中向前蜿蜒延伸，似乎永無窮盡。

王石門山莊已經看不見了，那些覆蓋著琉璃瓦的仿古建築，隱沒在了下面的綠林中。我估計已經爬到了半山腰，前面的林木變得更加茂盛蓊郁了。

我看著宋紫玉窈窕的腰身，不禁心旌搖曳。說實在的，她雖然年近三十了，可是看上去和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也區別很小。我有些暈暈乎乎的，沒話找話地問道：

“還要往前走嗎？”

宋紫玉回眸，流光一轉，說道：

“那是當然啦！主席說過，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嘛！”

“嗯，可是山高林密，萬一遇到野獸什麽的，你就不怕嗎？”

“在我的心目中，你郭一鳴就是個英雄好漢，和你在一起，我什麽也不怕！”

“真的嗎？哈哈哈！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瘦弱書生，居然也被你看成英雄好漢啦？……哎呀！你看那是什麽？”

宋紫玉猛一扭頭，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一頭灰黃色的動物，從距離我們七八米遠的樹林裏，迅速竄了過去。

宋紫玉驚慌地叫喊了一聲，花容變色，嬌喘微微，像一個八九歲的小女孩一樣，一下子撲進了我的懷裏。我呵呵笑道：

“看看你，咋這麽小膽啊！不過就是一頭小鹿，就把你嚇成這樣啦！你這不就是典型的葉公好龍嗎？我看你的詩歌裏，經常寫到溫柔的小鹿之類美麗的意象，現在真見到了，卻嚇成這樣啦！哈哈哈哈！”

我已經看清楚了，那就是一頭灰黃色的小麋鹿。我剛才在山下就看見一塊告示牌，說山上最近放養了一群小鹿，請游客們不要驚擾這些野生動物。

這只小鹿剛才在樹木間跑了幾步，現在已經停住了，回過頭來看著我們。小鹿一副機警欲跑的神態，目光顯得好奇而又惶感。

宋紫玉不禁咯咯笑了起來，說道：

“哎呀，還真的是一只小鹿，還有點像羚羊呢，好可愛啊！”

她隨即又舉起小拳頭，輕輕捶了我一下，笑道：

“郭一鳴，你肯定是早就看到了，故意嚇我一跳吧！你可真壞！”

“呵呵，考驗一下你的反應能力嘛！幸虧只是一只小鹿，如果是一條狼，你該嚇成啥樣啦？”

“你滾蛋！別胡說八道啦！你又想嚇唬我是不是？這裏既然有小鹿，肯定就不會有狼的！”

“為什麽呢？”

“因為如果有狼，小鹿早就逃得遠遠的了，還會在這兒悠閑地閑逛嗎？”

“你的分析可能有點道理。不過，前方山高林密，為了安全起見，我們還是不要往前走了，好嗎？”

宋紫玉斜睨我一眼，點點頭，含著諷刺的意味，說道：

“好吧，郭一鳴，我的勇敢的騎士！”

我們在一塊能曬到陽光的崖壁前坐了下來。附近就是遒勁的蒼松翠柏，能夠聽到九龍大峽谷裏傳來的松濤聲和山澗流淌聲。

地上鋪了一層厚厚的松針，還有山崖上的雜木飄下的落葉，坐在上面，幹燥而又柔軟。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宋紫玉側著身子，斜躺下來，線條非常柔美。她微笑道：

“一鳴，剛才我產生了一個聯想。”

“什麽聯想啊？”

“呵呵，你可別笑話我啊，我覺得啊，我就像那只林中奔跑的小鹿。”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說道：

“什麽？你像一只林中奔跑的小鹿？哈哈哈！真是富有詩意的聯想，我看你可以用這個聯想，寫出一首精彩的詩歌！”

宋紫玉的眼神很專註，盯著我，幽幽地說道：

“我會的。我會在詩中表現那份惶感的感覺，就像我的情感和靈魂，充滿了惶惑和期待……”

我笑不下去了，宋紫玉的傾訴透露出了某種憂郁。我一直相信自己是很了解宋紫玉的人品的，但是現在我卻忽然感到，我並不完全了解她的內心世界。

莫非今天的爬山是一場預謀，宋紫玉約我來，就是為了向我傾訴她的感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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