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2、玩世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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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插話道:

“既然韋大哥記憶力這麽好,那麽你來說,我來寫,我們來一個長篇口述實錄可好?這不是最好的自傳嗎?”

韋老板擺擺手,呵呵笑道:

“是啊,自傳。我的自傳已經寫了好幾十本啦!不過都是些普通人寫的,他們不是作家,只喜歡歌功頌德。他們把稿子寄給了我,我報以鈔票。可是,誰要看那樣的東西?我自己都讀不下去。

幾乎每一本書都是馬屁專輯,而一個正常人,誰受得了那麽多馬屁?我不喜歡那種假大空的頌歌,所以我才找你啊!因為我知道你,是當今文壇極為罕見的,敢於一針見血觸及靈魂的真正偉大的作家。

——服務員,我點的大龍蝦為什麽這麽久還不來?難道還在太平洋裏游泳嗎?還有那盤水果色拉,難道還得在地裏現種起來嗎?再不快點,我就告訴你們經理,辭退了你們的新廚子!

呵呵,郭作家,我告訴你一個經驗:你走進一家酒店,看上去一片光明燦爛,好像一切服務都很周到。可是你明知道這只是哄騙,是為了掏光你的腰包,偽裝出的笑臉。

你別看領班女郎挺美,挺有氣質風度,也許前幾天,還只是個賣身的小姐!至於那些服務員,咬著舌頭說著外地口音,不過呢,她也許就是口鎮土著,而偏偏裝作一個溫州人。

所以,你來到這兒,就得坐下,急火火等候進餐,老是嫌他們上菜慢。在這個過程中,你還要時不時找個茬子,發發脾氣,這樣,以後買單就不會太貴。否則,要是你太老實了,人家上啥你就吃啥,一點意見也沒有,好了,那你就等著挨宰吧!

哈哈哈!對啊,我雖然既不是作家,也不是哲學家,然而,每個夜晚,足足有一半的時間我是醒著的。當你睡不著的時候,你的腦袋就像一臺磨盤,不停地轆轆轉動。最瘋狂的念頭也會於此產生。啊,他們給我們送大龍蝦來了,郭作家,來來,快嘗嘗……”

我並不喜歡韋老板後來插入的那些廢話,就單刀直入地說道:

“韋大哥,還是談談你的那個地下室,你和其他男人,以及僅有的那個女人度過的那六個月吧!我覺得那倒是創作的好材料,最能展現人性的覆雜和陰暗面。”

韋老板瞪大了眼睛,尖聲說道:

“啊?對對,我想那一定會使你感興趣的。我曾經和另一位作家談起過我的自傳,我告訴他那些事情的時候,他卻搖頭說道:

‘這可不行!你得把這部分刪掉!苦難和欲望絕對不可混為一談。自傳嘛,就要弘揚正能量,只能寫好的一面。’

這就使我再也不相信那個所謂的作家了。話說,他也寫網絡小說,主要是玄幻穿越重生之類的胡扯淡,據說已經掙了不少錢。”

我呵呵笑道:

“韋大哥,你說得太好了。我的確認為,每個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既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億萬富翁和普通人一樣,也都是血肉之軀。所以光寫高大上的東西,就不足以展示一個真實的人。”

韋老板點頭道:

“對啊,我們那時候固然是受苦受難,但我們仍是有欲望的男子。五個男人中的一個,是那個女人的丈夫。

什麽?你如果要我把我們怎麽會一塊兒關在地下室的原因,從頭到尾對你講完,那可得講到明天天亮。那些東西與故事關系不大,我看還是略過不提了吧!

嗯,那個女人嘛,貌似是個正派女人。她曾經發過誓,婚後她始終是忠於丈夫的。現在我來告訴你,她的情人是誰:哈哈哈!不是別人,正是我,你忠實的朋友韋永利!

是啊,她比我大很多,差不多大二十歲,幾乎可以做我的媽媽了。而且,那時候,她對待我也正像是我的母親。她稱我為‘孩子’,整天孩子這、孩子那的,親密得不行。

對,她的丈夫嫉妒得要死。他警告我,要是我敢和他妻子越軌,他就會把我們都宰了。他還威脅要閹了我。當然,這也的確不難辦到。因為他也是一個小幫派的老大。

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她竟然漸漸軟化了那個男人。這裏面究竟發生了什麽,你即使有曹雪芹魯迅或者餘秋雨莫言的天賦,恐怕也說不清寫不出。

總之,那個女人不斷勸說他,給他洗腦,灌了大量迷魂湯,那個男人居然同意了我跟那個女人的歡愛!就在一間面積僅僅六平方米的地下室裏!另外四個男人就那麽眼睜睜地看著!

剛開始的時候,我不敢有任何邪念。另外四個男的對我當然是兇相畢露。再則,我也受用不了。我那時候心情焦躁,幾乎已經失卻性功能了。

你想想,日夜二十四小時都和四個粗陋的男人,還有一個放蕩的女人,在那間狹小冰冷潮濕的地下室裏擁擠度過,是個什麽滋味,真不是語言輕易能夠表達的。

但是,漸漸地,我們變得不知羞恥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地下室裏幾乎伸不直腿。由於長期枯坐不動,一個個都得了便秘。我們的一切動作都得在眾目睽睽之下,這種苦惱,即便是魔鬼本人來了,估計也受不了。

對啊,我們不得不變得玩世不恭。我們不得不說些粗話臟話來遮羞。就是在那個時候,我才發現瀆神,大罵老天爺還是有些用處的……

好,我得喝點兒酒。來吧,親愛的郭大作家,祝你健康!作品越寫越好,流芳千古!……

是的,那是當然,到那個地步肯定是很不容易的。首先,她得努力使她的丈夫不敢反對;此外,她還得賣弄風情,喚起我的欲望。我們是在她丈夫熟睡的時候,或者他假裝睡覺時幹的。

呵呵,另外的幾個男人?有兩個男人變成了同性戀者。另一個只是自瀆。總之,在那兒,人類的一切醜態都暴露無遺。如果人是根據上帝的形象造成的,那麽我決不會羨慕上帝!

是啊,我們忍受了一切凡人所能想象的墮落生涯,但是我們一直滿懷希望。後來,我們被警察解救,走出了地下室,從此各奔東西,再也沒有見面。

再後來?那個可憐的丈夫因為分贓不均,被同夥殺死了。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當年的情人,後來患了宮頸癌,死在無州市人民醫院裏。

另外的三個男人?其中一個,現在也是我們無州的富翁。另外兩個人的下落,我不知道。可能死了吧!當年都是江湖豪客,要是他們還活著,我應該也有所耳聞。

對啊,我剛才提到的那位作家,你不認識嗎?咱無州最知名的網絡玄幻作家啊,他掙錢可比你多多了!他是退伍軍人出身,最擅長寫兄弟之情,聲稱為兄弟朋友可以兩肋插刀。

據說他曾經宣稱,最好的文學必須集中筆力描寫純潔的情誼。我認為這真是胡說八道!欺人之談!文學只寫正面的東西,還是文學嗎?那不就是馬屁派對嗎?”

我連連點頭,隨聲附和:

“對啊,真正的文學,就要寫人性的全部事實。韋大哥,我聽你說話,邏輯清晰,層次分明,而且遣詞造句,還頗有文采,你又讀過那麽多書,你為什麽不自己親自寫書呢?”

“哈哈哈!這個嘛,首先,我不會寫;其次,我怕寫出真相,會挨莫名其妙的石塊。現在這個世道,居心叵測的壞人太多啦!

一般來說,我不會自己寫字。何況我一提筆,手腕就痛,而且昏昏欲睡。電腦我也不願意看,早就花眼了。所以我寧可讀你寫的東西。有時候,看到共鳴之處,在我看來,你簡直是剽竊了我的思想!

也許我不該說這些話,可我畢竟還是說出來了。無州城有的是漂亮女人,她們得知我如今已經光身一人之後,電話和來訪便絡繹不絕,有無數的QQ微信好友申請。

是啊,我就是一個黃金單身漢,一個鉆石王老五,一個行將就木的億萬富翁!她們的目的,我當然很清楚,不就是為了我的錢嗎?所以我絕對不會上當!我寧可把錢全部捐給國家,我也絕對不給那些爛女人一分錢!

我在經濟上的成就之大,確實使很多人自慚形穢。實際上,我現在倒很願意依戀某個女人。在這個女人鮮艷的時候,到我自己死去之間,我還可以撈點那種稱之為快樂的,世俗的甚至可鄙的東西。

然而,實在是沒有心靈的知音啊!天下之大,上哪裏找去呢?那些偽裝清高的爛俗女人,我也一樣看不上。就在昨天,有一個饒舌的優雅美女,還來我這裏,假惺惺地抱怨說:

‘我不想像我媽媽那樣,懷著犯罪的心理混日子。我要享受人生的一切,力所不及也不管。’

我對她冷冷說道:

‘問題是,一個看破紅塵,徹底放下的老男人,恐怕不能做到徹底的墮落。’

後來那個女人只好失望地走了……”

我一直認真地聽到這裏,不禁哈哈大笑道:

“這個世界上的男人和女人,大概就像《紅樓夢》裏的賈珍和尤三姐;一個升起來,另一個就得落下。女人一旦變得放蕩起來,男人就會變得象個受驚的處女,反而不敢放肆了。”

韋老板點頭笑道:

“是啊!解得切!我完全讚同。不過我在想,這一切放蕩行為的結果,會是什麽呢?譬如說,五百年後,作家們會寫些什麽呢?”

“我想,實際上還是今天這些東西吧,人性是很難改變的。”

“那麽,一千年以後呢?一萬年以後呢?一想到人類還能延續那麽久,也許存在幾十億年,真是嚇人。現在的人類文明,才剛剛發展了幾千年,就已經發達得如此不可思議。那麽幾億年後,人類會進化成什麽樣子呢?比如說,那時候,無州城會變成什麽樣子?買一幢公寓樓得花多少錢?雪野湖還會存在嗎?……”

一直默默不語,大吃二喝,認真傾聽我和韋老板對談的岳強,終於開口說話了,他打著酒嗝,笑道:

“呵呵,到了那個時候,韋大哥的那幾百套別墅,會在東海的水晶宮裏。公寓樓變成了魚類的住房,魚人們買一幢,得花十萬億人民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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