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員開始上菜了，豐盛得讓我咋舌不止，我的這一支拙筆，幾乎無法描述。我只能這樣說：

我郭一鳴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活了三十年，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人類可以在吃喝上，竟然能做出這麽多的花樣！

我們開始大吃二喝。菜肴的味道果然美得無與倫比，我當然是大快朵頤，這時候也就顧不上吃相難看了。吃了一會兒，兩杯人頭馬下肚之後，我問道：

“韋大哥，說說您成為富翁前後的心理變化吧！寫文章用得著。”

韋老板沈吟道：

“好吧。雖說我的房子很多，而且華麗優雅，可現在對我來說就是些地獄。有一點我要告訴你，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過於有錢的生活，比貧窮更加糟糕。

因為在貧窮的時候，至少人們還都存有生活變得富裕美好的希望。一天到晚不知多少次地自我安慰：貧窮的日子長不了。

我記得正當青春年少，一生方才開始的時候，我雖然窮得吃不上飯，卻渾身都是力氣，鬥志昂揚。

那時候的窮人難得有自殺的。可是現在生活變富裕了，卻有成千上萬的人頹廢墮落坐以待斃，幾乎每星期都能聽到有人自殺的消息。而且他們往往是富翁。

那些人積攢下了巨富，幾乎把這個世界攪得顛三倒四，那些錢也許都是招搖撞騙所得。而且越是到了後來，他們的錢多得越是不知道怎麽花。

但是上帝是公平的，他們的錢最後只會害了他們。甚至連身體也不如窮人，最後連飲食都有嚴格規定，不能想吃什麽就吃什麽。他們交往的人都是些虛偽欺詐、沒有一句實話的騙子。

除了電視上的經濟頻道娛樂頻道以外，他們什麽也不願意看。他們拼命過夜生活，玩女人，打麻將，一晚上輸贏幾十萬幾百萬；上午十點才起床，吃完早飯就又開始忙著找人打牌。

問題是你能打一輩子牌嗎？而他們不能不打，否則就無聊死了。玩累了，就開始互相攻訐。宿怨世仇於是又死灰覆燃。今天他們排擠一個人，明天又要暗算一個哥們。誰要是想動一動俱樂部裏的一桌一椅，都有可能引起流血沖突。

他們剩下的僅有一絲安慰，就是看銀行存款的數字變化，看股票的漲跌。自己擁有的數字多了一個零，就會歡欣鼓舞；少了一個零，就會憂心忡忡。誇張一點說，他們每天就是為那個數字而活著。

那些富婆們則念念有詞，花樣不斷，每天做美容，把臉弄得像鬼一樣慘白。她們閑著的時候，調戲一下小白臉，包養一個或幾個小鮮肉；或者幾個富婆為某個小鮮肉明星而爭風吃醋，甚至大打出手。

《大般涅槃經》裏有一段這樣說：

‘倘若人能自知死期，則不會觸犯天條。’

這些富人的圈子裏，卻似乎都忘記了死神，就像忘記了呼吸一樣。今天剛在游泳池邊會見了某人，同他攀談甚歡，明天卻突然聽說他已魂歸天堂。

丈夫或妻子屍骨未寒，寡婦、鰥夫即另覓新歡，簡直等不到葬禮結束，墳土未幹就已經勾三搭四。他們還特別喜歡在同一個圈子裏尋找情人，搞什麽互換老婆的游戲。

昨天他們用盡了一切咒語互相中傷，今天他們卻可能又貌似生死之交。他們舉辦舞會，臉上一盆火，腳下使絆子。他們的遺囑和保險單朝令夕改，轉眼就要重寫，陰謀又從頭開始。往往新婚燕爾過不了一兩個月，新郎卻住進了醫院，因為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心臟、腎臟、前列腺什麽的報廢啦……”

大概因為喝了點酒，韋老板打開了語言的閘門，幾乎一發而不可收。我聽得目瞪口呆，如醉如癡，眼睛一定瞪得很大，讓韋老板感到我很崇拜他吧！

韋老板繼續滔滔不絕地說道：

“在你面前，我並不感到羞恥。其實我和他們一樣愚蠢，甚至更蠢。不過，我還不至於傻到再找個老婆，讓一個莫名其妙的瘋女人來管束我。我不能，也不想。這個年齡了，傻子才找老婆。

我身邊有一個家庭醫生。他經常宣稱散步是最好的運動，於是，每天早飯後我就散散步。我讓司機把我送到雪野湖的塑膠跑道上，我在前面走，他開著蘭博基尼在後面緩緩跟著。

回無州城的路上，我經常到一個富人俱樂部逗留片刻。我推開門，可以看到裏面坐著一些我這樣的腰纏萬貫的老頭子，雖然已是耄耋之年，卻還在不停交換信息，研究股票漲跌。

他們全都明白，自己並不會用到那些股票，手頭持有的巨額股票，統統是留給後輩的。他們希望子子孫孫總是跟他們一樣富有。如果股票看漲，他們就樂不可支，並買下更多的那種股票，到死的時候都不肯出手。

咱倆的朋友岳強，說你是無州最偉大的作家。我希望你給我寫本傳記。我當然有事情可寫，是的，我有大量可歌可泣的故事。

我經歷的人生不止是成功，還有眾多失敗；不止是天堂，還有無數的地獄。這個坐在你身邊，悠閑地呷著洋酒的老頭子，毫不誇張地說，經歷了無數的大風大浪，如今已經成了精怪。

什麽？我最難忘的事件？我想想。奧，那當然就是坐私牢的日子。我當年曾經在一個地下室裏，被人私刑拘禁，度過了半年生不如死的歲月。

很多年前，那時候我剛在無州江湖上出道，才剛滿十八歲，我因為欠了高利貸，未能及時歸還債主，就被一個討賬的灰道老大抓了去，關進了昏暗的地下室。那個地方深在地下三四米，整日不見陽光，吃的是豬狗食，那可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對了，不僅僅是我一個人。那個地下室裏還有五個男人，還有一個女人呢！呵呵，我知道你要問些什麽。對啊，男人即使面對死亡，也畢竟是男人。五男一女，日日夜夜擁擠在一起，難免有發洩肉體欲望的問題。

是啊，那個女人不能分身於我們五個男人。可她確實同時應付兩個男人：她的丈夫和她的情人。而且她還盡可能地滿足其他三個人。要是有臺攝像機記錄下那兒發生的事情，說過的話和做過的夢，你們這些當代最偉大的作家，相比之下，也不過是笨伯而已。

可惜那時候，還沒有發明出監控探頭這種好東西。在那種情況下，人類的醜惡靈魂暴露無遺。我相信，至今還沒有任何人，敢把裸露的靈魂描述得那樣淋漓盡致。

後來怎麽出來的？奧，很僥幸，警察搜查那個灰道老大的家，才解救了我們。可是警察對我們之間發生的那些事，也是不敢相信的。

沒錯，有好多人以為，我也是無州江湖的大佬，其實這是以訛傳訛，三人成虎。人們總是更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而不是去竭力相信真相。

我確實不是老大，我是一個奉公守法的商人而已。近來政府開始掃黑除惡的專項行動，狠狠打擊黑惡勢力，號稱除惡務盡，我是打心眼裏高興，舉雙手雙腳支持！

是啊，所有那一切，我說的都是事實，不過很樸素，甚至很惡心，還需要你的生花妙筆加以潤色。此外，人們普遍都很健忘，何況我已經這個年齡了。

你現在問我那些男人的姓名？哈哈哈！我要是說得出，那就說明我不是個老頭子了。可是那個女人的名字我還記得，我會永遠記得，到死也忘不了！當然她的男人叫什麽，我也還記得。不過這些人的名字，我當然不能告訴你啦！

郭作家，你是不知道，我現在躺在床上，睡不著的時候，一幕幕往事就會浮現在眼前，清晰而逼真，如同放電影，就像昨天剛發生的一樣。呵呵，當然不是一切啦，我腦子可沒有那麽好使，我是選擇性記憶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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