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量著宋紫玉這套120平方米的住宅。三室一廳，結構比較傳統，進門北邊就是衛生間，再往裏，南邊三個臥室，北邊是客廳，然後是廚房。

客廳大約20平米，擺了一套“一二三”組合的白色皮沙發。墻角上擺著一盆大榕樹，長得油光放亮，綠意盎然，葳蕤可愛。

紅色的電視櫥上放著一臺小米數字電視，此外還有一些挺童趣的小擺設。長沙發後的墻上掛著一幅裝裱得很豪華的富貴牡丹圖。

總體上，房間的擺設清新明快簡潔，洋溢著單身女性特有的清爽溫馨味兒。

在我大學時代的印象中，宋紫玉是個不拘小節、不太喜歡收拾裝扮的“女漢子”。我記得有一次檢查宿舍衛生——那時候我還是學生會幹部呢，去過宋紫玉的宿舍，印象不佳。

她們房間裏住著六個女生，到處堆放著書本、衣箱、碗筷、盥洗用具、臉盆、鞋襪，掛著晾曬的衣褲之類。真是一個非常擁擠混亂的小天地。尤其是宋紫玉的東西，亂攤亂放，雜亂無章，感覺同我們男生差不多。

大學畢業後，宋紫玉到無州日報社參加工作，習慣仍未有多大改變。起初她和一位單身女編輯同居一室。我有一次因事曾去過一次她的住處，印象裏仍是大學的做派。

後來那個單身女編輯結婚了，宋紫玉則繼續操練單身貴族。再後來文化局系統蓋了新宿舍樓，調整住房，宋紫玉通過貸款，就擁有了這套房子。

說實話，這個居住條件，真是令我羨慕不已。我住的那個80平米的破房子，和宋紫玉這個房子一比，簡直就是個茅草棚子嘛！

宋紫玉這樣寬敞明亮的好房子，我郭一鳴還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住上呢！人家文化局比我們那個半死不活的破無州學院，可是對職工照顧得好多啦！

宋紫玉的這個新家，我還是第一次來，感覺宋紫玉的生活品味有明顯的變化。我不由地暗暗感嘆：

現在的宋紫玉，從居室到穿著打扮，都另換了一幅人生景致啊！快三十歲的熟女了，終於解放思想，變得有韻味啦！

看著想著，我就順口讚嘆了一聲：

“紫玉，你這兒的條件真不錯！”

宋紫玉端過兩杯雀巢速溶咖啡來，坐在沙發對面，笑了笑，說道：

“是嗎？湊合著住唄！”

我不禁唏噓道：

“你一個人住這麽大房子，真是小康水平了。比起我拖家帶口的，住那麽點小破房子，幸福多啦！我家過的那叫啥日子啊！一點也不像一個家，就是一個窩而已嘛！”

宋紫玉含笑，盯著我說道：

“怎麽了？一個男人如果不滿足自己的家庭生活，那麽多半是發生情感危機了。”

我呵呵笑道：

“你這是從那兒剽竊來的理論啊？有這麽嚴重嗎？”

宋紫玉鄭重地說道：

“我說得不對嗎？如果你過得很幸福，你為什麽要唏噓惆悵呢？”

“唉！紫玉啊，你說的也對，也不對。只能說有一定道理吧！”

宋紫玉笑道：

“這是怎麽說？你別模棱兩可。你評價一下你的家庭生活唄！”

“你這是在關心詢問我的生活現狀呢？還是想同我探討對婚姻家庭生活的看法呀？”

宋紫玉帶笑說道：

“不愧是搞文藝理論的學者，一下就體會出了幾層意思。不過，我問得有這麽覆雜嗎？那你就照你的體會回答吧！”

我朗聲說道：

“在每個人漫長的一生中，有時候是很容易滿足的，有時候卻又是極不容易滿足的。人一方面安於現狀，一方面又在不斷地謀求改變。

每個人都想掙脫自身的庸碌勞累，都想超凡脫俗，卻又無可奈何地活著。你掌握著命運，命運也掌握著你。有時候覺得人生很清醒，有時候又覺得世界很朦朧。

有時候，我們似乎已經自我設計自我規劃好了自己的一生。但是有時候卻又感覺，一切都說不清楚，明天等待著我們的究竟是什麽？”

宋紫玉笑道：

“自然是成功與美好嘍！”

我搖頭道：

“那可不一定。如果是痛苦與煩惱呢？你會怎麽辦？”

宋紫玉拍手道：

“那也很好呀！正因為未知，明天才比今天更有吸引力。人生就如同一部長篇小說，如果所有的情節都提前知道了，你讀下去還有勁兒嗎？”

我點頭笑道：

“你喜歡朦朧，對生活還有憧憬和幻想，這正是詩人的天性。”

宋紫玉咯咯嬌笑道：

“你喜歡透徹，好像什麽都知道，那就是理論家的天性了。”

“呵呵，也許這只不過是孩子的天性。”

宋紫玉忽然鄭重起來，語氣有些憂傷，問道：

“一鳴，你跟我說實話，你覺得結婚之後，家庭生活過得快樂嗎？”

我嘆口氣，說道：

“這怎麽說呢？快樂和煩惱總是相伴相隨的吧！生活嘛，很多時候就是無可奈何的，不可能按照某個人的性子來。你幹嘛問這個？”

宋紫玉眼睛看向窗戶外面，低聲道：

“隨便問問。”

“紫玉，那你覺得你的日子過得如何？”

“哎呀，湊合唄！”

“你年輕輕的，幹嘛老用湊合這個字眼？”

“一鳴，這你還不懂？湊合就是不怎麽樣的意思唄！不壞，也不好。”

“你近來的詩歌創作呢？寫得順利嗎？”

宋紫玉嘆氣道：

“其實我已經很久沒寫了，沒有靈感，總覺得生活缺少激情。”

我拍了一下手提袋裏的詩集，笑道：

“可你這本詩集，寫得確實很不錯啊！”

宋紫玉撇嘴笑道：

“哈哈哈！其實那都是我以前寫的。現在好像沒有那些酸酸的感覺了。”

“奧，原來如此。這也沒什麽。作家的創作生涯有高潮，也有低谷，很正常啊！沒有哪一個作家，可以一輩子一直不停地寫作啊！對了，你為什麽不改變一下生活方式呢？”

“怎麽不想？我現在到了節假日，經常出去旅游啊，這不就是改變生活方式嗎？”

我呵呵笑道：

“我說的並不完全是這個意思。”

宋紫玉瞄了我一眼，努嘴道：

“那就是勸我趕緊嫁人結婚的意思了？”

我輕輕點點頭，呷了一口咖啡，不置一詞。

宋紫玉嘆息一聲，說道：

“一鳴，婚姻是不是真的是一座圍城？”

“紫玉你嘆什麽氣？你是否有一種畏懼心理？”

“畏懼？我畏懼什麽啦？”

“你是不是想殺進圍城，又怕身陷在圍城裏，限制了自己的個性和才情，怕以後的自己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了？”

宋紫玉沈吟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說道：

“不是。你不懂。看來你並不真正了解我們單身女性的心理。算了，不談這個話題了。太沈重。我們聊點別的吧！”

我本來想同宋紫玉多談談生活的，但宋紫玉是單身貴族，有些話題未免敏感，還是就此打住吧！於是笑道：

“好吧，那我就參觀一下你的書房如何？”

宋紫玉笑道：

“在東邊那間小臥室。我可不如你這個大學者的書多。你自己看去吧！看到喜歡的書隨便拿，你不是外人，呵呵！”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宋紫玉這個鋪了地毯的書房，便脫了鞋走進去。靠東墻放了一排紫檀木的書架，宋紫玉的書便或整或臥地堆放在書架上。

書真不少，大概有四五千冊，門類很廣，宋紫玉可能從沒想過將它們分門別類，按格放好，擺放得隨意性極強。這同我習慣於把書籍資料整理得井然有序，截然不同。

大概詩人的性格就是如此，生活太整齊了，可能也就寫不出詩了吧？我瀏覽著書架上雜亂的書籍，看到了某位領導人關於改革歷程的幾本隱秘著作，很感興趣，精神大振。

我拿著這幾本書走出來，看到宋紫玉正在一個本子上寫著什麽。我問道：

“怎麽，來靈感了？在寫詩嗎？”

宋紫玉甜甜一笑道：

“我在畫畫。”

她刷刷地又塗了幾筆，舉起本子來，問道：

“你看看，像不像你？”

這是一幅漫畫，用很稚氣的筆法，勾勒出一個誇張可笑的青年男子。我不禁哈哈大笑，說道：

“這是我嗎？這麽大的頭，這麽大的嘴，這不成妖怪啦？”

宋紫玉斜睨我一眼，笑道：

“你呀，裝滿思想的頭，口若懸河的嘴。不誇張一點，怎麽表現呀？”

我看了一下表，笑道：

“好吧，被女詩人表揚，我很榮幸，那你就把這幅漫畫送給我吧！讓我經常欣賞一下自己的光輝形象。我也該告辭了。這兩本書，我拿回去看看，行不？”

宋紫玉點頭道：

“別客氣，隨便拿。我的門隨時向你敞開。”

我站起來向外走。宋紫玉目光中有挽留的意思，卻沒說出來。我走到門口時，宋紫玉說道：

“就這樣走啦？”

我扭頭，帶笑說道：

“哎呀，我這次來，收獲頗豐啊！謝謝你的詩集、漫畫，還有這幾本書。對了，還要謝謝你的咖啡，味道好極了。”

宋紫玉咯咯嬌笑，走近我說道：

“總得有個告別儀式吧！”

說著話，她突然踮起腳，將臉蛋輕輕貼了一下我的臉頰。

我很不習慣這樣親密，不禁渾身一激靈。我註意地看了一下宋紫玉的眸子，眼光朦朧，飽含深情。

我有點不敢接受這種情誼，只好故作平靜，微笑著輕輕拍了一下宋紫玉的肩膀，說道：

“好了，紫玉，祝你順心快樂。我走了，以後常來看你。”

宋紫玉一直送我到樓下，遠望著我離開。我帶著書，走出了文化局大院，心情五味雜陳，無以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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