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李玉成的自述：

這天上午，我陪同港商錢老板，來到萬福山度假村釣魚。這裏是無州東郊新開辟的一處休閑娛樂場所。

萬福山原名望夫山，山上巨石林立，水庫壩塘甚多。山下有好幾幢居民小區的高樓，還有高檔豪華的別墅區，休閑品牌溫泉小鎮。這兒依山傍水，林木蔥郁，既有田園風光，又有都市氣息，環境優雅宜人。

錢老板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於是當晚我們便住下了，打算好好玩兩天。

度假村的經理是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很善於察言觀色，一望即知是個精明能幹的生意人，對我們招待得十分殷勤。

美食、美酒、美景，還有年輕貌美的服務小姐奉迎侍候，令人愜意。正像王勃《滕王閣序》裏說的那樣，“四美具，二難並”，費用自然不會便宜。如果願意多花錢，還有“全陪服務”。

當經理向我暗示此事的時候，我深沈地搖了搖頭。我陪錢老板來這兒，是為了商談很重要的事情，而不是為了尋花問柳的。

雖然這兒的美女也讓我十分動心，但決不能因此而讓錢老板看輕了我。我清楚地知道，一個精明的港商，是決不會選擇一個花花公子，作為投資創業和生意上的合夥人的。

錢老板確實是一位精明過人的港商。我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了接近二十年，打過交道的三教九流，可以說形形色色，就連外商、港商，我也接觸過不少。但是像錢老板這樣謀事深遠、明察秋毫的港商，卻還不多見，給我的印象非常深刻。

我小心翼翼，深怕哪個細節出現差錯，使已經有了百分之七十成功希望的合資計劃告吹，那我就損失慘重了。我揣摸著錢老板的心態，處處投其所好，同時又事事註意分寸。

我雖然文化層次不高，可是正像《紅樓夢》裏說的那樣：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

在與人打交道方面，我畢竟有著極其豐富的經驗。我已經具備足夠的狡猾，自信應付得了任何人。

說句實話，在商界，真誠只是表象，骨子裏永遠都是老謀深算。用流行的經典語言來說，友情都是暫時的，唯有利益才是長久的。

利益對於商人來說，既是目的，又是鎖鏈。做生意就是為了賺錢。投資更是為了賺大錢，長期地最大效益地賺錢，這是個很淺顯的道理。

但是這裏面的學問又很深。任何一項投資，都牽涉到很多因素，很多方面。例如投資環境、立案項目、廠址選擇、市場考察、生產資料來源，以及能源、水源、通訊、交通運輸、管理體制、政策問題……

這麽多方面，綜合起來就錯綜覆雜得不得了。錢老板對任何一點都不忽略，了解考察，不厭其煩，直至清楚透徹為止。

錢老板的細致、挑剔、周詳，使我既驚訝又佩服。剛開始打交道的時候，我只認為錢老板是個隨和大方重情重義的闊佬。現在我才明白了什麽叫作真正的資本主義商人。

他們投資上的冷靜和做生意的經驗，像老狐貍一樣狡猾難測，比起我這種在大陸特色社會制度下滾打撈錢的生意人，確實要老辣得多。

我的那點小伎倆，在錢老板面前，就如同三歲小孩的把戲。我在這位港商面前，自我感覺只是一個不值一提的小蝦米。

午飯後，我們坐在水庫旁，手持釣竿，悠閑從容，耐心地等待著魚兒上鉤。

我斜睨了一眼臉色紅潤的錢老板，斟酌著準備談的話題。從我的內心來說，我很想錢老板能立即拍板定下這個投資項目來。

但是我又知道，這種涉及上億元的大型投資，是急不得的。欲速則不達。我只能盡一切努力加溫促成。等所有的條件都成熟了，自然也就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了。

這是一件真正的大事，一旦辦成了，我就不再是皮包公司，靠買賣別人的商品賺錢的商人，而是一位有自己的大企業，名副其實的實業家了。

到了那個時候，我將器宇軒昂、躊躇滿志，自由地進出商界與政界的大型社交場合，我將成為無州這座內陸城市的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而且合資企業享受各種優惠政策，我做起生意來將會如虎添翼，更加得心應手。我一定會在無州風生水起，甚至有可能發展成為在河東省乃至全國赫赫有名的大商人！

一想到如此燦爛的前景，我便興奮得不行，簡直有點難以按捺了。但我又不得不克制自己，使自己的言行盡量做到不急不躁，老成持重。

這真是對我的耐性的一種考驗。生意場上最忌諱的就是心浮氣躁。這就如同垂釣，最終釣上大魚的，總是那些最有算計和最有耐心的人。

根據對錢老板的觀察，我知道敲定此事，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了。但這是黎明前的黑暗，生產前的陣痛，決勝前的隱忍，這個時候是最難熬的。

錢老板顯然還在深思熟慮，不願輕率做出決定。目前他只是和我簽署了意向性的合同，還沒有就最終的項目建設拍板。

錢老板前幾天曾經在酒後告訴過我，他從商多年的經驗就是：

商場猶如戰場，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決策的時候，自然是考慮得越周全越好。

實際上，這次投資，也將是錢老板的從商經歷中的一個新臺階，在北方內陸城市投資，他還是第一次，自然是要慎之又慎的。

我緩緩地問道：

“錢大哥，你計劃後天就飛回香港？那麽大約什麽時候再飛來呢？”

這句話我盡量輕描淡寫，但話中卻藏著機鋒。錢老板沈吟了片刻，才說道：

“哦，我想，不會很久。”

這話讓我有點興奮。我內心自然是希望錢老板回來得越快越好。那樣，合資企業的事就能盡快上馬了。我抖了一下手中的魚竿，說道：

“回來前通知一聲，我會安排好住處，去齊州機場接你的。這兒的龍園賓館，不知你是否住得滿意？不如我幹脆給你買一套公寓，反正以後為了管理企業，錢大哥也要長來住住的。”

錢老板搖頭微笑道：

“不急。這事以後再說。”

“錢大哥，你這次考察了那麽多地方，覺得我們無州的經濟形勢如何？”

錢老板瞥我一眼，斟酌著字眼，說道：

“怎麽說呢？這可不是一句話說得清楚的。大陸這幾年的發展勢頭，蠻迅速的。尤其是在新的經濟形勢下，一些行業去產能，實行了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效果顯著。

你們無州作為全國著名的鋼鐵產業基地，我看變化也很大。比如產值啦，收入啦，消費啦，都增長得很快。還有建設，城市建設，鄉鎮建設，也是有目共睹的。

比如，幾年前還面積狹小、村容破舊的口鎮，才幾年的工夫，居然建成了無州工業區，有了現代化城市的模樣。尤其是無州城東的高新技術開發區，我看提出的那些優惠政策，都是很不錯的。

還有嘛，河東省人口多，是全國第二人口大省，市場內需潛力很大。做生意嘛，當然要考慮這些啦！這都是在大陸投資，做生意的有利條件。

不過，說老實話，無州也有很多不能使人滿意和令人擔憂的地方。比如商業環境落後啦，管理混亂啦，部門幹擾啦，這些也不用我細說，誰都能明白。特別是經濟的無序發展，和投資方面的盲目膨脹，實在不敢令人恭維。”

“哦，盲目？無序？大哥能說得詳細點嗎？”

我目光灼灼地看著錢老板，心想這話是否有一點危言聳聽呢？

錢老板的魚標在動了，他卻紋絲不動，並不急於收線。錢老板笑一笑，說道：

“你在無州做了這麽多年生意，這方面的感受應該比我深刻才對呀！不說別的，就說投資吧。最近無州的房地產熱得不行，到處都在蓋別墅。地價、房價被擡得那麽高，真是不可思議。

我個人的觀點，很明顯早就形成泡沫經濟了。一座城市，有幾家或十幾家房地產公司，已經足夠了。可我聽說在你們這座城市，居然註冊了幾百家房地產公司。當然其他城市也是這樣子啦！

這幾百家房地產公司之間，競爭該有多麽激烈？都能保證房子全賣出去，財源滾滾而來嗎？現在全國已經有了很多的鬼城，住房空置率很高。

何況還有些地產商不蓋房，只炒地皮，炒來炒去，就是這些房地產公司互相在炒作。這完全脫離了市場規律和消費需求，你說這樣發展下去，結果會是什麽呢？做房產生意而不見房子，這也是你們這裏才有的怪現象。

還有股市，也令人感到不可思議。雖然是處於牛市階段，但有這麽多的熱錢投進去，我覺得有些涉嫌洗錢。這時候你要投機的話，也是很容易賺錢的。但以後就很難說了。”

我點頭沈吟，像一個小學生一樣謙虛，認真傾聽著錢老板的議論。不過我心想，做房地產生意和炒股，自然都是投機的。做生意嘛，不投機怎麽賺錢？

香港那麽多大富豪，難道不都是靠投機發的家嗎？就連大名鼎鼎的蟬聯亞洲首富多年的李嘉誠，投資房地產，不也是他成為巨富的重要手段嗎？

他們港商投機的本領，恐怕比我們大陸人要高明多了。這麽想著，我便笑了一笑，問道：

“錢大哥，能否請教一下，你說股市這時候很容易賺錢，怎麽個容易法呢？”

錢老板呵呵笑道：

“這很簡單的啦！大陸這樣龐大的監督管理不嚴的股市，是很容易被人暗箱操作的啦！”

“錢大哥是說，可以人為地操縱股價？”

“玉成真是聰明人，一點就透了。不過，這在法律法規健全的地方，是絕對不允許的。你們大陸這種股市的情形，恐怕也不會長久。

還有一個比這個更簡單的途徑，就是利用你們通常所說的關系網，去把很多的原始股票弄到手，那就一定能發大財了。這還是那天吃飯的時候，一個政府官員和我閑聊時說的呢！

這應該是目前風險最小、利潤最大的賺錢方法了。實際上這也是一種操作，只不過不是金錢的操作，而是權力的操作罷了。”

我連連點頭，呵呵笑道：

“是啊，如果有幾百萬或幾千萬甚至上億的原始股票在手，那肯定就能發大財了。”

錢老板的魚標動得更兇了。這時候他才慢慢收緊了魚線，猛地一抖魚竿，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被釣了起來，估計有四五斤重吧！我連忙恭維道：

“還是錢大哥厲害啊，第一竿就釣上這麽大的一條魚！”

錢老板也很高興，得意地哈哈大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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