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善解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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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鳳麟直至天黑後才回來。一到家,鳳麟便癱了似的,躺在山發上,動也不能動了。她說,跑了一天腿,磨破了嘴皮子,簡直比跋涉了幾十裏山路還累人。

我和貝貝已經吃過晚飯了,貝貝因為沒睡午覺,已早早地睡了。王鳳麟說還沒有吃飯,我就張羅著,為她下了掛面,煎了兩個雞蛋。鳳麟狼吞虎咽吃完了,這才緩過勁來。

鳳麟一邊弄熱水洗了腳,一邊向我描述著保險公司的情形。今天她白跑了一天,也沒有入上一個單子,心情有點沮喪。

我仍像以往一樣,心不在焉地聽著。等王鳳麟說完了,我才告訴她鳳麒來過了。兩人又說了一會兒家裏的事。鳳麟疲倦地打了個哈欠,說道:

“不說了,睡吧。”

我們兩人便上了床,也沒有心情親熱,就熄燈睡了。

…………

次日是星期一,王鳳麟仍像往常一樣,一早就開車去園林局上班了。

我和貝貝吃完早飯,我將貝貝送到了幼兒園,然後騎自行車去無州市文聯,參加詩歌討論會。

這些年,文學早已失去了轟動效應,詩歌也從熱鬧走向了冷清。像這種討論會,也開得越來越少了。我簽到後,工作人員送給了我一套無州文藝出版社新近出版的詩叢。

我才得知這是出版社作東,和無州文聯合作舉行的一次討論會,以擴大這套詩叢的影響。出版業現在也是年年滑坡,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都不景氣,無州文藝出版社能夠這樣做,已經是十分難得了。

九點鐘的時候,與會者陸陸續續到齊了,約有二三十個人,大都是無州詩歌界、評論界的知名人士,還有幾家新聞單位的記者。大家彼此都是熟悉的,免不了互相招呼寒暄。

坐下後,工作人員過來沏了茶。又等了一會兒,討論會便開始了。按照慣例,自然是無州市委宣傳部、作協、文聯、出版社的領導依次發表重要講話,呵呵,領導講話從來沒有不重要的。然後才是評論家們發言。

我對他們的那套官話,自然是一只耳朵進,一只耳朵出的,同時信手翻閱著詩叢。只是幾本薄薄的詩集而已,版權頁上標明,每本詩集印數僅二千冊,這樣少的發行量,出版單位當然是要賠錢的。

我忽然發現,其中有一本詩集,竟然是我的大學同學宋紫玉的,收集了宋紫玉近年來的新作,詩風清新雋永,令人耳目一新。

我有點驚喜,宋紫玉的詩歌藝術,明顯有進步了呀!我的目光搜尋著會場,宋紫玉怎麽會不在呢?

我繼續翻閱著其他幾本詩集,風格大相徑庭,水平也參差不齊。這些作品有的朦朧稚嫩,有的浪漫纏綿,有的樸實平淡,似乎還是缺少大氣之作。我感覺無州的小說界、詩歌界,都不例外,都有一股土氣息、泥滋味。比較起來,還是宋紫玉的詩最有才氣。

無州處於北方內陸,位置接近中原。這種閉塞沈悶的文學氛圍,是否也與相對封閉的生存環境有關系呢?

發言在繼續著。評論家們在這種場合,總是意氣風發,激揚文字,賣弄口才,借機抒發自己的文學見解,兜售正能量的麻醉藥。當然滔滔不絕的假大空廢話之中,偶爾也有些精彩深刻的閃光點。

我正靜心聽著文壇同仁們的發言呢,忽然肩膀被人輕輕拍了一下。我回頭一看,原來是宋紫玉。我小聲說道:

“開你的作品討論會,你卻姍姍來遲,應該罰你的款啊!”

我右手邊正好有一個空座,宋紫玉就挨著我坐下了,輕聲笑著說道:

“已經罰過了。為了這本詩集的問世,已經罰走了我八千塊錢。”

我有些不解地問道:

“什麽意思?難道還真罰款不成?”

宋紫玉笑道:

“協作出書唄!”

我恍然大悟,說道:

“我還以為是出版社鼎力扶持詩歌呢!”

宋紫玉粲然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齒,小聲說道:

“哪有那麽好的事啊!現在出版社的每一個書號,都是要付出真金白銀的。出版社靠的就是手中掌握的書號。它們也不容易,要是不講經濟效益,出版社也沒法生存下去。倒黴的自然是我們作者,寫出了心血之作,還要自己掏腰包,才能把作品奉獻給讀者。現在天底下最傻的人,大概就是我這種寫詩的人了。一鳴,你說是不是呀?”

我呵呵笑道:

“嗯,是有點傻。不過,傻得美麗,傻得可愛,傻得不朽。”

宋紫玉飛我一眼,有些興奮地說道:

“謝謝你,一鳴,有你這句話,才使我覺得,付出心血也是值得的了。你真是個善解人意的男人。”

我不禁心情一蕩,笑了笑,轉換了話題,問道:

“難道所有作者都這樣嗎?”

宋紫玉笑道:

“沒錯,這套詩叢的每個作者,都是自己掏腰包,付給出版社八千元,概莫能免。當然,按照出版社的算法,八千元出一本詩集仍然是不夠成本的。這已經是對我們這些文學愛好者最大的優惠了。出版費用的差額部分,由出版社謀求企業讚助解決。稿費自然是分文沒有的,只給每個作者幾百冊樣書。”

我不禁感慨道:

“哎呀,這年頭,離了錢,真是寸步難行啊!”

宋紫玉自嘲地笑道:

“是啊,什麽都講交易,而所有的交易,歸根結底,都離不開一個錢字。”

我寬慰道:

“紫玉,別那麽憤世嫉俗嘛!對你來說,錢算什麽?詩歌才是一切嘛!”

“可是我們這些詩人,生活卻也越來越貧困了。”

“紫玉,文窮而後工嘛!清貧並不是壞事。”

宋紫玉笑道:

“哇塞!又遇見一個固守清貧,不願奔小康的書呆子。一鳴,你這種觀念是很可怕的喲!”

“可怕什麽?”

“你落伍嘍!跟不上形勢發展,將來是要被時代淘汰的喲!”

“是嗎?有這麽嚴重嗎?”

“郭一鳴,難道你就沒有一點憂患意識和危機感嗎?”

我呵呵笑道:

“當然有。商潮滾滾,適者生存;想當大款,發財無門。你能傳授給我點兒快速致富的門道嗎?”

宋紫玉嚴肅地說道:

“一鳴,你是想調侃我呀,還是真心請教呀?”

我故做認真狀,說道:

“豈敢豈敢!當然是真心請教了。”

宋紫玉甜甜一笑,說道:

“真心就好,心誠則靈嘛!你聽著,對你們當老師的來說,當前最快捷有效的致富之道,就是開辦中小學生的輔導班呀!”

…………

討論會開得很熱烈。後來我也發了言,由詩歌借題發揮,談到了當前方興未艾的網絡文學,順便也談了文人的困惑和憂患。我慷慨激昂地說道:

“詩歌是什麽?詩歌不僅是詩人們個體情感的宣洩,更是民族文化和生命活力的體現。所以,那些真正偉大的傑出詩人,在各個民族的文化歷史上,都是不朽的。生活中不能沒有詩歌。越是偉大的歷史,越需要輝煌的創作。

可是當前,這種觀念卻越來越淡化了。詩歌的清芬已經被金錢的魔性所掩蓋。文人們已不再視創作為天職,而是在商潮面前大徹大悟,認識到生活中最需要的首先是金錢。

所以,很多詩人也都摩拳擦掌,準備下海尋寶,市場淘金,也混個大款來當當。”

會場裏響起了一陣鼓掌喝彩。我笑了笑,繼續說道:

“這是不是當前文壇的一種困惑?其實,生活在變,重新選擇自己的位置,是每個人的權利,當然無可厚非。但我相信,真正的詩人,是不會放下手中那支筆的,因為詩歌已經成了他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他們的全部人生,將由於不懈的創作而閃閃發光。而這種閃光,是任何金錢都無法替代的。”

鼓掌聲更熱烈了。宋紫玉也在用勁拍手。我清清嗓子,最後總結道:

“我非常喜歡這套詩叢,尤其是我們的美女詩人宋紫玉的詩。我感覺紫玉的詩是寫得越來越好了,就像她本人一樣,充滿了生命的活力。希望紫玉今後再接再勵,更上一層樓,成為全國有名的大詩人。同時也希望文藝出版單位,更加熱情有力地支持文學創作,推出更多更好的文藝作品。謝謝大家!”

接下來是一位搞評論的老同志,就好像大領導一樣,有板有眼,一字一頓,念著稿子發言。宋紫玉側過臉來,悄聲對我說道:

“一鳴,你從什麽時候起,變得這麽圓滑了?”

我也側頭看著她,微笑道:

“是嗎?請舉例說明。”

宋紫玉帶笑說道:

“你剛才的發言,不就是最好的例證嗎?”

我想了想,說道:

“這麽說,你認為我剛才的發言糟透了?”

“一鳴,我可沒有這樣說。我的意思是說,你本來用不著隱藏你的鋒芒。”

“我隱藏什麽了嗎?我只是把我想說的說出來罷了。”

“嗯哼!我知道你並沒有痛痛快快地全說出來。你保留了很多深刻尖銳的看法。”

我不禁呵呵笑道:

“也可能吧!我現在的生活中,確實也有一些對我有敵意的人,在盯著我的作品,時刻找我的茬子,堅持不懈地到處告狀呢!所以我不敢什麽想法都發表出去,授人以柄,自找罪受。看來,你宋紫玉不僅是一位才華超群的詩人,還是一位非同凡響的心理學家呢!”

宋紫玉有些誇張地笑道:

“哇塞,郭一鳴,你又讓我飄飄然了。啥時候學得這麽會拍馬屁啦?你可真是擁有一流的奉承功力啊!”

…………

討論會結束之後,中午大家就在文聯的食堂聚餐。菜肴還算豐盛,與幾年前剛開始禁止公款吃喝的時候相比,吃喝風似乎又略微有一點回頭。當然,文人們在這種場合,總是談笑風生的。我和宋紫玉挨在一塊兒吃飯,談得非常融洽。

午餐結束後,文人們一時星散。宋紫玉盛情邀請我,到她在文化局大院的宿舍去玩一會兒。原來無州日報社和無州文聯,都歸屬於無州文化局管理,宋紫玉的房子就在這裏。

既然到了家門口,怎麽好意思過門而不入?我不好推辭,也就去了。

我們步行,穿過文化局大院,很快就到了宋紫玉的樓下。宋紫玉因為中午喝了一瓶啤酒,臉色浮著紅潤,進了她家裏,就將外衣脫了,只穿著一件緊身羊毛衫。她身段窈窕,曲線優美,楚楚動人。

真是奇了怪了,宋紫玉竟然能同時做到又苗條又豐滿!她收腰提臀,縮腹挺胸,說話有點兒嗲聲嗲氣,再加上知識女性的成熟韻味兒,使我竟油然產生了一種被撩撥引誘的感覺。

宋紫玉去給我倒一杯咖啡,忽然回頭瞟了我一眼,我不禁渾身一震,趕忙移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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