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開房門，發現客廳裏空空蕩蕩的，女兒小琴和我的“老婆”齊秀，都不在。卻聽到臥室裏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我走進臥室，看到齊秀正在收拾她的衣服，撅著嘴，氣鼓鼓地往皮箱裏放。

齊秀見到我回來了，委屈地說道：

“玉成，這個家我是住不下去了！你那個寶貝女兒太不把我當人了！這回我非走不可了！”

我詫異地問道：

“怎麽了？又和小琴鬥嘴了嗎？她一個小孩子家，懂什麽道理，你不要和她一般見識嘛！大人不記小人過，君子不和牛治氣嘛！”

齊秀氣惱地說道：

“她還小嗎？初中生了，眼看就要上高中的人了，還一點兒也不知道尊重人！你聽聽她說的是些什麽話，好沖人喲！她說不是因為我這個妖精，她媽媽也不會和你離婚。你聽聽，玉成，這種話，誰受得了？”

我拉住齊秀的手，勸慰道：

“這孩子是太不像話了！你也不要跟她慪氣，我會責罰她的。小琴這孩子不懂事，你看在咱倆這幾年的情分上，包涵著點兒吧！別再擺弄皮箱了，把衣服掛進衣櫥裏去吧，弄皺了不好，嗯？”

齊秀不悅地哼了一聲，坐在床上，扭過頭，撅著唇膏塗得又濃又艷的嘴，一副嗔怒難消的樣子。

我又勸說了幾句，看看齊秀已經沒有再走的意思，這才去了女兒小琴的房間。

小琴不在房內。齊秀跟在我身後，嘟囔著說道：

“這小妮子跟我吵嘴後，便賭氣離家外出了。打她的手機也不接，後來幹脆關機了。唉，可氣死我了！”

這間臥室裏亂糟糟的，桌上床上地上亂扔著撕碎的紙片兒。一只非常漂亮的花瓶也摔碎了，一地的碎瓷片兒。

滿墻上貼著鹿晗、李易峰、“掏糞男孩”的大幅寫真照。這幾個偶像明星我最討厭，也許真是我這個中年男人落伍了，我感覺這些人不男不女的，沒有一點男子漢氣概。

環顧一圈，到處亂糟糟的，這哪裏像是一個還不滿15周歲的女孩子的閨房呀！我看著房內這副樣子，心裏便有些生氣。

細看那些碎紙片兒，竟是撕碎的鈔票！我心裏就更氣了。這閨女也太不像話了，怎麽能這樣呢？就算和後媽關系不好，也不能老是吵嘴，也不能摔花瓶，撕鈔票呀！

我知道女兒的脾氣隨我，個性很要強，再加上平時我又有點慣縱她，總以為自己在監牢裏蹲了六年，想把女兒小時候失落的疼愛補回來，沒想到反而養成了女兒的壞脾氣。

唉！我無聲地嘆了一口氣。我又想到，齊秀在這場吵嘴裏面，恐怕也有責任。再想想，勺子總會碰鍋沿，飯鏟不響鍋兒響，牙齒和舌頭還要磕撞呢！

女兒和齊秀的關系本來就不融治，摔了一只花瓶，撕了幾張鈔票，也算不了什麽大事。想著這些，我的氣便消了幾分。在女兒的臥室裏站了一會兒，我便走了出來，喊齊秀去把碎瓷片掃了。

齊秀沒好氣地說道：

“我才不掃呢，又不是我摔的。”

我心裏有點不悅，回身在客廳吧櫃上拿了一筒外國進口的罐裝飲料，拉開了封口，喝了幾口，冷冷地說道：

“是啊，這些事兒當然不是你幹的。你難道還能發小孩子脾氣，快三十歲的人了，摔花瓶嗎？”

齊秀雖然還是氣呼呼的樣子，見我沈著臉，卻還是去廚房拿了掃帚和搓子，把小琴房裏的碎瓷片掃了。她又開了吸塵器吸了一遍，將瓷碴與紙片兒都清除幹凈了。

我坐在沙發上，默默地喝著飲料，一直袖手旁觀，直到看著齊秀做完了這一切，我的臉上才浮上了笑意。我站起來，拿了一聽飲料，遞給了齊秀，說道：

“辛苦你啦！我就知道我的秀兒，還是識大體顧大局的嘛！”

齊秀瞅我一眼，嗔道：

“少討好賣乖的。只要以後別讓你的寶貝女兒給我氣受就行了。我對小琴哪裏孬啦？從她十歲就由我帶著，和她的保姆也差不多了！

她不但一點也不感恩，越大還越囂張跋扈了！人家的後娘一般都是強硬苛刻的，甚至虐待繼女；我這個後娘倒好，還得成天受繼女的欺負哩！

我這是個什麽命啊？都怨你，到現在也不肯和我拉結婚證，你是不是就為了有朝一日把我踹了，另找更年輕漂亮的小妞兒啊？”

我長嘆一聲，說道：

“秀兒，我說過很多次了，等你懷了孕，給我生了兒子，我就給你名分，和你領結婚證。在此之前，我是不和你領證的，因為我和你哥哥是商業夥伴，我不想把同事變成親戚，起碼在外場上是這樣。否則一些商業上的事情，會很難處理的。

現在你只是我的女朋友，對付你哥哥我還好把握分寸，一旦我們正式結了婚，我怕掌控不了他了。你也知道你哥哥那個人，心浮氣躁，本事沒多大，想法可不少，小心眼子可是比你多多了。

我這些話你千萬別告訴你哥哥，畢竟你是你，他是他。如果你出賣了我，我一旦知道了，那麽咱倆這同居關系，只怕也難以維持長久了。”

齊秀冷冷地哼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麽話，只是一臉的幽怨，就到臥室裏躺床上睡覺去了。

…………

我坐在沙發上，不禁回想起我剛認識齊秀時的一些事情。

剛出監獄的時候，我還沒有從事房地產業，還沒有變成千萬富翁。那時我本錢有限，全是我入獄前的哥們給我湊起來的。

我使出渾身解數，在勝利路上租賃了一個門頭，那裏距離鬧市區不遠。我終於開起了一家中等規模的家電商場，銷售彩電、冰箱、洗衣機之類家用電器。

與我的門頭相鄰的一個門頭，做的是銷售健身器材的生意。老板是個比我小幾歲的彪悍男子，叫齊鐘。因為我們常常相遇說話，感到很是投緣，漸漸發展到互請吃飯，稱兄道弟，成了好朋友。

我的家電生意做得順風順水，給我積累了以後發展的第一桶金。但是齊鐘的買賣卻大起大落，充滿了坎坷。

有一段時間，健身器材賣得很火爆，但是漸漸地也不好做了，行情變得令人捉摸不透。經過幾年的繁華紅火，後來變得冷清得不得了，幾乎門可羅雀了。

那時候齊鐘經常到沿海城市進貨，店裏的事便托付給妹妹齊秀。當時齊秀剛從無州學院會計系畢業不久，我還是經常去那個店裏聊天喝茶，漸漸地與齊秀混熟了，不到半年就發展成了同居關系。

說實話，齊秀長得算不上漂亮，但是她年輕啊！年輕就是資本，就是征服中年男人的最大優勢。當時齊秀才二十三四歲，一身的青春朝氣。她那雙黑靈靈的杏眼，粉嘟嘟的紅唇，勻稱豐腴的身段，比著我那已經憔悴的老婆劉蕓，實在是性感迷人多啦！

可以說我認識齊秀不久，就自然而然地迷上了她。我們同居之後，有一次齊秀曾柔聲細語地問我：

“成哥，你究竟喜歡我哪一點啊？”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究竟喜歡她哪一點。雖然我也明白，其實主要是因為她年輕，但我總不能這樣說吧，這樣她的自尊心會受傷的。我便含糊其辭地說道：

“喜歡就是喜歡唄，當然是整體上的喜歡，怎麽能說是哪一點呢？未必只是喜歡你下面那一點吧？哈哈哈！”

齊秀便佯裝生氣，輕嗔薄怒，笑著罵我壞。我當時心裏掂掇：說實在的，如果只看臉，齊秀還比不上我的前妻劉蕓漂亮。但是劉蕓過早的憔悴了，失去了年輕時的女人味。

至於說到為人，恐怕齊秀更不如劉蕓了。劉蕓心地善良，純潔忠誠，我在監獄裏面蹲了幾年，劉蕓在外面就守了幾年。

如果換作是齊秀，她十有八九就不會那麽做了。實際上，我們第一次做愛，我就對齊秀很失望。因為我發現齊秀竟然已經不是處女之身了。

不過後來我又自我安慰：現在這世道別說女大學生了，就算高中生，還能保持純潔的又有幾個女孩子呢？所以也就算了，不計較這個事了。

而且隨著同居時間的延長，我發現齊秀這個女人還真不簡單，很有心計，會使各種小手段兒。在花錢上，齊秀的小算盤兒也精得不行。這些都是不能和劉蕓相提並論的。

奇怪的是，即使是這樣，我還是不可抑制地迷戀上了齊秀。按理說，我這種“曾經滄海難為水”的男人，在生意場上和情場上，應該是能夠保持冷靜的。

我這些年，在生意場上，可以說精明過人，冷酷無情。但是在情場上，不知道為什麽，我卻總是理智不了。結果便是，事情終於還是漏了風，劉蕓眼裏揉不下沙子，與我堅決地離婚了。

此後呢，我就同齊秀公開同居了。現在回想起來，齊秀就是用她的年輕迷人俘虜了我。齊秀才二十出頭，比我小了十幾歲，周身都洋溢著青春活力。而劉蕓則顯得那麽憔悴虛弱。

加上齊秀天生的風騷和性感，使我如同幹柴遇到了烈火，一發而不可收拾。與劉蕓離婚的時候，我給了她一大筆錢，使我覺得減輕了心靈上的負疚感。不管怎麽說，我覺得自己欠了劉蕓在外面等我數年的那片深情。

當時劉蕓出奇地平靜，既沒有苦惱，也不顯得痛苦，似乎早已料到了這種結局。這反而使我心理上感到了某種不痛快。

劉蕓當年嫁給我的時候，如同一朵初放的鮮花。她不顧家裏人的阻撓反對，對我是那麽癡心。可是由於我人生的大起大落，使得劉蕓飽嘗了生活的磨難，而過早地憔悴了。

我是一個從青年時代起就混社會，操練大哥的人物，讓糟糠之妻下了堂，我這樣做是不是太不仁義了？當然，這只是我的自我反省，並沒有人敢面對面地責備我。唯一責問過我的，可能就是女兒小琴了。

這四五年來，我同齊秀只是同居，而不提正式結婚的事，以上的這些覆雜心理是重要因素。

後來我聽說，離婚兩年後，經人介紹，劉蕓嫁給了無州市人民醫院的一個副院長。那個副院長剛剛死了老婆不久。這樣劉蕓也算是當了官太太，成了院長夫人啦！消息傳到我的耳朵裏，表面上我極其淡然，內心深處卻悵惘了好幾天。

我郁悶的是，劉蕓跟了我受苦，跟了別人卻享福，這是不是對我的一種諷刺呢？同時我也替劉蕓覺得有點兒遺憾，不管怎麽說，她也不應該嫁給一個比自己大二十多歲的老頭呀！

我不禁想起錢鐘書先生的一個比喻，真是妙絕了，婚姻確實是個圍城，在外面的想沖進去，在裏面的想沖出來。唉！劉蕓沖出了我的城，卻又進入了另一座更加蒼涼荒蕪的城；我終於沖出來了，卻有另一個女人齊秀，拼命想裹挾著我一塊兒進入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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