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離婚之後，我很快就把劉蕓淡忘了。

一方面是因為我和齊秀在一起的快樂，迅速沖淡了失去原配老婆的憂傷；另一方面是生意場上的事情，瞬息萬變，激烈無情，也容不得我松懈半分。

當然，還有第三方面，那就是人的心理觀念也發生了變化。如今，發了大財換車子換房子，然後換一個年輕的太太，幾乎已經是大款們的潮流了。相比之下，我還算好的呢，除了和齊秀同居，畢竟沒有在外面再包養其他情人。

我雖然迷戀齊秀，卻也對齊秀留了一手。比如只是同居，而不辦理結婚手續。這樣一旦發生感情裂痕，就不存在離婚的問題，我也就不必分給她我一半的財產了。又比如我所擁有的其他住房，我家財的確切數目，以及生意上的許多事情，我也統統沒有告訴齊秀。

畢竟，我已經在生意場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風風雨雨，吃虧沾光，陰謀詭計，世態炎涼，都經歷過了，即使不變成老鬼，也早成了人精。

我之所以不肯和齊秀結婚，主要就是出於商人的經驗和本能，做什麽事情留一手，總比不留一手好得多。另一方面，是因為齊秀太過精細，加上其兄齊鐘又在和我合夥做生意，萬一這裏面有什麽深沈的陰謀呢？

雖然，齊秀與我的感情經歷，也不能說是她勾引了我，總體來看還是出於我的主動；但是齊鐘有沒有可能利用他妹妹呢？親妹妹這層關系，畢竟是一個重要的籌碼，很容易竊取我的商業機密。

可能性雖然很小，卻不能不有所提防。就像打牌，你絕對不能讓手中所有的牌，都讓對手知道了，否則必輸無疑。賭場如此，人生的其他場合，難道不也是這樣嗎？

我這樣想的時候，便覺得自己仿佛成了一只老奸巨滑的老狐貍。不過有時我又想，其實生意人都具有狐貍的本性，或許是多年的買賣磨礪使然吧？可以說，沒有這種狡猾的本性，是成不了成功的生意人的。

問題是，齊秀是否也對我留了一手呢？我不知道。但起碼齊秀以前的戀愛史，她就從沒有告訴過我。我當然不會在乎這一點，那畢竟是齊秀認識我之前的事兒。

我在乎的是齊秀的現在和以後。迄今為止，我還沒有發現齊秀和其他的男人來往。齊秀只屬我一個人，這也就夠了，應該知足了。

當初我和齊秀認識之後，便邀請齊秀唱歌跳舞，經常請她下館子吃飯。來往了一段時間之後，又發展到一塊兒去近郊的風景區旅游。

不過齊秀遲遲不願同我上床。人啊，越是得不到的東西，就越想得到。半年時間裏，我被齊秀吊足了胃口。後來，我玩了不少成熟男人的花招套路，才終於攻破了齊秀的最後一道防線。

但是，當我發現齊秀竟然不是處女時，我確實有點失望。我原以為齊秀是處女的，否則為什麽要有那麽長的防守過程呢？我感覺自己好像上當受騙了一樣。我的前妻劉蕓，當初跟我的時候，可是一個標準的黃花大閨女呢！

不過，齊秀善解風情，手段高明，使我的失望一閃即逝。她是一個水蛇似的女人，使我獲得了在憔悴的劉蕓身上得不到的快樂，使我有了第一次，便惦念著第二次，然後企盼著第三次、第四次，後來便慣性地發展成了同居的生活。

…………

我坐在客廳裏浮想聯翩。給小琴打電話，一直是關機狀態。看看表，不知不覺已經九點鐘了。小琴居然還沒回來，使我不能不有點擔心了。

又過了半個小時，我實在坐不住了，起身走進臥室，忍不住大聲斥責齊秀道：

“剛才你們究竟吵的什麽？小琴怎麽會這麽晚了還不回來？”

齊秀已經睡著，被我吵醒了，看我氣勢洶洶，臉上露出了些微怯意，小聲嘟囔道：

“還能怎麽吵啊？我就是嫌她光玩手機，不做作業，勸了她幾句要好好學習而已。結果你寶貝女兒就橫眉冷對，張嘴就罵我是妖精，沒資格管她！她倒還覺得自己委屈，就跑出去了。就這點事兒，你一回來我不就告訴你了？我還有冤無處訴呢！氣死我了！”

我平息了一些怒火。假如事情真是這樣，小琴就是理虧的了。我放低語氣，說道：

“秀兒你也別生氣，孩子畢竟還小。一個小女孩子，這麽晚了還在外面，我能不擔心嘛！那撕碎的錢又是怎麽回事？”

齊秀憤憤地說道：

“那是我給她的零花錢。我為了緩和氣氛，就想給小琴一點錢，收買一下嘛！不料她說不要我的臭錢，竟然惡狠狠地伸手就把錢撕了！”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說道：

“唉！這孩子真是太叛逆了。問題是，她會到哪裏去呢？”

齊秀幽幽地說道：

“她那麽大了，又這麽厲害，她不欺負別人就不錯了，誰還敢欺負她呀！我考慮很可能是去了她的姥娘家，或者到同學家住下了，你也不用太擔心。”

這話倒是讓我醍醐灌頂，這可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啊！我雖然不知道小琴的朋友的電話，但我怎麽沒想到打電話問問劉蕓呢？於是我就打過電話去，那邊手機“嗡嗡”了好一會兒，劉蕓才接了電話，用很鄙夷的語氣說道：

“李玉成，你有病啊，這個點了，你想幹啥啊？”

我心急火燎地說道：

“小琴去你那兒了沒？”

“沒有啊！什麽？女兒沒回家？你怎麽回事，又給孩子氣吃了，把她氣跑了？你這個狼心狗肺狠心短命的家夥，你就不配要這個孩子！當初答應法院把孩子判給你，是我這輩子犯下的最大的錯誤！”

“哎呀，我能不疼她嗎？就是嫌她貪玩，說了幾句，就跑了。唉，廢話少說，你趕緊問問她姥娘家，看看去沒去吧！”

二分鐘後，劉蕓打來了電話，氣咻咻地說道：

“行了，你放心吧，在她姥娘家呢！以後管孩子，也得有個度，總不能讓她離家出走了吧？你那裏要實在不行，就讓我帶孩子吧！”

…………

掛了電話，我對齊秀說道：

“現在雖然政府正在進行打黑除惡專項行動，社會治安明顯好轉，但是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子跑到外面，畢竟還是叫人放心不下。我得去她姥娘家看看這孩子，見了面非好好訓斥她一頓不可！”

齊秀不好攔阻，只好看著我出門開車走了。

我知道劉蕓的父母還住在老地方，西關的西煤機老片區。那是一套只有五六十平米的小房子。我還沒和劉蕓離婚的時候，曾經決定給他們買一套大房子，但是他們竟然不要，說是住慣這裏，不想亂挪動了。

那裏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修建的宿舍區，樓板是預制板的，不是現澆鋼筋水泥的建築工程，基本上沒有抗震能力，一旦發生一點小型地震，估計就十有八九稀裏嘩啦坍倒在地了。

那房子也不隔音，樓上走動的腳步聲，樓下聽得一清二楚。廚房甚小，就在進門的過道旁。衛生間更小，只能容下一人在內方便，基本上也就是放一個馬桶的空間。

當初劉蕓的父母能從單位分到一套這樣的住房，還是很高興的事情，比著周圍村子裏破破爛爛的平房，那當然是強多了。老兩口在這兒一住就是三十多年。

時至今日，同那些新建的公寓住宅相比，這兒就顯得太陳舊太簡陋了。這兒馬路狹窄，難得有人打掃，汽車駛過，塵土飛揚，似乎成了被無州市規劃局徹底遺忘的角落。

二十分鐘後，我就到了西煤機小區。我把汽車停在小琴姥娘家那套樓附近。我很久沒有來這兒了，掃一眼窗口昏黃的燈光，隱約聞見附近有垃圾的腐敗味兒。

我很熟悉這兒，十幾年過去了，一切仍是老樣子，似乎什麽都沒有變。那幾年，我關在牢裏面的時候，我曾經無比懷念這個地方，懷念我的嬌妻劉蕓和女兒小琴。

我曾一遍又一遍地回憶和劉蕓在一起的那些細節。我就是靠這種懷念和回憶，打發了那漫長的六年牢獄生活。

後來，我終於熬到了出獄。原來那些兄弟們都還記著我的情，我立即重整旗鼓，在生意場上放開手腳幹起來。當年我就發了大財。

那年春節，我西裝革履，開著轎車，提著厚禮，來看望岳父母。他們並沒有因為我發了財，而對我刮目相看。居然一點都不熱情，冷冷淡淡的，勉強地招待了我。

當然，我很清楚，在那種冷冰冰的客氣裏面，包含著對我的戒備和不信任。我們捉摸不透我。他們的印象中，仍然認為我就是個混社會的痞子。

由於我的大起大落，連累了他們的女兒受苦受難，這種態度自然是難免的，我也早就預料到了。何況他們一開始就反對女兒和我的婚事。

那個春節之後，我是否又來過一次，我已經記不清了。總之很少再來了。人真是善變。我過去經歷過的許多事情，包括我和劉蕓的婚姻，最終都成了一場逝去的幻夢……

我遲疑著，不知道敲開了房門，劉蕓的父母會用什麽態度對待我呢？如果不是為了女兒小琴，我是絕對不會再到這兒來的。我明知道這次來，就是自找沒趣。

我在門口站了大約一分鐘，定了定神，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才用指關節清晰有力地叩響了房門。我聽到了門裏走近的腳步聲。

房門打開了。小琴的姥娘——我曾經的岳母，瞪大了眼睛，有點意外地看著我。房內的燈光從她背後映出來，使她的臉色顯得陰沈沈的。幾年不見，老人家的皺紋更深了，似乎每一條皺紋都在表達著對我的敵意。

我很不自然地笑了一下，低聲道：

“小琴在這兒嗎？我看看她。”

劉蕓的母親並沒有馬上回答，仍用那種質疑的目光瞅著我，像在辨認面前這位不速之客是誰似的。這使氣氛非常尷尬。正如我早就預感到的，這次造訪是多麽不合時宜。

這時候，我看見了停放在客廳裏面的女式山地車。那是我在今年小琴過生日那天，陪她買的車子，是一輛戶外運動變速山地車，全碳纖維，非常輕盈，價格不菲，花了一萬多元呢！

這個老舊小區裏，是好幾家人共用一個儲藏室的。我估計是小琴的姥爺，怕車子在樓下丟了，扛到樓上來的。看來老頭兒身體不錯，還很有勁兒。見到了車子，說明女兒確實在這兒，我不禁微笑了一下。

顯然，老太太註意到了我的目光和微笑，怏怏地說道：

“你來幹什麽？”

我盡量顯得謙恭有禮，柔聲道：

“我來接小琴回家。太晚了，我怕路上不安全。”老太太紋絲不動，仍然擋在門口，說道：

“她睡了。”

她語氣生硬，竟然連門都不想讓我進。但我還是硬著頭皮，擠進了房內。

小琴躺在她姥娘的大床上，面朝裏，身上蓋了一床薄被。只脫了外衣，裏面的毛衣都還穿著。我輕輕地喊了一聲：

“小琴！”

女兒一動不動，躺著，不理睬我。呼吸很平穩，被子緩慢地起起伏伏，她貌似睡得很熟。

但我知道女兒平常是個小精靈，睡覺時稍有動靜就醒了，所以一定是不願理我。我原想接女兒回去的路上開導一番，緩和一下女兒與齊秀的關系，現在看來，只好算了。就讓她在這裏睡一晚吧！畢竟姥娘也不是外人，享受一下隔代的親情也好。

我走出這間臥室。門廳很小，所以用另一間房子做的客廳。我看到小琴的姥爺戴著老花鏡，正在燈下看一張報紙。他面前的舊茶幾上放著一些藥袋子。

我知道老人患有氣管炎，也許是又發作了，搭訕著問道：

“您老還不休息呀，最近咳嗽好些了嗎？”

老頭子仍然看著報紙，目光連轉都不轉過來，沒好氣地說道：

“老毛病，一時半會還死不了。”

我盡量委婉地說道：

“小琴在這兒，給你們二老增添麻煩了。讓她明天自己回去吧。我來得匆忙，也沒給老人家買什麽東西。”

說著話，我從皮夾裏拿出了兩千塊錢，放在了茶幾上，說道：

“打攪啦，我走了。”

隨即我就匆匆地下了樓。我知道兩位老人生活很節儉。離婚時我給劉蕓的主要是房產，也不知道劉蕓平時給了老人多少生活費。不管怎麽說，留點鈔票總還是一份情義。怕的是兩位老人不領我這個情，把錢扔出來，那就更尷尬了。

直到坐進轎車，我才松了一口氣。見到了女兒，我提著的心總算放下了。有什麽辦法呢，她就算再不成器，我也愛她，畢竟我只有這麽一個寶貝女兒。

世界上的感情，真真假假，聚散離合，我已經看得很透徹了。如今在我的心靈裏，恐怕只有對女兒這份感情，才是純真的了。

妻子可以離婚，只有血緣關系是割不斷的。我想，自己這麽疼愛女兒，是否將以前對劉蕓的感情，投射在了女兒身上？說不清楚。這也許是心理中的一種深層因素。

在小琴的身上，有我的遺傳因素，比如個性，又比如五官輪廓，還有那雙黑亮的目光，都像極了我。更多的則是劉蕓留下的影子，女兒的眉眼，女兒的肌膚，女兒舉手投足的樣子，都使我回想起少女時代的劉蕓。唉，我的女兒！

出獄後我的第一個願望，就是發誓要讓劉蕓和女兒過上好日子。如今這個誓言已經由於我和劉蕓的離婚，而毀去了一半；還剩下一半的誓言在履行，那就是讓女兒獲得幸福。

想到當初，想到過去的那些日子，我怎麽能不加倍地對女兒好呢？我知道，正是基於這一點，我才深夜出來尋找女兒，才甘願去女兒的姥娘家自討尷尬。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一想到剛才的那一幕，心裏便有些不快。自從我闖蕩江湖，發跡之後，步入了大款的行列，到哪裏都是意氣風發，瀟灑自得，看到的大都是逢迎的目光，羨慕的目光，仰視的目光。

我何曾忍受過今晚這一份冷落與尷尬？我卻還要陪著笑臉，小心說話，還要留下一筆錢討好賣乖，這究竟是為了什麽呢？

這麽一想，我便又有點生氣了。我倒不是氣那兩位老人。他們見到與女兒離了婚的前女婿，這種態度當然是並不奇怪的。那麽我氣的是什麽呢？

我氣的是女兒不懂事。如果小琴不負氣出走，深夜不歸，哪還有後來的那一幕呢？

進而我又想到，齊秀難道就沒有責任嗎？齊秀為什麽就不能與小琴搞好關系呢？不管怎麽說，小琴仍然是個孩子，而齊秀是個成熟的女人啊！你都快三十了，也應該學會圓滑處世了嘛！

說到成熟的女人，我忽然想起了中午與我一塊吃飯的王鳳麟，心裏不禁一陣激靈。這個小表妹實在太可愛了！

無論是容貌，還是身材，還是氣質，還是說話，總之舉手投足，鳳麟都比齊秀高了不止一個檔次啊！我甚至覺得，這兩個人根本就不能同日而語相提並論，齊秀給王鳳麟提鞋子也不配啊！

我在胡思亂想中，回到了華庭小區我家的樓下。我不禁長嘆了一口氣。停好了汽車，打開了房門，匆匆洗刷之後，我也沒有理睬齊秀，就悶悶不樂地獨自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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