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我起床的時候，王鳳麟已經走了。像往常一樣，暖瓶裏灌上了新鮮的開水，早點也準備好了。

王鳳麟是在機關上混日子的人，每天都要按時上班，起得早，走得也早。我這個大學教授，不講課的時候，不用坐班，時間自由。一般早晨總是要過了八點以後才起來。

平常我都是吃了早餐，泡一杯茉莉花茶，然後便開始讀書寫作。這已經成了我習以為常的生活規律，散淡溫馨，自得其樂。

但是今天不行了，兒子上幼兒園的事沒辦好之前，我什麽事也幹不成了。

我剛穿好衣服，這時候兒子也醒了，嚷著：

“姥娘，我要尿尿！”

這小子敢情睡懵了，還以為在他姥娘家裏住著呢！我趕緊跑到他的屋裏，卻見兒子站在床邊，已經嘩嘩地尿了一地，孩子雖小，騷氣得很呢！

我忍不住就訓斥了兒子幾句：

“貝貝，你都三歲了！不應該隨地大小便了！為什麽不起來，到廁所裏尿去？”

貝貝委屈地說道：

“以前都是姥娘來抱著我，尿在尿盆裏的！今天你不來管我，我也沒看見尿盆啊！你可真是個不負責任的家長！”

天啊，這小子真是天才啊，才三歲的幼兒，居然懂得反戈一擊，倒打一耙，振振有詞，斥責我是“不負責任的家長”！

太牛了！當年曹操曾經感嘆，“生子當如孫仲謀”，我兒子將來很可能要經天緯地，才華能力還在建立過霸業的孫權之上啊！

當然這是心裏的話。貝貝在地上撒尿，當然是錯誤的，我可不能謬讚他。我還是按照傳統的家長形象，對他進行了一番說服教育：

“貝貝，不要學著找借口推卸責任。如果你在幼兒園裏這樣尿尿，阿姨會不喜歡你的。你已經是個小男子漢了，就應該到廁所裏撒尿。”

貝貝點頭說道：

“好吧，爸爸，我以後註意。今天能上幼兒園了嗎？”

我一邊給兒子穿衣服，一邊說道：

“快穿衣服，小心感冒，吃了飯再說。”

貝貝還算聽話，乖乖地讓我給他穿衣服。我這是第一次給兒子穿衣服，很不習慣，不得要領。等穿好了，貝貝卻直嚷著不舒服，我才發現毛衣給他穿反了，忙將他的外衣和毛衣脫掉，重新穿上，費了半天工夫，好不容易才弄好。

然後我又侍候兒子洗臉洗手刷牙漱口，然後吃早點。看看表，已經九點多了。再看課程安排，下午有我的兩節現代文學史課。

我想了一會兒，覺得光靠岳強的許諾，也不一定能行。以前上學的時候，這小子說話就有天沒日頭的，做不得準。今上午還有點時間，我可以出去再聯系一下幼兒園的事。

看著貝貝吃完了飯，我就用毛巾給他擦了嘴，然後匆匆出了門。

我依舊騎著那輛破舊的自行車，馱著兒子，又奔波了一個上午，結果繼續大失所望，幼兒園的事仍無著落。回到家裏，已是中午了。

王鳳麟打來電話，說保險公司有酒會需要應酬，讓我們自己吃飯。我只好抓緊弄了一點午飯，和兒子一起吃了。略事休息，就已經到了我去上課的時間。

我看著兒子，卻犯了難，怎麽辦呢？總不能帶著兒子去上課吧？我蹲下身，和兒子商量道：

“貝貝，爸爸去上課，你一個人在屋裏玩，好不好？”

貝貝抱住我的脖子，說道：

“不嘛，我要和爸爸一起去。”

我搖頭道：

“貝貝要聽話，教學樓裏怕影響教學秩序，不允許小孩子去的。爸爸給你打開電視，你在家裏安安靜靜看動畫片，好不好？我再給你一些紙和筆，你看夠了電視，就自己畫畫玩兒，好不好？”

兒子歪著頭，轉著眼珠子，想了想，說道：

“好吧！我最喜歡畫畫了。”

看來兒子對畫畫產生了好奇心，我便準備了幾張紙和鉛筆，先示範畫了一只老鼠，又畫了一只小鳥，讓兒子坐在小凳子上，在茶幾上畫。我打開了電視，又叮嚀道：

“貝貝，尿尿要尿在廁所馬桶裏，絕對不能亂動電視。不能爬窗戶。記住了嗎？”

貝貝點點頭，說道：

“嗯，我記住了。爸爸，你可快點回來啊！我自己在家，會害怕的。”

我親親兒子，說道：

“貝貝乖，爸爸一會兒就回來。”

…………

我夾上了講義，鎖上了屋門，匆匆地去了中文系教學樓。我在課堂上給學生們講授著現代文學史，心中卻惦念著鎖在家裏的兒子。

中國現代文學史是我深入研究的強項，講這門課對我來說一向是拿手好戲。可是今天卻不同，我一貫的妙趣橫生，字字珠璣，似乎消失了，講得幹癟乏味，教學效果大大地打了折扣。

在我的印象中，自己仿佛成了個不會講課的人，平庸乏味，毫無精彩可言，自我感覺真是糟透了。簡直就像我們系裏的一些女老師一樣，除了普通話好一點，講課毫無特色，除了讓學生們在書上劃線，就是在名詞上畫圈，典型的只會照念課本的教書匠。

我知道，我博大精深幽默睿智的激情課堂，居然蛻變成那種老娘兒們似的枯澀沈悶的課堂，完全是因為給兒子聯系幼兒園的事，很不順心的緣故啊！唉！人是情緒化的動物。庸碌和繁瑣真是可怕，幾乎可以把一個人的才華消磨殆盡啊！

我不停地看看手機，終於挨到下課了，我拿起講義，匆匆往家屬院走。路上遇到同事，也只是笑一笑，沒時間多說話了。

等我到家，打開屋門，便嚇了一大跳。貝貝臉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墨水，就像一個非洲來的小黑人兒。我的書桌上也全是墨水。貝貝帶著哭腔叫道：

“爸爸……”

我是又生氣又覺得好笑，心裏又慚愧，覺得兒子可憐。唉，生而為一個窮老師，兒子啊，我非常抱歉！但我還是責問道：

“貝貝，你為什麽要把爸爸的一瓶墨水都倒了呀？”

貝貝哭著說道：

“我想畫一片大海……”

我溫言說道：

“好啦，別哭了。第一次做錯了事不要緊，以後能改正了就是好孩子。”

我牽著兒子的手，去了洗刷間，給他洗幹凈了手和臉。然後開始收拾書桌。幸虧電腦鍵盤上沒有給我倒上墨水，否則鍵盤很可能就要短路壞掉。桌上有幾本書和一摞寫作資料，也都沾上了墨跡，讓我很是心痛。

唉，我心裏湧起了莫名的煩惱。其實這事兒也不怨貝貝，他畢竟還太小，不懂事，不能和他計較，也不宜訓斥啊！幾歲的小孩子，必須得有人照管啊！要是再這樣下去，兒子上不了幼兒園，每天在家裏鬧，我的學問以後還怎麽做下去啊？

岳強答應聯系幼兒園的事，一直沒有回音。我也不好意思打電話催問他。看來這事兒是真不好辦，很可能要黃了。

我病急亂投醫，心想，要不幹脆明天就把貝貝送到那個私人辦的幼兒園吧！但是想起那木板搭的通鋪，褥子上的尿騷味兒，我又有些於心不忍。

如果送到其他幼兒園吧，又得交一大筆讚助費。我們工薪家庭，拿出那一筆錢，還真是覺得有些心疼呢！怎麽辦？還是等王鳳麟回了家，一塊好好商量一下吧！

…………

這天晚上，王鳳麟又沒有回家吃飯。她自從幹上了保險，就像瘋了一樣，成了個大忙人，成天在外面跑業務，拜訪客戶，拉人參保。

結果她又是十點多才回家。這時候兒子已經睡了，我在電腦前寫作。王鳳麟歉然地笑笑，主動解釋道：

“我去一個小姐妹家，跑單子去了。”

我不滿地說道：

“哼！我當然知道你是賣保險去了，否則也不會連續兩個晚上都不回家。可是，你還記得家裏有個兒子嗎？幼兒園入園的事，我還沒聯系好。我上課的時候，誰來管他呀！你也不看看，孩子今天惹了多大禍！太危險了。他好歹還沒玩電器，否則可就慘了！”

王鳳麟這時才註意到了兒子臉上的青痕，不禁吃了一驚，問道：

“怎麽回事？跌成這樣？”

我說了兒子下午一個人在家玩墨水的事。王鳳麟松了口氣，笑道：

“這個小調皮鬼。玩墨水還不要緊。如果是玩火可咋辦？幸虧你不吸煙，咱們家也沒有火柴、打火機之類危險品。幼兒園很難聯系嗎？咋回事？”

我便說了聯系那幾家幼兒園的經過，說了環境條件以及讚助收費的問題。我心亂如麻，用商量的口氣問道：

“鳳麟，你看怎麽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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