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牽著兒子的手，走進了園長辦公室。

一張很大的紅木老板桌前，端坐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婦女，穿一件鵝黃色的羽絨服。大概她就是街道辦幼兒園的園長了。

旁邊有一個瘦高個兒中年男人，正站在她面前，看著一本什麽賬簿，好像在核算什麽工程的賬目。我猜測這男人是個包工頭。

那女人見我進門，擡起頭來，精明的目光掃了我一眼，居然沒有搭理我，也沒有問我是來幹什麽的，就又埋頭於賬目了。我只好先開口道：

“你好。我是來為兒子聯系入園的。”

那女人頭都不擡地說道：

“坐吧，稍等一下。”

我只好耐下心，等了十來分鐘。那兩人嘰嘰咕咕，我感覺他們關系有些暧昧。好不容易算完了賬，那個男人說道：

“中午在龍園賓館二樓福滿園吃飯，不見不散啊！”

園長點點頭，那個男人就走了。此人竟然始終沒看我一眼，視我如無物一般，真是他媽的傲慢！

園長終於擡起頭，看著我說話了：

“你應該早一點來聯系啊！開園已經一個多月了。”

我連忙說道：

“是應該早點來聯系。主要是原來由他姥娘哄著，現在他姥娘有事，不哄了，再說孩子大了，也應該上幼兒園了。”

“當然現在來也可以。不過，收費要從開園時收起的。”

“哦，這個好商量。收費標準是多少？”

“管理費、營養費、保健費等等，每個月四百元。還有興趣活動培訓費，每個月二百元，按季度收，可以選擇美術、書法、體操、歌舞等科目。這要根據小朋友自己的愛好，由家長來選擇。”

我“嗯嗯”連聲。心想，這個幼兒園的費用，已經遠遠超過我讀研究生時的每月開支了。園長又說道：

“此外，我們這所幼兒園是街道辦集資辦的。為了教育好下一代，為父母們分憂解難，需要群策群力，才能辦好。經費是辦好幼兒園的關鍵。所以，每位入園兒童的家長，還必須一次性交納集資費五千元。”

我有點發怔，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園長那雙精明的目光，似乎看穿了我囊中羞澀，讓我感到很是窘迫。

此情此景，我不禁油然想起了這幾天發生的新聞，南方某大城市的一個民營小學，光校服費就要一萬元！那個新聞還歷歷在目，內容如下：

當家裏有孩子要上學時，相關方面的消費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比如除了要交學費外，有時候還要買各種相關用品，這些大大小小的開支加起來，常令一些普通家長感到有點吃不消。

而在近期，就有家長因為學校校服費要1萬元的事情，在網上發帖進行吐槽了。眾網友一聽到學校校服費要1萬，也是紛紛抵不住好奇地進行圍觀。

這個學校由人大附中和英國國王學院學校合辦，數學等大部分課程直接用英語教學。

按照常人的理解，到學校學習，校服總是少不了要配套的。而在杭州某知名民辦小學發給家長關於校服訂制的短信，就引得杭州一家長在論壇吐槽起了孩子學校的校服收費來，並貼上了一張學校發來的短信截圖。

短信中，學校請家長將校服定制費1萬元匯到學校指定賬戶，若未能如期繳費，則視為自動放棄錄取名額。

一位自稱人大附中杭州學校的家長跟帖，確認了此事，她說：

“是真的，女兒被錄取了，校服定制費1萬元，基礎學費一年12萬左右，包含餐飲、校服和拓展課程。”

面對學校校服費要1萬元的這個要求，大家是各有各的看法。據了解，這所“萬元定制校服”的學校將於今年9月開學，是一所15年制學校，涵蓋了幼兒園至高中的所有課程。

該學校官微也隨後發布了校服的照片，有春夏秋冬四季套裝，包括正裝類、休閑類和運動服等近二十個款式。

對於做校服要1萬的費用，校方稱，一萬元的校服費用是一項預收款，根據家長的訂單進行扣款。學校的校服費用在4000-5000元之間，含春夏秋冬及運動裝共40件左右。不同的學段，男女生之間會略有差異。

由於校服款式眾多，根據不同的款式，服裝具體的價格將由供應商確定。校服從設計、生產到運輸整個周期需要數月，為了確保校服的順利制作，學校需向家長收取定金並支付給供應商，定金將根據家長實際購買情況多退少補。

了解到這裏，我們總算才知道這件事的大概情況。只能說，要培養一個孩子成才，做父母的壓力不小，因為單是上學這一方面，他們就需要為孩子進行各種大項目消費了，而除了這方面外，其他需要買的東西還有很多，難怪有網友聽到這個貴族學校的高價校服費後表示：

是貧窮限制了我的想象！

——想到這裏，我嘴角不禁浮起了一絲苦澀的笑容。唉，到底是誰賦予了他們隨便集資收錢瘋狂斂財的權力？沒錯，是貧窮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園長見我躊躇不決，委婉地說道：

“我相信，五千元錢對家長算不了什麽。把自己的孩子培養成才，才是最關鍵的。你是理解我們辦園方針的，對吧？”

我機械地點頭道：

“對，理解，理解。不過，我今天……”

園長微笑著，一副善解人意的神態，說道：

“沒帶足錢是嗎？不要緊，下次帶來就是了。刷信用卡也行，支付寶也行，也支持微信轉賬。”

我便起身告辭了。我心裏的感受十分覆雜，表情自然有些沮喪。貝貝跟著我走到外面，仰起頭問道：

“爸爸，還要走嗎？這一家也不夠好嗎？”

我木木地點頭說道：

“嗯。爸爸帶你去聯系一家更好的幼兒園。”

話是這麽說，附近哪裏還有幼兒園呢？不禁有些惆悵起來。我低頭看兒子。貝貝眉清目秀，長得三分像我，七分像王鳳麟，長大了肯定是個超級帥哥。

我忽然想起了那天鳳麟同我辯論的話題，幸福家庭的基礎是什麽？究竟是情感還是金錢？我當時不屑回答。這本是一個粗淺幼稚的話題，如同一道初級算術題。

現在想起來，卻覺得鳳麟問得很有深意。這並不是一個泛泛而談的話題。在這個極度市俗化了的時代，離開了金錢，你還能做什麽呢？唉！世道嶇崎錢作馬，有錢能使鬼推磨。

我無聲地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苦澀。想這些幹什麽呢？不管怎樣，兒子肯定是要上幼兒園的。我抱起兒子，放在了自行車後座上。

我向路人詢問，附近還有沒有幼兒園？問了不少人，才打聽到那家私人辦的。我懷著希望，找到了這家私人辦的幼兒園。就在新建的一棟沿街樓裏，占了馬路邊的地方，豎起了鐵柵欄，這就算供孩子們活動的院子了。

教室裏倒是很新，還聞得到粉刷後的乳膠漆味兒，但是宿舍裏面的設施，真是簡陋到了極點。連小木床都沒有。用木板在地上搭了一排通鋪，鋪了褥子，放了幾床薄被。我一進去，就聞到了褥子上散發出的尿騷味兒。顯然是小朋友尿了床，沒有拆洗。連貝貝也聞到了，說道：

“爸爸，這裏好難聞啊！”

有二十來個小朋友，在一間教室裏玩耍，也沒有多少像樣的玩具。兩個稚氣未脫的十七八歲的小姑娘，有些拘謹惶惑地看著突然走進來的我。

從她們的穿著與神態，一眼就可以看出是農村進城的打工妹，沒見過多少世面的。我們出來教室的門，貝貝說道：

“爸爸，我不喜歡這兒。”

我也不喜歡這兒，但我還是詢問了一下情況。那個不像幼兒園阿姨，倒更像家庭小保姆的姑娘，囁嚅道：

“每個月收費四百元左右，不收讚助費。但是歡迎家長自願捐款，為幼兒園添置用具。……幼兒園是一對中年夫婦開辦的，最近在審核執照上遇到了一點麻煩，正在忙著四處奔走，如果哪位家長能幫忙的話……”

我搖搖頭。我當然幫不了忙。況且我也不打算把兒子每天送進這樣簡陋的幼兒園。雖然收費不算高，但是管理呢？教育呢？衛生呢？看上去，一切都不樂觀啊！

我嘆了一口氣，一臉悵惘，帶著兒子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這家幼兒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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