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急火火趕到了岳父家裏，恰好十二點半。我的岳父母，小姨子鳳麒，兒子貝貝已經圍著桌子開始吃飯了。

王鳳麟卻不在。岳母不悅地說道：

“鳳麟到她的閨蜜李芳家裏去玩，被留住吃飯了。”

鳳麒一見我進屋，就站起來高興地喊了一聲：

“姐夫，可等了你來了！”

她便給我盛了飯，又到廚房裏把留著的半條魚也端上了桌子。貝貝叫著：

“爸爸！爸爸來了！”

他離開桌子跑過來。我抱起貝貝親了親，仍然放在小椅子上坐好了。然後挨著貝貝坐下了。

岳母埋怨道：

“一個星期才來家一次，也不知道你們忙什麽？鳳麟才打個照面就走了，你又緊等不來。……這是你最喜歡吃的酸菜魚。可能涼了，要不要熱一下？”

我用調羹喝了口魚湯，說道：

“不用熱了，味道挺好。”

岳父說道：

“一鳴，喝杯酒吧。”

便叫鳳麒將櫥櫃上用魯萊珍泡的枸杞酒拿來，取了兩個酒杯。又叫鳳麒去剝幾個皮蛋，再炒個無州名吃，沙王莊出產的芹菜芽子。

都是很便當的菜，加上鳳麒手腳麻利，一會兒工夫就端上了桌。我夾了一口芹菜，讚美道：

“呀，又香又脆，鳳麒的廚藝真是越來越高明了，快趕上咱媽了。我看比你姐的手藝可是強多啦！看哪個小子將來有福，娶了咱的小鳳麒吧！”

鳳麒的嫩臉蛋兒微微一紅，笑道：

“哼！也就是趁我姐不在，才敢拍我馬屁。這要是讓我姐聽見，看怎麽治你！還敢嫌我姐炒菜不好吃，哼，你等著，不把你治拉下才怪了呢！”

我不禁笑道：

“喲，這馬屁咋還拍馬蹄子上去啦？要不我收回這話，你廚藝還趕不上你姐的一成呢！”

“我呸！一條出類拔萃的變色龍！”

岳母皺眉笑道：

“鳳麒，別沒大沒小的，跟姐夫好好說話。女孩子家，整日價說粗話，也不嫌害臊！再這樣下去，看誰敢要你！”

鳳麒伸了伸舌頭，不說話了，悶頭吃飯。

我平常並不飲酒，主要怕喝了酒，腦子不清醒了，寫不好文章。我可沒有李白鬥酒詩百篇的才華，我要是喝了酒，就肯定頭昏腦脹，連書也讀不下去，遑論寫作了。

但是這種場合是例外，我知道岳父也不常喝酒，卻喜歡星期天或節假日，邀我一起喝點兒。我們也不多喝，白酒頂多兩杯就夠了，主要是圖個興致和氣氛。

女婿嘛，一個女婿半個兒。我岳父只有兩個女兒，沒有兒子，所以對女婿的感情，又與一般的翁婿關系不同，幾乎是把我當兒子看待的。

岳父十分器重我這個搞學問的女婿，喜歡和我一邊呷酒，一邊聊天。

岳父雖是個普普通通的小職員，但是因為成天在書店裏，沒少看了書，所以知識面非常廣博，可以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古今中外，三教九流，新聞軼事，舉凡一切人間奇談怪論，幾乎都能娓娓道來。

呵呵，實際上任何一個愛看點書的人，在書店裏幹上幾十年，差不離也就是個“教授級”水平了。鳳麟有時候就是這樣同她父親開玩笑的。

我在岳父面前總是畢恭畢敬的，類似於學生對待師長的態度。這顯然讓岳父心裏很受用，喝酒聊天的感覺也就格外不同。我們的聊天不像是翁婿，而非常像朋友，是一對忘年交。

小姨子鳳麒在一邊瞪著大眼睛，很專註地看著我，也偶爾插幾句話。呵呵，這個小姑娘是很崇拜我的。鳳麒在我面前言行很隨便，有時候甚至對我動手動腳的，從小就習慣了，大人們也不以為意。但我很少和鳳麒說打趣的話。

我同王鳳麟談戀愛的時候，鳳麒還只是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一晃數年過去，王鳳麒也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我看她的眉眼精神，似乎那種天生的嫵媚之感，猶在姐姐鳳麟之上呢！

酒能助興。酒壯慫人膽。岳父平時雖謹言慎行，很是沈穩莊重；但是喝了兩杯之後，話也就多起來了。我們的話題帶著極大的隨意性，從一個範圍迅速地跳躍到另一個範圍。

比如，岳父呷了口酒說道：

“臭氧層出現黑洞究竟是怎麽回事？真的與氟利昂有關嗎？那幹嘛還要大規模的生產冰箱呢？”

又比如他對世界政治局勢發表感慨：

“某某某這個家夥，神經是否真的有問題？狂妄過了頭，這麽點蕞爾小國，不知道天高地厚，居然敢和世界上所有的強國較量。這小子太大膽了，不顧全世界的反對，一而再再而三地拼命搞核試驗，依我看，早晚免不了像伊拉克或者利比亞一樣，充當一回現代立體戰爭的試驗場。應該給這個小胖子申請一個提虛勁吉尼斯世界紀錄。”

又比如，岳父嚼著花生米，緩緩說道：

“某某某那麽一個著名的政治強人，鐵腕反腐，唱歌打灰，還有老一代那麽強悍的背景，怎麽也說倒臺就倒臺了？奇怪啊，真是不可理解。”

再如，岳父又呷了一口酒，說道：

“唉，中國人現在不關心政治了，只關心錢。人人只想多撈錢。做生意不講信用，不講質量。還有的專搞招搖撞騙。還有的專門生產推銷假冒偽劣產品。酒有假酒，煙有假煙，藥有假藥，衣服皮鞋也都有假牌子。吃的東西裏有防腐劑，催紅素，甜蜜素，肉裏有各種激素。農藥打得多到農民都不敢吃自己種的菜。

就說這幾天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個事吧，連給小孩子打的疫苗，他們竟然也敢造假！這回長春長生那群混蛋玩意兒，賣給咱們河東省接近五十萬支過期的狂犬病和百白破疫苗，也忒禍害咱們河東這些老實人啦！甚至流向了我們無州好多鄉鎮！

萬幸無州城區沒用，否則貝貝就慘了，前幾天我剛帶他打了百白破疫苗，這孩子那幾天感冒發燒流鼻涕的，很不好受，我就一直懷疑是假疫苗呢！

唉！那些家夥發的是斷子絕孫的昧心財啊！坑人害人真是不擇手段呀！真是想錢想瘋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嘛！

媽的，像那個姓高的爛女人，就應該槍斃，絕對不能姑息手軟。要是坐幾年牢就出來，是絕對不能服眾的！大家要都這樣亂整，社會就亂套了。人大與政協開會，光這個造假問題，據說就歸納了好幾百條意見呢！”

再比如，岳父吃口菜，又呷口酒，說道：

“現在的很多事情，是越來越搞不懂了，比如超前消費吧，年輕人掙一個，花兩個，據說這是一種時髦。滿大街的人都在那裏劃拉手機，吃飯也不好好吃，各人玩各人的手機，唉！

我最看不慣的是，那些女孩子穿的衣服真是氣死人，直接都不要臉了啊！一到夏天，滿大街露著大腿，晃人的眼睛，穿的那個短褲啊，簡直和個小內褲沒啥區別了！唉，這是個什麽世道啊！鳳麒，你可絕對不允許那樣打扮，你要是那樣子出門，我打斷你的腿！”

鳳麒在一邊咯咯嬌笑，一邊向我眨巴著眼睛，撇著嘴，偽裝成很乖巧聽話馴良的樣子，不停地“嗯嗯”點頭。

我微笑著，洗耳恭聽岳父的各種議論和批判指責。他的很多觀點我都很讚同。所以我也不停地插言議論著：

“說實話，我對很多現象也是不理解的。當然也不止是我，近日，有個著名的全國最美法醫，還憤而宣布辭職了呢，就像不理解爛透了的紅十字會一樣，說是理解不了那些行業潛規則。

這是個動蕩不安的世界，面臨著的是躁動變化的生活。你們這些上了歲數的善良人，看待世界和生活的目光，必然是保留著原先的傳統和習慣，總會對很多現象看不慣的。也不能說僅僅是由於觀念保守，畢竟有很多現象，確實是令人困惑費解。

也許，困惑就是這個時代人們的通病。上一代人在困惑，下一代人也同樣困惑。生活像個萬花筒，從生活模式，行為習慣，到思想觀念，都在迅猛地變幻著。

生活的確日新月異，迫使人們去適應，去承受，去競爭，去淘汰，去完善。生活為人們提供了機遇和選擇，也提供了各種煩惱與困惑，失落與無奈。

但是，社會畢竟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發展前進。四十年的改革開放，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巨變。這個疾速發展的社會，如同一條滾滾流動的大河，有清澈，也有渾濁。

因此，魚龍混雜，泥沙俱下，良莠不齊，黑白顛倒，善惡難辨，就是必然會發生的光明下的陰影；各種黑暗的現象，和歷史沈渣的泛起，是難以避免的改革的陣痛。

應該相信歷史，相信人民，相信我們的組織，必將以踏石留印抓鐵有痕的魄力，壯士斷腕一抓到底的決心，革除我們社會中存在的積弊，我們的未來一定會非常美好！

自然界有自然界發展的法則，社會有社會發展的規律。用不著擔憂，將來的社會肯定比現在公平公正！主席教導我們說，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沈住氣，耐心等待，一切會過去的，一切會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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