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印證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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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郭一鳴!慢點騎呀!”

我走到茂業天地廣場附近的時候,忽然聽到一個清脆甜美的嗓音在我後面喊。

我的思路被打斷了,這才扭過頭來。我平常騎車上街,不喜歡東張西望。我就像一滴水珠,一片樹葉,隨著人流車流向前漂動。

伴隨我同步流動的是活躍的思維。有時候我會突然領悟出某個思索了很久的東西,甚至一下子來了文章靈感,構思出了美妙曲折的情節,恨不得立刻停下車寫下來。

其實這是一個並不奇怪的習慣。古人有讀書寫作在“枕上、馬上、廁上”之美談。據歐陽修《歸田錄》卷二記載:

錢思公雖生長富貴,而少所嗜好。在西洛時嘗語僚屬,言平生惟好讀書,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辭,蓋未嘗頃刻釋卷也。謝希深亦言:

“宋公垂同在史院,每走廁,必挾書以往,諷誦之聲,瑯然聞於遠近,其篤學如此。”

餘因謂希深曰:

“餘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馬上、枕上、廁上也。蓋惟此尤可以屬思爾。”

——古有歐陽修“三上”作文,今有我郭一鳴騎個破自行車而著宏文萬卷,不亦千古知音,文人之美事哉!

可是究竟是誰在喊我呢?聲音挺熟的。我擡起頭,在喧囂與躁動的人叢裏搜索,一時卻沒有看到熟人……

喧囂與躁動算不算藝術呢?是不是一種美學呢?近來我在寫作之餘,讀了很多美學理論著作,經常思考審美問題。

看著街上人們五顏六色的衣著,襯托著許許多多陌生的面孔,妍媸畢現。我就納悶,上帝為什麽要造出那麽多醜陋的人呢?尤其不可思議的是,有些醜女人,比醜男人還要醜陋,還要令人惡心。

世界上確實有很多美女,可是你一旦見識了真正的醜女,你可能連飯也不想吃了。怪不得,有句流行的話,叫作“醜女無敵”,呵呵,幹脆把人都嚇暈過去了,當然無敵於天下啦!

不過,據說現在西方有不少學者,還專門研究醜學呢!美學太傳統了,醜學才是一門時髦的學科,將來也許會與美學分庭抗禮的呢!醜學與美學,魔鬼與天使,邪惡與善良,價值觀念中的兩根杠桿……

到底是誰在喊我呢?也許喊的是一個跟我姓名相同的其他人?這年頭人山人海,重名的人太多啦,打開網絡,搜索任何一個人的名字,都有好多同名字但卻不同的人啊!

我下了車子到處看。有人在旁邊笑著又喊了我一聲。這次我終於看清了,喊我的是我當年上無州學院中文系本科時,一個同班女同學宋紫玉。

宋紫玉是一位現代派詩人,擅長寫林徽因似的小女人散文,以及冰心似的抒情小詩。

“郭一鳴!看你目空一切的神態,難道不認識我了嗎?”

“豈敢,豈敢。21世紀中國女大詩人此言,愧煞小生。在下這廂有禮了!”

“哈哈哈!莫非你是穿越回了大清朝,才漫游了十八世紀剛回來的,不會說現代人的話了嗎?”

“哪裏哪裏!折煞我也!”

宋紫玉開心地笑起來,揶揄道:

“你說話怎麽如此酸腐?郭一鳴,你就是個迂夫子,說話怎麽活像個前清遺老?”

宋紫玉畢竟是寫詩的,懂得聯想,說話很幽默。她顯然也為自己的詼諧感到開心。是的,只要有詼諧,生活中就有了快樂。

宋紫玉笑的時候,露出一口潔白細巧的牙齒,兩頰現出一對迷人的酒窩。她的笑,洋溢著青春,至少為她減去了十歲,使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而像是一位天真的純情少女。

宋紫玉一向不喜歡成熟,而是喜歡天真。大概天真就是詩人無藥可治的駝背。宋紫玉用她那顆天真細膩的心靈感悟世界,創作了許多意境悠遠、語言清麗的優美詩篇。她的詩,像春天的山花,星星點點,五彩繽紛,經常在《無州日報》上出現,燃燒著讀者的眼睛,灼烤著年輕人的心。

我相信自己很會寫小說,但是卻不大會寫詩,只寫過一些打油詩。我很喜歡宋紫玉的小詩。而且,在大學同學時代,我也曾經喜歡過宋紫玉這個人。

但是那時候,宋紫玉一心一意地沈迷在詩歌裏,似乎忘記了戀愛。而且,宋紫玉粗枝大葉、大而化之的個性,使她除了寫詩很認真,做其它任何事情都隨隨便便、不拘小節。她根本沒有看出我對她飽含的愛意。

後來,王鳳麟悄然走進了我的生活。我和宋紫玉的關系,也就始終停留在同學這個概念中了,也許比一般的同學親密一些,但也僅此而已。

宋紫玉在大學畢業後,進了無州日報社工作,成了文藝副刊《汶匯》的編輯,專業編輯詩歌。但她的精力仍放在寫詩歌和散文上。

宋紫玉主要是寫一些抒情小詩,模仿泰戈爾的風格,我是很有印象的。但是那些發表在報刊上的詩歌,有些刻意強調正能量,比較程式化,我覺得還不如她經常在微信朋友圈裏發的短句,更清新可喜,比如最近她發的這些段子:

(一)

心向陽光,

何懼憂傷?

女人最美的樣子,

從來都是,

穿上自己喜歡的衣服那一刻。

這種感覺會傳遍全身,

從而讓你散發出自信的狀態。

——我愛臭美我快樂!

(二)

成長就是,

喜歡的不必去擁有,

害怕的卻可以面對。

任憑弱水三千,

我只取一瓢飲。

蓮花滿池,

我只做最樸素那支。

誰說簡單沈靜不是一種美?

當所有的繁華都褪去,

你才會知道心在哪裏。

心小了,事就大了;

心大了,事就小了。

面向大海,我心飛翔。

(三)

人的一生很漫長,

總要靠些什麽東西支撐,

才有勁頭,才有意思,

比如信念,愛好,晨練。

如果人讓你失望,

那就愛上書吧!

她會不離不棄陪你,

還會隨時點化你。

放曠任其去往,

靜鑒見其源流,

語默不失玄微,

動靜豈離法界?

(四)

寂寞的夜晚,

如一塊黑布遮住雙眸。

無法對視,

卻能觸摸心房,

它不似白天,

讓人張狂。

偶從窗外,

撩進一抹月光。

(五)

你接近什麽樣的人,

就會走什麽樣的路。

窮人會教你如何節衣縮食,

小人會教你如何坑蒙拐騙,

牌友只會催你打牌,

酒友只會催你幹杯,

而成功的人才可能,

教你如何取得成功。

人生最大的運氣,

不是撿到了錢,

也不是中大獎,

而是有人可以鼓勵你,

指引你,幫助你,

發現更好的自己,

走向更高的平臺。

其實限制你發展的,

往往不是智商和學歷,

而是你所處的生活圈及工作圈,

你身邊的人很重要。

所謂的貴人,

並不是直接給你帶來利益的人,

而是開拓你的眼界,

糾正你的格局,

給你正能量的人。

並且你還要明白,

所有浪費了的日子,

將來都是要還的。

(六)

所謂美人者,

以花為貌,

以鳥為聲,

以月為神,

以柳為態,

以玉為骨,

以冰雪為膚,

以秋水為姿,

以詩詞為心,

吾無間然矣。

(七)

一個單身女人,

最好的生活狀態是什麽?

就是該努力努力,

該休息休息,

有自己的小生活和小情趣。

不自憐,不哀嘆,

不羨慕誰,不嘲笑誰,

也不依賴誰,

只是悄悄地努力,

把日子過得精彩且豐盈。

(八)

拉開人與人之間差距的,

往往是思維。

即使起點相同,

也會因思維方式的不同,

過上完全不一樣的人生。

遇到問題時,

學會轉換角度思考;

思緒雜亂時,

把問題有條理地列出來,

然後各個擊破。

有時候,不是你不夠努力,

而是你的思維方式需要更新。

找到正確的方法再去努力,

早安朋友!

(九)

層次越高越易相處。

此層次指的是,

眼界素養格局等綜合素質。

因為層次高的人,

知人、識人、容人、容事,

懂得換位思考,

懂得客觀看問題,

並從全局去權衡。

(十)

無論怎樣完美的伴侶,

親密的友人,

忠誠的親人,

他們只能幫自己一把,

拉自己一下,

絕不可能代替自己,

去承擔許多痛苦的。

人都是需要自己,

在心裏糾結、面對,

直到消化,

且不足為外人道也。

我是蝸牛,

背負重殼,

爬得很慢,

卻一直在努力向上。

(十一)

微笑和沈默,

是兩個有效的武器:

微笑能解決很多問題。

沈默能避免許多問題。

不和往事較真,

因為沒價值。

不和現實較真,

因為要繼續。

偉大的靈魂,

都是雌雄同體的,

一個人能使自己成為自己,

是最了不起的。

笑是無價之寶,

願每個人都能發自內心地,

綻放笑容。

晚安,親愛的!

(十二)

餘生一定要和,

讓我笑的人在一起。

人們懼怕分離,

因為某種程度上,

那是告別曾經一部分的自己。

可是天地萬物,

都逃不過時間,

它帶著一種憐憫的恨意,

平靜地切割著人與人,

人與物的羈絆和聯系。

眼睛不要老是睜得那麽大,

我且問你,

百年以後,

哪一樣是你的?

…………

這些感悟,很細膩,也很唯美。我幾乎每天都默默地看她發的朋友圈。但是我從來不點讚,不發言,也不作任何評價。我覺得那樣可能會增加她的壓力,讓她以後抒發感情不那麽真實自然了。

據我所知,在生活方面,宋紫玉至今確實仍是個單身貴族。宋紫玉的異性朋友很多,但也僅止於是朋友關系。宋紫玉曾經對我形容過:

“我覺得我隨時隨地都在戀愛。不過,這些戀愛最終都變成了詩,所以我的戀愛也就永遠不會成功。”

當時我用理解的目光看著宋紫玉,心裏卻想:這又是一個企圖逃離世俗的人,她把詩作為永恒的精神戀人,除了過於天真,她是不是還有點瘋魔呢?

我沒有敢把心裏想的真話告訴宋紫玉。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活法。我用不著勸告她,更沒有能力改變任何人。我覺得,我所能做的最佳方式,便是用理解的目光看著她,聽她傾訴,用心去感悟她寫的詩歌。

我註意到宋紫玉今天穿得很新潮。棕色長筒皮靴,鵝黃色健美褲,淺灰色的方格花呢裙,油綠色的羊皮夾克,加上一條白色粉紅條的紗巾,如此混搭,充分襯托出了她個性的奔放與形體的鮮活。

既然宋紫玉說我穿越回了清朝,那我也開她個玩笑吧!我一本正經的樣子,說道:

“你呢,紫玉,你是不是剛從舞臺上下來?”

“舞臺?什麽意思?”

“要不是你喊我,我還以為遇見了一位好萊塢國際影星呢!”

“是嗎?你郭一鳴這個大書呆子,啥時候也學得這麽嘴甜啦?”

宋紫玉瞅一眼我,又瞅一眼自己的穿著,咯咯嬌笑起來。若不是在馬路上,她的手指頭肯定會搗在我的額頭上。

宋紫玉知道我在跟她開玩笑。而這種玩笑,又等同於不動聲色的奉承。她喜歡這樣。作為詩人,她喜歡機智;作為女人,她自然也喜歡別人的讚美。

有不少路人的目光朝宋紫玉瞟過來。她一點也不在乎,旁若無人地大笑著,說道:

“好萊塢影星?哈哈哈!我第一次聽到別人這樣形容我,而且這個人還是一位年輕有位的學者。太有意思了!我要把這個寫進我的詩裏去!”

宋紫玉就這樣邊說邊笑。她和我一塊兒推著車往前走。她的坐騎是一輛非常小巧的女式鋰電池電動車。

“一鳴,多日不見了,挺想念的。這段時間在幹什麽呀?”

“我還能幹什麽?老一套唄!教書,寫作,有空就讀讀閑書。”

“你真是一個耐得住寂寞的大人物!文章一篇接著一篇發表,碩果累累喲!聽說母校要破格選拔一批年輕的博士生導師,看來非你莫屬嘍!”

“但願如此,真要成了的話,多謝命運眷顧吧!”

宋紫玉又笑起來,側眼看著我,說道:

“命運?難道你年輕輕的,已經信命了嗎?如今是沒有上帝,沒有救世主的時代。一切全靠自己的奮鬥。名譽,財富,地位,你能夠獲得的,就一定要搶到手,用不著感謝別人。”

“哇塞,赤裸裸的利己主義觀點!但我還是和曾國藩似的,信天,信命,信運氣。”

宋紫玉不禁皺眉笑道:

“餵,郭一鳴,你不要用這種性感的詞兒好不好?那麽多朦朧的詞匯你不用,偏偏說什麽赤裸裸!你難道不知道人家還是個未婚少女嗎?你這話涉嫌性騷擾,你懂不懂?”

“哈哈哈!未婚少女!二十八歲不算少女了吧?……呵呵,對不起!老同學了,開玩笑,別見怪嘛!不過,你怎麽還不抓緊點呀!我兒子都三歲了,快上幼兒園了,你可真沈得住氣呀!”

“哎呀!甭提了。緣分還沒到唄!談一個散一個。見到的男人一個比一個粗鄙庸俗。我就不明白了,我這樣的大美女,難道真會沒人要,孤家寡人一輩子嗎?”

“紫玉,不是沒人要,是你太挑揀了!你就是眼光太高了,要求太苛刻了!千萬別再蹉跎了,女人一旦過了三十歲,高不成低不就的,就麻煩了。想當年你可知道,我也想追求你哩!可惜你就是愛搭不理呀!”

“是嗎?那你怎麽不追我呢?你追我,我肯定會願意的。”

“往事不要再提了。那時候你才是個女書呆子呢!根本看不懂男孩子的心意。算了,不說了。祝你盡快成就美滿姻緣吧!”

“好吧,謝謝,借你吉言。看你現在風風火火的,是急著去哪兒?要是沒有要緊事,我請你吃飯吧?我寫了一篇文學評論,正好想找你給我修改潤色一下呢!”

“以後吧,今天我要去岳母家吃飯呢!老婆孩子都在我岳父母家,等著我呢!你把文章發到我郵箱裏,我給你看看就是了。咱們親同學,不用吃飯。”

“呵呵,郭一鳴,我也不過是想找點理由,和你見見面罷了。你呀你呀,就是一頭戀家的企鵝。我好羨慕你的妻子,能找到你這樣優秀又顧家的男人,真是難得。”

我笑了一下。我很想開個玩笑說:本來你也是有機會的呀,可惜你沒把握住。實在不行,你給我當情人得了。

不過還是忍住了沒說。宋紫玉畢竟還是個單身女人。一個已婚男人與一個單身女人之間,有些玩笑話是不適宜隨便亂說的。不過,我還是說了句調侃的話:

“用不著傷感。好男人多的是。”

宋紫玉抿嘴笑了。道別的時候,她說道:

“對了,一鳴,不開玩笑。我這身穿著究竟如何?喜歡嗎?”

“嗯。很美。具有豐富的美學意義。很可能會引發無州城女人打扮時尚的新潮流。”

“哈哈哈!好開心!要不是在大街上,我真想親你一下!”

這話嚇了我一跳,好像她知道了我剛才齷齪的想法似的。我知道宋紫玉是開玩笑,但是呢,我也知道她也許真的敢這樣做。

宋紫玉騎上小跑車,走了。又回頭向我揮手。我也向她揮了揮手。心情挺好。我望著她遠去的融入人流的背影。一個靠詩歌靠感覺,活得快快樂樂的浪漫女人。歐,是浪漫,可不是浪。

那麽,我又是靠什麽活著呢?活得是不是也快快樂樂呢?

我自嘲地搖了搖頭。這種聯想,有些朦朧。生活並不都是詩。大環境相同,每個人的活法卻千差萬別。人是很奇怪的,你可以明明白白地看世界,卻看不清自己。

所以你有了感覺,還需要印證。正如同女人的化妝穿著,有了別人的讚美,心裏才踏實,才會真正地興高采烈。宋紫玉很聰明,她就知道印證。

宋紫玉從我的目光中,印證了她自身的審美感覺,印證了她在世俗生活中的與眾不同。這使得印證具有了詩意。所以宋紫玉高高興興,活得很年輕。

我忽然想起來,我的老婆王鳳麟,似乎也經常在我的目光中尋找著印證。這是不是女人的天性?是因為女人的主觀比男人脆弱,才特別需要來自客觀的鼓勵和讚美?我的嘴角不禁浮起了一絲微笑。

想到了老婆和兒子,我趕緊加快了騎車的速度,向岳父家裏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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