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杞人憂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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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是郭一鳴的自述：
雖然是周末，但我伏案寫作，很快就沈浸在了自己的文章中。寫作使我進入了一個奇妙的世界。
我那活躍的思維，如泉水般奔湧，似溪水般流淌。我的靈感像鳥兒輕靈的翅膀，翺翔於古今中外，飄浮在白雲蒼狗之間。
寫作為我創造了一個自由自在與心靈對話的王國。我一旦沈浸於寫作，便忘掉了時間，忘掉了世俗生活中的一切煩惱和憂慮。
這個時候的我已經變了，不再是一個世俗的平凡人了，而是變成了一個思維的載體。生命載著我神聖的靈魂，在自由的王國裏漫游，神騖八極，心游萬仞。
也許選擇寫作是一個美麗的錯誤。我的本職工作是教學，教好學生也就足夠了。後來為了發表論文晉升職稱，就寫了一些文學評論，漸漸地卻由寫評論而發展為文學創作。
而寫作可以說是一項愚人的事業，它不累皮膚也不累筋骨，好像很悠閑輕松，不像農民那樣在田地裏汗流浹背，不像工人那樣在廠房裏忙忙碌碌，可是它卻累心，累腦，累精神。每次寫完一部幾十萬字的長篇小說後，我渾身就好像抽了筋骨一樣癱軟乏力。
大街上曾經流行文化衫，有一句時髦詞兒是“活得真累”。如果真有活得累的人群，那麽寫作族應該算是其中之一。現在選擇這種活法的人不多了，或者說心甘情願從事這行當，而不是為了錢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我大概就屬於這種冥頑不化者。自從我選擇了這一行，我就再也沒有打算改變過。寫作像魔力場，誘惑了我的全部身心。寫作又如腐蝕劑，滲透了我的整個靈魂。我每天不寫出幾千字來，就像丟了魂似的，心神不寧。
我一篇文章接著一篇文章地炮制，用燃燒的激情，冷峻的理智，青春的熱血，浸泡著無數的詞句，敘述著我的感悟，我的憂思，我的批判，我的系列性的見解與觀點。我成了一名不折不扣的寫作狂人。
這天上午，我一口氣寫完了一篇文章，結尾部分又反覆推敲了兩遍。看看表，已經快中午十二點了。忽然手機鈴聲響了，一看是小姨子王鳳麒打來的電話，就接聽了：
“姐夫，都十二點了，你咋還不來？”
鳳麒的口氣又怨又嗔的，還有小姑娘撒嬌的味道。我慌忙說道：
“好了，鳳麒，別急，你們先吃著。我走在路上了，這就到啊！”
要不是鳳麒的電話，我都忘了要去岳父母家的事。王鳳麟上午先走的時候，說好了我吃午飯時趕到的，很可能全家正著急地等我呢！
真糟糕，一寫作就忘掉了時間，這下可得抓緊才行了。想當初我和鳳麟談戀愛的時候，約會可從沒耽誤過時間。我不習慣讓別人等我，也不習慣自己等別人。
當然，鳳麟也是一樣的，我們兩人都很守時。這使我倆有了性情相投的感覺，體會到了默契的意境，使戀愛迅速進入了高層次。
也許，緣份其實並不神秘，說穿了就是由那些平凡無奇的細節建立起來的。如同小說創作，無論是史詩式的鴻篇巨制，還是令人回腸蕩氣的傳世佳作，都離不開細節。真實的，細膩的，毛茸茸的，原初態的，流淌著生命活力的細節。
這說的是文學，其實也是美學。生活的美學，愛情的美學，藝術創作的美學。
通過那些細節，我感悟到了浪漫，感悟到了深刻，感悟到了靈魂的驛動和心的碰撞。一切都自然而然，涓涓之水匯流到了一定程度，就形成了湖泊江海。美好情感的形成，同樣遵循著這條美學定律。
其實，我和鳳麟談戀愛的時候，從來沒探討過文學或者美學，只是覺得誰也離不開誰了，便結合在一起了。實際上，一切戀愛理論，都是很幼稚可笑的。男人和女人，只有一個共同的導師，那就是生活。
也許還有書本的作用？比如情感觸電火花迸射之類的描述？不過那已經是提煉過的文學語言。一百對男女相戀，就會有一百種不同的體驗和感受。那麽成千上萬對男女的相戀呢？……
我這樣想的時候，便覺得自己有些傻氣，這只是些莫名其妙的聯想，只是我的一種習慣。我聯想並不是為了創作，聯想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快樂。是的，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種樂趣。
也許，胡思亂想也是一種才能，如果沒有這種漫無邊際聯想的習慣，大概我也成不了作家。一切還是順其自然吧！
…………
我穿好衣服，鎖上門，匆匆下了樓，從樓梯底下的角落裏推出我的自行車。這輛自行車我已經騎了好多年，還是我在上大學的時候買的呢！
有一位同學曾經開過我的玩笑，說道：
“哎呀，一鳴你可真專一，老是騎這輛破自行車，你看看，它除了鈴鐺不響，周身部件哪裏都響，簡直就是一頭老掉了牙的小毛驢！”
我哈哈大笑，當時順著這個比方，說道：
“騎毛驢的人可不簡單，我可能就是倒騎驢的張果老，是超凡脫俗的神仙；或者就是童話故事中的阿凡提，是最有智慧的哲人。”
這當然是開玩笑。不過仔細想想，確實有點滑稽。當我西裝革履，卻騎著這輛破舊的自行車，招搖過市，穿越現代化的大街的時候，在那些有意無意瞟過來的目光中，我確實產生過那種荒誕感。
我是一個在世俗生活中落伍的人，不像是一個文化人，倒更像是農村到城裏來賺錢混飯的打工仔。有些不了解的人問過我：
“你是個大教授啊，咋還騎著自行車，不買輛汽車開呢？”
我只好解釋道：
“買汽車了，但主要是讓我媳婦開啊！她上班單位比較遠。我就在學校家屬院宿舍樓住，上班也走不了幾步路，基本上用不著開車。一個家裏買兩輛汽車，畢竟是太浪費了。再說了，我偶爾自己上街，騎騎自行車，還算是鍛煉身體呢！”
又有人說道：
“那你就買一輛像樣的變速車。騎這麽個破車子太難看了。”
我又搖頭說道：
“一輛好的變速車，得花兩三千元呢！算了吧，我也騎不了幾回，還是這個破車子就行。”
把人家都說得無可奈何，也就漸漸沒人說我了。我想，那些騎賽車、山地車、變速車的人，究竟圖的什麽呢？是圖輕快嗎？恐怕也不是。也許圖的就是那份感覺。什麽感覺？就是時髦，攀比唄！
再說了，我這車子最大的好處，就是防盜，根本不用擔心被偷走。小偷也看不上眼啊！有好多次我忘了鎖，第二天還好好地放在那裏。相反，那些上檔次的變速車，動不動就讓小偷給扛走了，讓丟車的人愁眉苦臉好幾天。
當然，我這套“舊自行車好”的理論，根本說不服王鳳麟，她一針見血地指出：
“郭一鳴，你就是個鴨子，肉爛了還嘴硬！你就是節儉會過，舍不得花錢唄！你不想買新車子，就不買，幹嘛說這麽多廢話！”
後來也就漸漸淡忘了此事。主要我平常很少上街。即使上街，也就是去逛逛書店，還有就是去岳父母家。
我家日常所需，到超市裏買東西，從來都是王鳳麟的事情。從我們還沒結婚的時候，鳳麟就把我的工資卡要去了，理由是讓我“表忠心”。我好幾年沒見我的工資卡了，都不知道那玩意兒長啥樣啦！
王鳳麟看我騎個破自行車，感覺肯定也不好。有一次，我們就談到了這個感覺問題。我說道：
“馮玉祥不會因為穿士兵衣服，而不是馮玉祥；魯迅不會因為破帽遮顏過鬧市，而不是魯迅；愛因斯坦不會因為不修邊幅，就不是愛因斯坦；我也不會因為騎破自行車，就不是我郭一鳴了，對不對？”
當時，王鳳麟不禁含著笑，點了我的額頭一指頭，說道：
“你這人啊，不管啥事，理論總是一套一套的！而且你的狂妄自大，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看看吧，打個比方就是名人，倒好像你真能和人家相提並論似的！我就不明白你騎個破車的感覺，真的那麽好嗎？”
我也笑起來，說道：
“感覺是因人而異的。一個生活在虛榮裏的人，離開了穿著打扮，就會不自在。而一個精神充實的人，是不在乎那些虛榮的東西的。無論什麽穿著打扮，開什麽車，在什麽場合，都會很有底氣，充滿自信。當你真正明白了這些，對世俗生活中，蕓蕓眾生所羨慕渴求的那些東西，也就獲得了某種超脫。”
王鳳麟長嘆一聲，扭過頭不再理睬我了。
……
我騎著破自行車出校園的時候，遇見了一些我的學生，有男有女，都尊敬地向我問好。我親切隨和地向學生們揮手致意。
學生們都很喜歡聽我的課。我講課時不拘泥於備課講義，喜歡舉例發揮，無論古今中外，五洲四海，信手拈來，妙趣橫生。
學生們私下向我討教的時候，我征詢過學生們的意見。學生們說，喜歡我講的課，主要是因為我講得生動流暢，譬喻形象，還有我不動聲色的幽默。
我倒也有點驚訝，我並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幽默的人。我這樣一個把全副身心都沈浸在學問裏的書生，幽默細胞會發達嗎？
我便又聯想，幽默究竟是什麽呢？現代漢語中是有趣或可笑而意味深長的意思。那是英文humour的含義。經典的解釋是：通過影射、諷喻、雙關等修辭手法，在善意的微笑中，揭露生活中乖謬和不通情理之處。
我想起古代漢語的幽默，本意卻是寂靜。屈原《楚辭?九章?懷沙》中有“孔靜幽默”；李白《鳴臯歌送岑踴》中有“獨處此幽默兮，揪空山而愁人”；韓愈《南山》中有“冬行雖幽默，冰雪工琢樓”。
當然，幽默這個詞，在現代漢語中，已經接受衍化為英文的含義了。或者說被英語吞並了。哦，幽默！一個美學名詞。這個詞本身的演化過程，就很幽默。
我的幽默究竟表現在哪裏呢？是有趣？可笑？還是意味深長？我自嘲地笑笑。幽默是一種感覺。幽默是一種需要。幽默是一種風度。此外還是什麽呢？
操場上學生們在玩球。我在神思恍惚之中，發現一只足球斜刺裏飛了過來，眼看就要砸在我頭上了。我不假思索地一拳將球擊了回去。
學生們哈哈大笑了起來。我把足球當作排球擊打，這算不算一種幽默呢？
……
天清氣朗，惠風和暢。和煦的陽光給我的感覺，註入了滿滿的春意。我緩緩駛出了校門，只見馬路上車流擁擠，開汽車的還不如我騎自行車走得快呢！
我想，這樣美好的天氣，人們應該到田野裏去郊游。可是他們卻眷戀在鋼筋水泥築成的城市裏，熙熙攘攘，擁來擠去。在街上流動的人口，似乎越來越多了。繁華與喧囂，標志著這座城市的膨脹。
無州由一個幾萬人的小縣城，在改革開放短短四十年之間，發展成為了一座接近百萬人口的城市。出門看看，四處是大企業在圈地建廠，到處是新開盤的高樓林立的小區，滿眼是一片經濟飛速發展的熱鬧景象。這當然是現代文明的進步。
但是呢，也由此導致了諸多弊端，例如肥沃的良田是越來越少了，還有各種自然資源，被無限制地開發，利用，浪費，破壞；從空氣，到水源，到土壤，無一遺漏都遭到了汙染。
生態環境的惡化，也在懲罰著人們。如今的人們就生活在這種喧囂、躁動、汙染的環境裏。癌癥等難以治愈的疾病，發生率是越來越高了。環境當然也會影響著人們的心態，影響著人類的良知、道德、思想、觀念。
這是不是一種憂患呢？一種現代文明的憂患？現代人不遺餘力追求的究竟是什麽呢？權勢和金錢？奔馳和別墅？這就是人們所希望獲得的一切嗎？……
唉！也許，這一切，只不過是我的杞人憂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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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周末，但我伏案寫作，很快就沈浸在了自己的文章中。寫作使我進入了一個奇妙的世界。
我那活躍的思維，如泉水般奔湧，似溪水般流淌。我的靈感像鳥兒輕靈的翅膀，翺翔於古今中外，飄浮在白雲蒼狗之間。
寫作為我創造了一個自由自在與心靈對話的王國。我一旦沈浸於寫作，便忘掉了時間，忘掉了世俗生活中的一切煩惱和憂慮。
這個時候的我已經變了，不再是一個世俗的平凡人了，而是變成了一個思維的載體。生命載著我神聖的靈魂，在自由的王國裏漫游，神騖八極，心游萬仞。
也許選擇寫作是一個美麗的錯誤。我的本職工作是教學，教好學生也就足夠了。後來為了發表論文晉升職稱，就寫了一些文學評論，漸漸地卻由寫評論而發展為文學創作。
而寫作可以說是一項愚人的事業，它不累皮膚也不累筋骨，好像很悠閑輕松，不像農民那樣在田地裏汗流浹背，不像工人那樣在廠房裏忙忙碌碌，可是它卻累心，累腦，累精神。每次寫完一部幾十萬字的長篇小說後，我渾身就好像抽了筋骨一樣癱軟乏力。
大街上曾經流行文化衫，有一句時髦詞兒是“活得真累”。如果真有活得累的人群，那麽寫作族應該算是其中之一。現在選擇這種活法的人不多了，或者說心甘情願從事這行當，而不是為了錢的人，是越來越少了。
我大概就屬於這種冥頑不化者。自從我選擇了這一行，我就再也沒有打算改變過。寫作像魔力場，誘惑了我的全部身心。寫作又如腐蝕劑，滲透了我的整個靈魂。我每天不寫出幾千字來，就像丟了魂似的，心神不寧。
我一篇文章接著一篇文章地炮制，用燃燒的激情，冷峻的理智，青春的熱血，浸泡著無數的詞句，敘述著我的感悟，我的憂思，我的批判，我的系列性的見解與觀點。我成了一名不折不扣的寫作狂人。
這天上午，我一口氣寫完了一篇文章，結尾部分又反覆推敲了兩遍。看看表，已經快中午十二點了。忽然手機鈴聲響了，一看是小姨子王鳳麒打來的電話，就接聽了：
“姐夫，都十二點了，你咋還不來？”
鳳麒的口氣又怨又嗔的，還有小姑娘撒嬌的味道。我慌忙說道：
“好了，鳳麒，別急，你們先吃著。我走在路上了，這就到啊！”
要不是鳳麒的電話，我都忘了要去岳父母家的事。王鳳麟上午先走的時候，說好了我吃午飯時趕到的，很可能全家正著急地等我呢！
真糟糕，一寫作就忘掉了時間，這下可得抓緊才行了。想當初我和鳳麟談戀愛的時候，約會可從沒耽誤過時間。我不習慣讓別人等我，也不習慣自己等別人。
當然，鳳麟也是一樣的，我們兩人都很守時。這使我倆有了性情相投的感覺，體會到了默契的意境，使戀愛迅速進入了高層次。
也許，緣份其實並不神秘，說穿了就是由那些平凡無奇的細節建立起來的。如同小說創作，無論是史詩式的鴻篇巨制，還是令人回腸蕩氣的傳世佳作，都離不開細節。真實的，細膩的，毛茸茸的，原初態的，流淌著生命活力的細節。
這說的是文學，其實也是美學。生活的美學，愛情的美學，藝術創作的美學。
通過那些細節，我感悟到了浪漫，感悟到了深刻，感悟到了靈魂的驛動和心的碰撞。一切都自然而然，涓涓之水匯流到了一定程度，就形成了湖泊江海。美好情感的形成，同樣遵循著這條美學定律。
其實，我和鳳麟談戀愛的時候，從來沒探討過文學或者美學，只是覺得誰也離不開誰了，便結合在一起了。實際上，一切戀愛理論，都是很幼稚可笑的。男人和女人，只有一個共同的導師，那就是生活。
也許還有書本的作用？比如情感觸電火花迸射之類的描述？不過那已經是提煉過的文學語言。一百對男女相戀，就會有一百種不同的體驗和感受。那麽成千上萬對男女的相戀呢？……
我這樣想的時候，便覺得自己有些傻氣，這只是些莫名其妙的聯想，只是我的一種習慣。我聯想並不是為了創作，聯想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快樂。是的，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本身就是一種樂趣。
也許，胡思亂想也是一種才能，如果沒有這種漫無邊際聯想的習慣，大概我也成不了作家。一切還是順其自然吧！
…………
我穿好衣服，鎖上門，匆匆下了樓，從樓梯底下的角落裏推出我的自行車。這輛自行車我已經騎了好多年，還是我在上大學的時候買的呢！
有一位同學曾經開過我的玩笑，說道：
“哎呀，一鳴你可真專一，老是騎這輛破自行車，你看看，它除了鈴鐺不響，周身部件哪裏都響，簡直就是一頭老掉了牙的小毛驢！”
我哈哈大笑，當時順著這個比方，說道：
“騎毛驢的人可不簡單，我可能就是倒騎驢的張果老，是超凡脫俗的神仙；或者就是童話故事中的阿凡提，是最有智慧的哲人。”
這當然是開玩笑。不過仔細想想，確實有點滑稽。當我西裝革履，卻騎著這輛破舊的自行車，招搖過市，穿越現代化的大街的時候，在那些有意無意瞟過來的目光中，我確實產生過那種荒誕感。
我是一個在世俗生活中落伍的人，不像是一個文化人，倒更像是農村到城裏來賺錢混飯的打工仔。有些不了解的人問過我：
“你是個大教授啊，咋還騎著自行車，不買輛汽車開呢？”
我只好解釋道：
“買汽車了，但主要是讓我媳婦開啊！她上班單位比較遠。我就在學校家屬院宿舍樓住，上班也走不了幾步路，基本上用不著開車。一個家裏買兩輛汽車，畢竟是太浪費了。再說了，我偶爾自己上街，騎騎自行車，還算是鍛煉身體呢！”
又有人說道：
“那你就買一輛像樣的變速車。騎這麽個破車子太難看了。”
我又搖頭說道：
“一輛好的變速車，得花兩三千元呢！算了吧，我也騎不了幾回，還是這個破車子就行。”
把人家都說得無可奈何，也就漸漸沒人說我了。我想，那些騎賽車、山地車、變速車的人，究竟圖的什麽呢？是圖輕快嗎？恐怕也不是。也許圖的就是那份感覺。什麽感覺？就是時髦，攀比唄！
再說了，我這車子最大的好處，就是防盜，根本不用擔心被偷走。小偷也看不上眼啊！有好多次我忘了鎖，第二天還好好地放在那裏。相反，那些上檔次的變速車，動不動就讓小偷給扛走了，讓丟車的人愁眉苦臉好幾天。
當然，我這套“舊自行車好”的理論，根本說不服王鳳麟，她一針見血地指出：
“郭一鳴，你就是個鴨子，肉爛了還嘴硬！你就是節儉會過，舍不得花錢唄！你不想買新車子，就不買，幹嘛說這麽多廢話！”
後來也就漸漸淡忘了此事。主要我平常很少上街。即使上街，也就是去逛逛書店，還有就是去岳父母家。
我家日常所需，到超市裏買東西，從來都是王鳳麟的事情。從我們還沒結婚的時候，鳳麟就把我的工資卡要去了，理由是讓我“表忠心”。我好幾年沒見我的工資卡了，都不知道那玩意兒長啥樣啦！
王鳳麟看我騎個破自行車，感覺肯定也不好。有一次，我們就談到了這個感覺問題。我說道：
“馮玉祥不會因為穿士兵衣服，而不是馮玉祥；魯迅不會因為破帽遮顏過鬧市，而不是魯迅；愛因斯坦不會因為不修邊幅，就不是愛因斯坦；我也不會因為騎破自行車，就不是我郭一鳴了，對不對？”
當時，王鳳麟不禁含著笑，點了我的額頭一指頭，說道：
“你這人啊，不管啥事，理論總是一套一套的！而且你的狂妄自大，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了的，看看吧，打個比方就是名人，倒好像你真能和人家相提並論似的！我就不明白你騎個破車的感覺，真的那麽好嗎？”
我也笑起來，說道：
“感覺是因人而異的。一個生活在虛榮裏的人，離開了穿著打扮，就會不自在。而一個精神充實的人，是不在乎那些虛榮的東西的。無論什麽穿著打扮，開什麽車，在什麽場合，都會很有底氣，充滿自信。當你真正明白了這些，對世俗生活中，蕓蕓眾生所羨慕渴求的那些東西，也就獲得了某種超脫。”
王鳳麟長嘆一聲，扭過頭不再理睬我了。
……
我騎著破自行車出校園的時候，遇見了一些我的學生，有男有女，都尊敬地向我問好。我親切隨和地向學生們揮手致意。
學生們都很喜歡聽我的課。我講課時不拘泥於備課講義，喜歡舉例發揮，無論古今中外，五洲四海，信手拈來，妙趣橫生。
學生們私下向我討教的時候，我征詢過學生們的意見。學生們說，喜歡我講的課，主要是因為我講得生動流暢，譬喻形象，還有我不動聲色的幽默。
我倒也有點驚訝，我並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幽默的人。我這樣一個把全副身心都沈浸在學問裏的書生，幽默細胞會發達嗎？
我便又聯想，幽默究竟是什麽呢？現代漢語中是有趣或可笑而意味深長的意思。那是英文humour的含義。經典的解釋是：通過影射、諷喻、雙關等修辭手法，在善意的微笑中，揭露生活中乖謬和不通情理之處。
我想起古代漢語的幽默，本意卻是寂靜。屈原《楚辭?九章?懷沙》中有“孔靜幽默”；李白《鳴臯歌送岑踴》中有“獨處此幽默兮，揪空山而愁人”；韓愈《南山》中有“冬行雖幽默，冰雪工琢樓”。
當然，幽默這個詞，在現代漢語中，已經接受衍化為英文的含義了。或者說被英語吞並了。哦，幽默！一個美學名詞。這個詞本身的演化過程，就很幽默。
我的幽默究竟表現在哪裏呢？是有趣？可笑？還是意味深長？我自嘲地笑笑。幽默是一種感覺。幽默是一種需要。幽默是一種風度。此外還是什麽呢？
操場上學生們在玩球。我在神思恍惚之中，發現一只足球斜刺裏飛了過來，眼看就要砸在我頭上了。我不假思索地一拳將球擊了回去。
學生們哈哈大笑了起來。我把足球當作排球擊打，這算不算一種幽默呢？
……
天清氣朗，惠風和暢。和煦的陽光給我的感覺，註入了滿滿的春意。我緩緩駛出了校門，只見馬路上車流擁擠，開汽車的還不如我騎自行車走得快呢！
我想，這樣美好的天氣，人們應該到田野裏去郊游。可是他們卻眷戀在鋼筋水泥築成的城市裏，熙熙攘攘，擁來擠去。在街上流動的人口，似乎越來越多了。繁華與喧囂，標志著這座城市的膨脹。
無州由一個幾萬人的小縣城，在改革開放短短四十年之間，發展成為了一座接近百萬人口的城市。出門看看，四處是大企業在圈地建廠，到處是新開盤的高樓林立的小區，滿眼是一片經濟飛速發展的熱鬧景象。這當然是現代文明的進步。
但是呢，也由此導致了諸多弊端，例如肥沃的良田是越來越少了，還有各種自然資源，被無限制地開發，利用，浪費，破壞；從空氣，到水源，到土壤，無一遺漏都遭到了汙染。
生態環境的惡化，也在懲罰著人們。如今的人們就生活在這種喧囂、躁動、汙染的環境裏。癌癥等難以治愈的疾病，發生率是越來越高了。環境當然也會影響著人們的心態，影響著人類的良知、道德、思想、觀念。
這是不是一種憂患呢？一種現代文明的憂患？現代人不遺餘力追求的究竟是什麽呢？權勢和金錢？奔馳和別墅？這就是人們所希望獲得的一切嗎？……
唉！也許，這一切，只不過是我的杞人憂天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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