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星人族中心城市，玉玄城。

這裏是翠微星的第一大城市，總人口數量超過百萬，但卻只有兩個傳送陣。

一個魔法傳送陣，一個道家傳送法陣。

都是中型傳送陣，一次能傳送的人數不超過五十人。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翠微星在萬界星辰當中，屬於地處偏遠的小型星球，各類修行資源相對較少，貿易自然也少，因而往來的人並不多。

這兩個傳送陣代表著如今萬界星辰的通用傳送方式，兩者都是以陣型雕刻為基礎，不同的是，魔法傳送陣以空間魔法為原理，制作過程簡單，可以通過消耗魔法石（亦是修道界通用的靈石）來提供能量，而道家傳送法陣雕刻的銘文比較繁覆，所用的陣石材料也很覆雜，往往完成制作需要數年甚至數十年的時間，但好處在於比較穩固，維護周期沒有魔法傳送陣那麽短，並且啟動時通過吸收天地元氣來提供能量，不需消耗靈石。

前者制作成本低，但運營成本高，後者制作成本高，但運營成本低，可以說各有各的優勢。

一般而言，每個星辰的傳送陣，都會被兩個勢力瓜分，魔法傳送陣自不必說，所有的建造、維護和後期收入，都歸魔法公會所有；而道家傳送法陣，則必須由星辰之主負責建造和維護，當然，後期收入也歸星辰之主所有。

翠微星作為萬界當中最普通的四級星辰，不可能會有一人便可鎮壓諸方的尊者級人物親自坐鎮，故而星主之位，自然是第一大派雲微宗的歷任宗主來擔任。

已經是中午時分，烈陽當空，曬得玉玄城的商販走卒昏昏欲睡，逛街的人也極少。大部分人都躲在茶館酒肆當中，趁著晌午時光偷偷打個盹。

玉玄大街的中心區域，雲微宗負責管理的傳送法陣忽然亮起一陣光芒，緊接著一位穿著灰色樸實衣物的中年人就出現在陣眼中心。中年人的臉上剛生出幾道皺紋，身形卻已經佝僂，看上去頗具老態。

街邊一處茶樓上，幾個喝茶聊天的人看著傳送法陣，忍不住一陣搖頭：“來咱們翠微星的修士越來越少，這個月就來了這麽一個人，雲微宗傳送法陣的生意，看起來也很是淒涼啊！”

一旁人笑道：“再怎麽淒涼，畢竟是道家傳送法陣，開啟傳送不需要消耗靈石，幾乎沒有成本，怎麽著都是賺錢。你有空去看看城東的魔法傳送陣，一年多沒開啟過，陣眼上放的靈石，恐怕都長青苔了。”

第三個人接話：“沒辦法，魔法傳送陣按照傳送的人數來決定價位，人數越多價格就越便宜，你不想等人？可以，一個人交五十個人的錢就行，畢竟啟動成本擺在那裏。雲微宗的傳送法陣可不一樣，甭管一次傳送五十個人，還是一個人，都是固定的價格，少去了等人拼單的時間，雖然單價比魔法傳送陣貴一些，但想必很多人都願意掏這個錢。”

其他人點點頭，一邊又說著沒營養的閑話，一邊將目光從雲微宗傳送法陣上面移開。至於那名佝僂著的灰衣中年人，他們似乎從來都沒有看到過。

灰衣人擡頭看了一眼，將所有的談話內容聽在耳中，心中很是滿意。

他不想有人看到他，那麽即便滿街路過的人都看到了他，也會看不到他。

灰衣人步伐緩慢，朝前走去，像極了一個游人，四處打量著。然而習慣了原先環境的他，身處這個元氣稀薄的星球，仍是有些壓抑，眉宇間露出一絲不快。

如同一個高貴的王孫公子，進入到了貧民窟。

哪怕這個“貧民窟”，對於大部分的修士而言是個元氣富足的地方。

拐過街角，灰衣人發出一聲輕“咦”，扭頭望去。

在距離他十丈遠的地方，一個衣衫襤褸渾身贓灰的老乞丐，正垂著頭顱坐在街角，蓬亂的頭發垂下，落在他身前空無一物的破碗裏。

於是灰衣人走過去，居高臨下看著這名老乞丐許久，忽然沖著這名從未擡過頭，也從未看過他一眼的老乞丐，說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我怎麽覺得，你似乎看得到我？”

老乞丐聽到聲響，頭也不擡，一邊前後晃動著腦袋，一邊捧起地上的破碗，顫顫巍巍地說道：“大爺，行行好吧……賞點兒吃的……”

動作熟稔（rěn），似乎已經養成習慣。

灰衣人下意識擡起手，撫在老乞丐滿是虱子和汙泥的頭頂，面色溫和。

他想要殺了這名渾身散發著酸臭味道的老乞丐。

他不想有人看到他。

但隨後他又搖了搖頭，覺得自己的這種警惕實在是有些不可理喻。於是他輕微晃動了一下手指，就看到一名路人腰間的錢袋動了動，三文銅錢就此飛出，落在灰衣人的掌心。

灰衣人將銅錢放入老乞丐的破碗當中，轉身離開。

老乞丐激動地連說幾聲謝謝，等灰衣人走遠，他才放下碗，繼續垂下腦袋，咕噥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然後打起瞌睡。

灰衣人漸行漸遠，但是他並不知道，老乞丐確實看得到他，他卻看不到老乞丐。

一路穿街過巷，灰衣人在一家藥鋪前停了下來，擡腳走進去，直入後堂。

三名藥鋪的夥計跟著他進入，然後跪在地上，聽候命令。

灰衣人繼續佝僂著身子，也不坐下，開口道：“雲微宗外出雲游的門人弟子可曾召回？”

一名藥鋪夥計低頭回道：“還有十六名弟子在其他星辰，最慢會在三個時辰後趕回。”

“人數可都核查清楚？”

“絕無差錯！”

灰衣人繼續問道：“天衣無縫？”

那名夥計堅定地說道：“天衣無縫！”

“很好，行事謹慎，計劃周密。”灰衣人露出一絲笑容，手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多出來一個玉簡，說道：“可去執法司任職。”

三名跪在地上的夥計眼中露出激動和狂熱，他們接過玉簡，沖著灰衣人深深一拜。

“去吧！”

三個人領命後，滿懷敬畏和感激，離開藥鋪，朝著傳送法陣所在的方向離去。

其實他們三個也不知道，自己這兩天做的事情，目的是什麽，但既然接了命令，他們就只管去做。而且他們清楚，即便自己什麽都不清楚，也仍要守口如瓶。

因為那個灰衣人，一人之下，億萬人之上——如果不算上那個已經不是人的至高存在。

等待三名卑微的手下離開，灰衣人這才動身，好似一個勤勞樸實的藥鋪掌櫃，打理著各個角落，隨後關閉了藥鋪，在封閉的木門上貼上他親自書寫的兩個大字——

關張！

然後灰衣人繼續行走，走過城市，走過村莊，走過山野，看上去步伐無比緩慢，卻行走了數千裏之遙，遇到了無數的人，看遍了無數的風景。

然而灰衣人只用了凡俗人一次呼吸的時間。

他便來到妖界碑的所在地。

一個面容帶著擔憂和焦慮的堅毅少年，不知從何而來，風塵仆仆，滿身塵土，出現在灰衣人的面前。

古小川望著灰衣人，停下腳步。

他之前進入宇宙聯合艦之後，瘋了一般跑遍宇宙聯合艦的各個角落，終於確認，飛船上再無一人，所有人都已經消失。

看不到蘇菲的古小川，失魂落魄，直到走出宇宙聯合艦，才註意到平原草地上雜亂的腳印。

於是他追著這些將青草踩得亂七八糟的腳印，一步一步來到妖界碑這裏，和這名灰衣人偶遇。

但在此之前，他就已經有所感應。

或者說，他本沒有任何感應，是他穿的那件永恒破舊的黑色道袍，帶給了他感應。

很難形容這種感覺，就好像遇到了天敵一般，發自本能地想要躲避。黑色道袍就此縮了起來，地面上的灰塵紛紛揚起，貼附在雖然破舊但一直幹凈的黑袍之上。

就這樣，黑色道袍隱藏了自己，並將古小川掩飾的更加不起眼。不起眼到當灰衣人看到古小川的時候，仿佛看到了一只螞蟻。

灰衣人依然平靜，望著古小川開口問道：“你是陳星人？”

陳星就是地球。

這種連資源廢星都比不上的星辰，根本不會有人知道它的古稱。

灰衣人當然還是人，但他之所以知道地球的古稱，是因為那個至高無上的存在親口告知。

古小川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但在變得臟兮兮的黑色道袍的掩飾下，他此時看上去很無措，也很無助。

灰衣人笑了笑，問道：“可否在找你的同伴？”

古小川抿著嘴，點點頭。

“他們去往了那個方向。”

灰衣人用眼神指示著，心裏想著先前的三名手下終究還是辦事不力，儼然漏算了一人。

意外算不算過失呢？

灰衣人認真地思考著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問題，關系著三個人的生死。

古小川縮著身子，與灰衣人擦肩而過，順著斜坡走下小丘陵。

灰衣人不再關註古小川，輕輕邁出一步，身影消失，下一瞬，他出現在玉帶平原。

擡頭望著那一艘巨大的銀白色宇宙聯合艦，灰衣人難得地產生了好奇。不過這種好奇也只持續了片刻，他便移開目光，低頭沈吟起來。

“算上剛才的小家夥，陳星來人八千零二十一人，雲微宗內門弟子一千二百一十三人，外門弟子四千五百三十二人，雜役兩千一百五十六人，共計一萬五千九百二十二人。”

灰衣男子掐指算著，眼底古井無波，此地是妖族禁地，再無一個人能看到他。

他終於不再隱藏自己。

佝僂的背部傲然直起，身影渙散，變幻成另一副截然不同的模樣。

隨後一股浩瀚的氣息向四周撲去。

掠過河流，河流生波瀾；掠過草原，青草起亂舞；掠過森林，樹木齊搖晃；掠過高山，沙石盡倒卷。

一直到熊煞部落的族主熊禦面前，那道氣息才停下。

於是熊禦生出惶恐，顫抖著跪了下來。

“恭迎仙庭靖神司司正大人！”

靖，代表著平定。

神，代表著神殿餘孽。

靖神司司正，說的就是這位一人之下，億萬人之上的灰衣人。

如果不算那位至高無上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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