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見了需要見的，也交代了需要交代的，就不再停留，一步跨出，離開妖族領域。

忽然間，整個翠微星的天地元氣都輕微地震蕩了一下，若非到達灰衣人這樣的境界，恐怕無人能夠感知。

但灰衣人清楚，除了自己，這個偏遠的小型四級星辰上，沒有人擁有這個境界。所以元氣的震蕩，是發給自己的信號。

福至心靈一般，灰衣人明白發生了什麽。

他眼中光華收斂，朝著雲微宗所在的方向，拱手彎腰，行一大禮。

他不再是一人之下，億萬人之上。

因為那位來了。

那麽灰衣人就好比腳下的螻蟻，是一樣的卑微。

一切都已經辦理妥當，灰衣人不知道那位至高無上的存在為何會親自降臨，但他不需要知道。

如同有一萬五千九百二十二人不知道自己即將死去，但他們不需要知道。

重新恢覆了佝僂的身軀，沒有人再看得到灰衣人，然後他回到玉玄城，交了一塊拇指大小的中品靈石，踏上雲微宗傳送法陣，隨著光芒的升起而消失。

遠處，一個老乞丐扭過頭，朝這裏看了一眼，又擡起頭，朝雲微宗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最終，他深深地將頭顱埋下，繼續打起瞌睡。

……

古小川在離開灰衣人不久，他身上緊縮著的黑色道袍就松弛開來，那股攝人心魄的氣息逐漸消失。

於是古小川發足狂奔，他想要逃離，離開那個灰衣人更遠一些。

一路緊趕慢趕，終於在三個時辰後，他看到了一座巍峨的高山，以及山上無數的宮殿樓閣。

看起來很近，但望山跑死馬，古小川明白自己還有許多路程要趕，也知道蘇菲就在高山的那個方向，滿懷擔憂的他不敢停留，繼續朝前疾行。

行路間，大地微微顫動起來。旁邊的草叢和樹林中忽然跑出來許多的野生動物，如山貓、野豬、獐子等，包括各種的飛鳥，它們不知受到了什麽驚嚇，瘋狂逃竄，而且直直地朝著雲微宗所在的方向飛奔而去。

很快，古小川就明白發生了什麽。

在他正後方大概一裏外，鋪天蓋地的兇猛妖獸正飛馳而來。洪水猛獸！這是真正的洪水猛獸，密密麻麻，連成一線，比之前圍攻古小川的黑熊野獸不知道恐怖多少倍。

古小川後背驟然一陣發麻，強行吞咽一口唾沫，然後跟著身邊的普通野生動物一起，奪命逃亡。

卻在這個時候，天地之間的元氣忽然出現了一絲輕微的震蕩。古小川沒有感受到，但是他身上的那件黑色道袍感應到了。於是在瞬間，黑色道袍猛然收縮，比遇到灰衣人的時候更加迅捷，更加劇烈，直接化為黑色勁裝，緊緊地裹在古小川的身軀上。

古小川的行動立刻受到限制，無法邁起大步子，只能甩著膀子小步快跑，神態看上去極為可笑。

妖獸大軍不斷逼近，掙紮了十幾秒，欲哭無淚的古小川終於選擇放棄，他不明白這身過往十年間都普通無比的黑色衣服，今天到底在抽什麽風。

他深吸一口氣，回身沖著幾乎已經到達眼前的妖獸大軍，閉上了眼睛。反正跑不掉，想起今早被圍困的情景，他決定拿性命賭一把。

無數妖獸大軍，各種妖物都有，其中大部分都是妖界最低級的一階妖獸，它們只有嗜血的本能，而無靈智，所有的行動全靠著夾雜在其中的二階妖怪來指揮。至於已經可以獨當一面的三階妖精，則更為稀少，它們位於妖獸大軍的最後方。

當妖獸沖到古小川面前的時候，它們嘶吼著，咆哮著，血腥的氣息直接撲在古小川的面部，連沼液的味道都能忍受的古小川，卻在這種氣息下，幾欲昏厥。

但無一例外，那些妖獸們，在沖到古小川面前十米遠的距離時，紛紛帶著一絲不安，躲避開來，但也沒有停留，繼續朝著雲微宗的方向狂奔而去。

古小川再怎麽心志堅定，畢竟從未遇到過這樣的陣仗，能勉強保持鎮定就已經很不錯了，此刻根本不敢睜開眼睛，只能抽空瞄幾眼。

發現沒有妖獸靠近自己，頓時心神大定。

天空之上，十七名妖族族主飛掠而過，身為四階妖將，他們都有禦空而行的能力。而作為半步踏入五階妖侯境界的熊禦，更是領先眾人，飛在最前方。

發現下方的人影後，他們紛紛停下身來。

狐夜這是第二次看到古小川，自然認得出來，她轉動著不安的眼睛，望向熊禦：“領主，這個人怎麽解決？”

熊禦本來大好的心情，此刻忽然有些陰晴不定，沈思好半天，才開口道：“司正大人沒提到過他，那我們就不要隨意招惹。”

一旁的狼璨叫道：“就這麽放過他？萬一司正大人怪罪下來，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放過他？”熊禦冷冷一笑，想起狼璨先前在那位司正面前諂媚的樣子，就一陣厭惡，“要我說，是繞開他才對。這些人，是你我能夠隨意對付的嗎？你難道沒有想過，為什麽靖神司的司正大人會突然出現，還要許給我們那麽大的利好？如果不是為了對付這群瘋子，司正大人有必要親自現出真身嗎？”

狐夜仿佛猜到了什麽：“熊禦領主，你的意思是……靖神司會親自出手對付這些人？”

“不錯！靖神司如果不是為了斬草除根，直接對付這些人就是，何必要我們幫他們作掩護？一定是涉及到一些我們無法接觸的秘密。在我看來，靖神司要滅掉的，是那群天外來客，至於雲微宗，只是很不幸地將一塊燙手山芋，從地上撿了起來，那麽他們，就註定也要跟著陪葬。”

說到這裏，熊禦想起司正大人單獨傳給自己的話，心中微微苦澀，不光雲微宗裏面的一萬五千多人，包括今天來的所有妖族，除了自己，都需要死去。

但隨後他又釋然，自己辛苦了數百年，不知道在死亡的邊緣掙紮了多少次，才勉強接觸到五階的境界。只要今天事成，他就可以獲得進入紫薇大星的機會，到時候別說晉級五階，假以時日，步入超凡妖尊的境界，也不是沒可能。

人族總說修行漫漫，大道無情，那麽今天的所有犧牲，應當值得！

不停安慰著自己的熊禦絲毫不清楚，今天即將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仙庭想要用翠微星上一萬多條卑微的生命，去掩蓋死掉的那將近一百億條卑微的生命，和一條在仙庭看起來無比尊貴的生命。

旁邊脾氣向來火爆的鐵爪犬族的族長忍不住大聲問道：“你們來來去去的打什麽啞謎？什麽這些人那些人的，下面不就一個屁大一點兒的小孩子嘛，你們等著，我這就去解決了他！”

跟他一向不對付的狼璨幸災樂禍地說道：“那我恭祝你旗開得勝！”

熊禦瞪了狼璨一眼，喝止道：“不得妄動！那人是裁決神衛，不清楚有沒有同伴！”

此話一出，群妖皆震，鐵爪犬族的族長身子一晃，差點從空中摔下去。

熊禦陰沈地看了一眼所有人，開口道：“別忘了我們此行的任務，別管這個人，立刻前往雲微宗，他們的宗門大陣可是不好對付！”

話畢，熊禦領頭，直接向雲微宗的山門飛去。其他妖族帶著驚恐掃視了一眼下面的那道孤零零的身影，紛紛逃離此地。

足足過了兩刻鐘，妖獸大軍才全部離開此地。

古小川睜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跌坐在地上，汗水浸透了整個後背。

然而想著妖獸前進的方向，喘息不止的古小川忽然遍體生寒，猛地跳了起來，追著妖獸大軍狂奔過去。

蘇菲！

……

在古小川後方十幾裏外的天空上，飛來兩個人。

確切地說，是一個人在飛，他的手裏，提著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是拉傑什，此刻被人提著褲腰帶，頭朝下飛在上百米的高空中，他嚇得哇哇大叫：“前那什麽，那個什麽前，咱們在地上好好走不行嗎？”

提著他的是一個兩鬢微白的中年男子，一張方形大臉看上去很是樸實，卻不茍言笑，始終帶著苦意。他也不低頭，一邊控制著飛行的方向，一邊問道：“什麽前不前的？”

拉傑什快要嚇哭了，小的時候連海盜船都不敢坐，哪裏受得了這種刺激，皺著臉說道：“我忘了華夏語怎麽說了，哦對！前輩！是的，叫前輩，你能不能放了我？”

中年男子似乎習慣了面無表情，但那張忠厚老實的面龐無論如何也表現不出來嚴肅，他開口問道：“你這個黑臉家夥口音怎麽這麽怪？”

“我不是黑臉，是棕色，是棕色！”拉傑什很不滿意中年男子給自己的膚色定位，但還是哀求著說道：“前輩，咱們還是在地上走吧，我身體非常好，一路跑回去都沒問題，絕對不耽誤你的時間。”

“嗯，看出來了。”中年男子說道，“才一個時辰，你就跑出了二十多裏地，身體確實不錯。”

拉傑什頓時語塞，強行解釋道：“我只是出來散散步，看看風景什麽的，本來打算天黑前就回去，你幹嘛像捉賊一樣來抓我，我也有人身自由的好不好？”

中年男子想了想，還是決定不予理會，繼續前行。

被勁風吹拂的拉傑什感覺度秒如年，等了許久，才敢嘗試著睜開眼睛看一看有沒有達到目的地。

只是這一睜眼，忽然看到地面上那個小小的熟悉的身影，仔細辨認後，他連忙大喊大叫起來：“前輩，下面的那個家夥，是我同伴，快下去接他。”

中年男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看下方那個少年的古樸衣著，不像是拉傑什的同類，更像是本地人。但他還是控制著元氣，降落下去。

落地的一瞬間，拉傑什就激動地跑向古小川：“該死的地老鼠，你居然還活著，你知不知道我快擔心死你了？”

古小川被莫名其妙出現的拉傑什一把抱在懷裏，拉傑什也不知道是真情流露還是剛才在天上被嚇的，涕泗橫流，左一下右一下蹭在古小川的肩膀上。

古小川心裏暖歸暖，但還是很理智地帶著嫌棄推開拉傑什，然後伸手比劃了一個高度，看向拉傑什。

拉傑什伸手把眼淚一抹，居然收發自如，立刻恢覆了他那張最讓古小川感到熟悉的賤兮兮的臉：“你說你妹妹是吧？別擔心，所有人都住在前面的山腳下，有吃的有喝的有住的，比飛船上還舒服。就是老有人看守著，哪兒也不許去，讓我很反感……你這個眼神有點不對啊，哦哦，你妹妹是吧？她跟你的老相好被帶到山上去了，說什麽資質好，要引她們入門什麽的，我也不懂，反正你不用擔心就是了，有那些個神人在，你妹妹絕對安全！要說，你可是沒見過那些神人，飛來飛去的不知道有多厲害，這不？我剛跑出沒多遠，就被那個人給抓了。”

拉傑什絮絮叨叨，說了一大通，然後指向身後的一個人，只是當古小川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的時候，兩個人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只見中年男子老淚縱橫，跪倒在古小川身前三米處，額頭深深地貼在地面，身子聳動不停。

拉傑什不明所以，走上前輕悄悄問道：“前輩？你怎麽了？”

中年男子毫無反應，許久才直起身來，望向古小川，準確地說，是望向古小川身上的衣服，眼中既有悲切，又有慚愧，包含著無盡的悔意。

“你跟師……你跟古行弢（tāo）是什麽關系？”中年男子平覆心情後，看著古小川問道。

古小川心裏一驚，不明白為什麽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居然也有人知道那個病老道的存在？

還沒等他說話，拉傑什就出聲道：“你別問了，他是個啞巴。”

聞言，中年男子本就極苦的面容，變得更加悲苦。

拉傑什說了，古小川是啞巴。所以他就能夠明白，古小川不是啞巴。

口蘊天憲，以行裁決。

那麽就說明，古行弢已經把衣缽傳授給這個抿著嘴保持沈默的少年人。

所以，古行弢應該已經死去。

中年男子瞬間想起許多事情，神情恍惚，心意盡喪，好似沒了活下去的勇氣。

就在這時，一聲轟天巨響，在遠處炸開，已經傍晚的天空，光芒閃爍不停。

三個人都被驚到，紛紛擡頭望去，只見一股黑色浪潮，已經沖上了那座滿是宮殿的巍峨大山，正是雲微宗。

中年男子猛然回過神來，提起古小川和拉傑什兩人，就朝著雲微宗的山門急飛過去。

不到一刻鐘，中年男子就已經落在山門前。這裏已經聚集了數百名地球人類，似乎是剛剛從山下跑上來，各個面露驚恐，被雲微宗的一些弟子守護著。

只是，山門已經倒塌，護山大陣盡數破碎，無數的妖獸沖入山門中，大開殺戒，碎骨和血肉到處噴灑，場面血腥無比。

拉傑什直接背過身，面色蒼白，不敢觀看。只是這一回身，立刻就發現山腳下臨時建立的那座村莊，已經被悉數摧毀，到處殘垣斷壁，裏面早就空無一人。

身子一軟，拉傑什跌坐在地上。

古小川沒註意到拉傑什，只是瘋了一樣，想要沖進人群，去尋找蘇菲的下落，但被身邊的中年男子死死抓住肩膀，動彈不得。

他正要怒聲發問，忽然聽到極遠處，傳來一聲清脆而帶著驚喜的聲音。

“哥哥！”

古小川睜大了眼睛，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只見山門內部，數十名雲微宗門人帶著各種法器，一邊對抗著撲上來的妖獸，一邊朝著山門這裏突圍。

擁有一雙藍色眼睛的蘇菲，正朝著古小川大聲呼喊著，看到哥哥的身影，那個漂亮的不像話的小女孩兒仿佛沒了任何的畏懼，脫離雲微宗門人的保護，徑直朝著古小川跑來。

就在這時，虛空中有一雙深不可測的眼睛望了古小川一眼。

一直緊緊縮在一起的黑色道袍，就好似受到了挑釁的大貓一般，陡然炸起，化為一條寬大的鬥篷，將古小川牢牢護在其中，連身旁的中年男子，都被直接彈開。

然後在下一刻，古小川的正前方，一個虛無縹緲的身影出現，伴隨著一聲虛無縹緲的聲音。

“神座大人果然留下了一道後手，若非我親自前來，還真要漏掉你這一條小魚。”

那道身影光華奪目，刺得人眼睛生疼，根本無法直視，古小川也不想直視，他現在只在乎向他飛跑過來的蘇菲。被保護著他的黑袍阻擋，古小川不能沖出去，只能目光熱切地望向越來越接近的蘇菲。

璀璨刺目的白色光華裏，那個人影傳出一聲輕笑。

無數年來，只有三個人有資格無視他。可即便是那三個人，也從來不曾無視過他。

尤其在那三個人跌落神壇之後，世間所有人，都無法直視他，但是沒有人，敢無視他。

古小川成為了第一個人。

白色身影覺得很有趣，果然是神座大人，挑人的眼光都這麽獨特。

蘇菲嬌小的身影帶著重逢的喜悅，飛奔著跑向古小川，無視了四周遍布殺戮的血腥戰場，也無視了那道璀璨的白色身影。

成為了第二個人。

白色身影這次不覺得有趣。

於是他揮了揮衣袖。

一個漂亮的不像話的小女孩兒，高高地飛起然後墜落，就這樣咳著血死去。

古小川大腦轟然一聲，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再也看不到任何事物，天地間灰茫茫一片，只剩下跌倒在地的自己。

他感覺面上微熱，伸手摸去。

七竅流血，血淚模糊。

古小川的心臟，就這樣生生撕裂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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